三天时间,在“垃圾堆”底层永恒的昏黄与寂静中,缓慢而黏稠地流逝。
陈烬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或者说,是一种半昏迷的休憩。身体在营养膏(老鬼又翻找出几支)和睡眠中缓慢修复,断裂的肌肉纤维重新连接,内腑的隐痛逐渐平复。但更深处的损伤——精神上的疲惫、空间撕裂留下的某种“存在性虚弱”、以及胸口那颗肿瘤持续不断的低强度消耗——恢复得极其缓慢。
老鬼则异常忙碌。他像一只囤积过冬食物的老鼠,在档案室和外面危险的通道里进进出出,带回来各种奇形怪状的“材料”:一块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破碎晶体板;几捆浸泡在粘稠暗绿色液体里、仍在微微搏动的、类似神经束的东西;甚至还有一小块被包裹在硬化树脂里的、不断变幻模糊人脸的、哀嚎状的暗影。
他就在那堆老旧的设备前,用那些简陋甚至原始的工具,敲打、焊接、刻写符文(如果那些扭曲的发光线条能称为符文的话),制作着陈烬看不懂的“小玩意儿”。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与之前那个在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老鬼”判若两人。只有在偶尔抬头,目光与陈烬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时,才会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是评估,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陈烬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安静地进食,休息,然后,尝试去做老鬼建议的那件事——与他胸口的“房客”沟通。
这很困难,也很危险。肿瘤不是独立的意识,更像是一团高度浓缩、被强制赋予了“活性”的混乱信息、污染能量和陈烬自身“空白”基底被暴力扭曲后的聚合体。它没有理智,只有本能——吞噬、生长、同化的本能,以及对特定“频率”(如陈烽的遗留物、强烈情绪、系统性的“故事”污染)的共鸣与渴求。
陈烬的尝试,就像在尝试与一场肆虐的山火、一场奔涌的泥石流对话。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不是去对抗那灼热的搏动和冰冷装置带来的异样感,而是尝试去“感受”它,像感受自己另一颗缓慢跳动、却布满荆棘和毒液的心脏。
最初只有混乱。痛苦、胀满、冰冷、灼热、细微的幻觉低语(像是无数人破碎的悲鸣和疯狂的笑声混杂)、以及一种深沉的、对“完整”与“释放”的原始饥渴。这些感觉并非以语言或画面呈现,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存在感知,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他想起老鬼的话——尝试“共识”,或者至少不让它“拖后腿”。这不是驯服野兽,更像是与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充满敌意的生态系统谈判。
他不再试图“理解”或“安抚”那些混乱,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一点——引导。
他回忆起“褪色日记”中,哥哥提到的那段关于他“空白”的“异常数据”,以及它可能像“种子”。如果这颗肿瘤的本质,部分是那段“种子”在污染环境下畸变的产物,那么它的“根”,或许仍与陈烬自身那“空白”的本质,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尚未被完全污染殆尽的联系。
他不再将肿瘤视为纯粹的“异物”和“疾病”,而是开始想象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个畸形、病变、但依旧连接着神经和血脉的“器官”。他尝试用意志,不是去“命令”,而是去“引导”肿瘤搏动时释放出的、那些混乱的能量和信息流,让它们沿着胸口那个粗糙装置形成的、冰冷的“导管”网络流转、逸散。
一开始毫无反应,肿瘤依旧故我地搏动、灼烧。但陈烬不放弃,在每一次休息间隙,在每一次被肿瘤的不适感惊醒时,都重复这个枯燥、看似徒劳的过程。他将这视为一种另类的“康复训练”,训练自己与痛苦和异常共存,甚至尝试施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影响。
第三天下午,变化发生了。
陈烬正闭目引导,忽然感觉胸口肿瘤的一次搏动后,一股比平时稍强的灼热感顺着某条“导管”猛地窜出!并非逸散,而是主动冲击了装置某个节点!那个节点对应的、贴在皮肤上的“导管”末端,灰光骤然明亮了一瞬,甚至发出“噼啪”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紧接着,陈烬“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陌生的“信息流”顺着那灼热感,反向涌回了一点,触及了他的意识边缘。那不是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质感——冰冷、滑腻、带着铁锈和淡淡甜腥,正是《锈色摇篮曲》副本的核心“味道”!但这一次,这味道里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机械齿轮空转的、规律的节奏感。
这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肿瘤恢复了之前的搏动。但陈烬睁开眼,心中震动。
他刚才……似乎短暂地、极其有限地,“读取”到了肿瘤内部存储的、属于《锈色摇篮曲》的某种“信息特征”?而且,是肿瘤“主动”释放出来,冲击装置,然后被他捕捉到的?
这不是沟通,更像是……试探?或者,是肿瘤在某种无意识状态下,对“外部刺激”(他的引导尝试和装置的束缚)产生的、混乱的“条件反射”?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信号。证明这团混乱的聚合体,并非完全不可接触,它对外界有反应,而且其内部混乱的信息也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存在某些“脉络”或“频率”可以被感知甚至利用。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刚结束一次制作、正在擦拭手上某种银色黏液的老鬼。
老鬼停下动作,仔细听着,污垢下的眼睛亮得惊人。他走到陈烬面前,没有触碰装置,只是凝神感知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有意思……不是控制,是‘共振引导’?或者说,是它开始无意识地‘适应’你的存在和这个装置,并产生了初步的、低级的‘交互反射’?”他摸着下巴上打结的胡须,若有所思,“这比我预想的要快。看来陈烽留下的‘种子’,与你自身的‘空白’基底结合后,产生的异变体,其‘可塑性’或者说‘学习潜能’,比单纯的污染造物要高。当然,也更危险。因为它‘学习’的可能不仅仅是适应,还包括……模仿,甚至进化。”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巴掌大小、由细密铜丝和暗色晶体编织成的、类似八卦罗盘但结构更诡异的物件。“不过,有交互就是好事。至少说明,在进入‘回声峡谷’那种高浓度‘叙事残渣’和‘漏洞回响’的环境时,你体内的这位,不太会仅仅因为环境刺激就彻底暴走。我们或许能利用这种初步的‘交互’,来做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用这个。”老鬼将那个罗盘状的物件递给陈烬。入手沉重冰凉,铜丝编织的纹路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光,中心嵌着的暗色晶体内部仿佛有粘稠的雾在缓慢旋转。“我管它叫‘歧路仪’。原理很粗糙,利用峡谷里强烈的‘漏洞回响’和‘叙事残渣’之间的信息干涉,产生不稳定的指向性波动。这东西能大致指出‘回响’最强的方向,也就是‘漏洞’信号最集中的区域,很可能就是节点核心,或者叶歌留下标记最可能的地方。”
“但它很不准,干扰因素太多。而且,在峡谷里,强烈的‘回响’本身也是一种污染和危险,盲目跟着最强信号走,可能直接走进某个‘大块头’的巢穴或者信息湍流里,被撕碎同化。”老鬼看着陈烬,“所以,我需要你和你胸口的‘房客’帮忙。当你接近节点核心,或者叶歌的标记时,你体内的‘漏洞种子’共鸣,以及可能存在的、叶歌留下的、与陈烽协议同源的识别信号,可能会引发你‘房客’的特定反应。这种反应,也许能帮我们修正‘歧路仪’的指向,或者至少,在歧路剧烈摆动时,给我们一个明确的‘危险’或‘正确’的直觉预警。”
陈烬握紧了冰凉的“歧路仪”。“你是让我,用我身体和这颗瘤子的反应,当更精密的探测器和警报器?”
“很贴切。”老鬼坦然道,“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利用你现状的最佳方式。当然,风险很大。如果节点附近的‘漏洞回响’或叶歌的标记信号过强,也可能过度刺激你的‘房客’,导致它提前活跃甚至失控。所以,我们必须非常小心,循序渐进,一旦你感觉不对,我们立刻后退。”
陈烬没有反对。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他将“歧路仪”小心地收进一个老鬼给的、用某种坚韧兽皮缝制的简易随身包里,包里还有另外几件老鬼制作的、用途不明的小工具和备用营养膏。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就是现在。”老鬼看了看手腕上一个用垃圾零件拼凑的、指针走得分外艰难的简陋腕表,“低光期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会持续大约六到八个小时。这是穿越峡谷外围相对安全的时间窗口。我们必须抓紧。”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一个更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各种材料和工具,腰带上挂着几个装有不同颜色液体的试管和小口袋,手里提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不规则晶体、看起来像短杖又像撬棍的玩意儿。
“跟紧我,记住我之前说的:在峡谷里,眼睛和耳朵都可能欺骗你,甚至你的记忆和常识也会被‘回响’扭曲。相信‘歧路仪’,警惕你身体的异常反应,最重要的——相信你此刻的直觉,而不是被‘回响’唤起的任何情绪或‘记忆’。”
陈烬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因即将面对未知而产生的细微悸动。肿瘤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搏动稍微加快,但尚在可控范围。
老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安全屋,目光在那些尘封的档案柜和陈烬睡过的行军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拉开那扇变形的气密门。
门外,通道沉入比之前更深的昏暗。低光期,连那些自发光的苔藓和晶体都变得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滞重、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寒意。
“走吧。”老鬼低声道,率先踏入黑暗。
陈烬紧随其后。
前往“回声峡谷”的路,比穿越数据沉淀流更加崎岖和诡异。他们离开了相对“规整”的废弃管道区,深入了一片由无数巨大、半融化状态的金属构件、结晶化的信息团块、以及不断缓慢改变形状的、色彩污浊的“软质地形”构成的迷宫。
这里的光线更加晦暗不定,时而来自头顶极高处裂隙透下的、不知来源的微光,时而是脚下或身边某些“垃圾”自身散发的、病态而短暂的磷光。空气里除了铁锈和臭氧,开始混杂进更多难以形容的气味:烧焦的电路板、腐烂的甜香、陈年的血腥、以及一种类似暴风雨前、电离空气特有的辛辣感。
“歧路仪”中心的暗色晶体,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就始终处于缓慢的旋转状态,铜丝指针颤动着,没有明确指向,仿佛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的“回响”所干扰。
而陈烬胸口的肿瘤,搏动开始变得不再平稳,时而沉重如擂鼓,时而轻快如急雨,并且伴随着阵阵加剧的灼热和冰冷交替的异样感。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和炭火在流动,耳边也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时断时续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碎片:一声凄厉的惨叫,几句意义不明的呢喃,一段扭曲变调的旋律,甚至是一幅幅快速闪过的、模糊而怪诞的画面(沾血的齿轮、哭泣的玩偶、燃烧的档案柜……)。
他知道,这就是“回声”。是那些崩溃的叙事、散佚的情感、错误的逻辑在这特殊地形中碰撞、反弹、沉淀后,形成的无处不在的“信息幽灵”。它们微弱,但无孔不入,试图钻进任何有“缝隙”的意识。
陈烬紧守心神,努力忽略这些干扰,将注意力集中在“歧路仪”和老鬼的背影上。老鬼行走得很慢,很谨慎,不时停下,用他那个短杖般的工具轻轻敲击地面或旁边的“垃圾”,侧耳倾听,或者凑近观察那些缓慢变幻的软质地面上浮现的、转瞬即逝的纹理。
“这边。”老鬼低声指示,改变方向,绕开一片看似平坦、但颜色呈现出不祥的、油腻虹彩的区域。“那是‘记忆流沙’,掉进去,你的意识会被里面沉淀的混乱记忆片段淹没,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或者醒来时已经变成另一个人格碎片的大杂烩。”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堵“墙”。那是由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镜面碎片胡乱粘合而成的、高达十几米的障碍物。镜面大多破碎、污浊、布满裂纹,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映照出无数个扭曲、重叠、不断变幻的老鬼和陈烬的身影,以及他们身后光怪陆离的垃圾背景。
“小心,别盯着看太久。”老鬼警告,“‘万镜之墙’,映照的不只是外形,还有你意识的表层波动,看久了,你的倒影可能会‘活’过来,或者把你的一部分‘留’在镜子里。”
他们沿着镜墙的边缘小心前行。陈烬眼角余光瞥见某个镜片中,自己的倒影似乎对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僵硬诡异。他立刻移开目光,胸口肿瘤随之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仿佛在警告。
穿过一片由巨大、干枯的、类似植物根系但材质却是半透明数据的“枯木林”后,前方的地形骤然开阔,光线也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那是一种从上方巨大裂隙中泼洒下来的、灰蒙蒙的、仿佛掺了沙子的天光。
而眼前的景象,让陈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回声峡谷”。
名符其实。
这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裂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由无数扭曲凝结的金属、晶体、数据流和难以名状的物质构成的“崖壁”,高耸入上方灰暗的“天空”,看不到顶。峡谷底部宽阔,但并非平坦,布满了大大小小、形态怪异的“丘陵”和“深沟”。
而整个峡谷空间,最令人震撼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层层叠叠的、如同实质般的“回声”。
无数破碎的声音在这里回荡、碰撞、融合、变异:凄厉的哀嚎与癫狂的大笑交织;庄严的宣告与恶毒的诅咒重叠;温柔的情话与尖利的怒骂纠缠;还有各种非人的、机械的、难以形容的噪音……所有这些声音并非同时爆发,而是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混乱到极致的交响乐,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强度和组合,无休止地轰鸣、低语、嘶吼。
不仅是声音,还有光影。峡谷中弥漫着淡淡的、不断变幻色彩的“雾气”,雾气中不时闪过残缺的画面:千军万马的战场瞬间崩解成乱码;辉煌的宫殿在火焰中扭曲成怪诞的雕塑;亲密相拥的恋人身体融化、彼此吞噬……这些画面也是一闪即逝,但留下的“印象”却顽固地烙印在视网膜和意识里,带来强烈的眩晕和不适。
空气在这里粘稠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混杂了无数情绪的“信息尘埃”,压迫着胸腔和神经。
“歧路仪”在进入峡谷边缘的瞬间,就像发了疯一样剧烈旋转、颤抖,铜丝指针疯狂摆动,根本无法指出任何明确方向。
而陈烬胸口的肿瘤,反应更是激烈。它不再仅仅是搏动加快,而是开始痉挛般的抽搐!一股股强烈的灼热、冰冷、刺痛、麻痹感交替冲击着他的意识,耳边那些原本细微的碎片“回声”瞬间被放大、拉近,仿佛有无数人在他脑子里同时尖叫、哭泣、嘶吼!眼前也出现了重影和光斑,那些峡谷中闪过的破碎画面,开始与他自身的记忆碎片(哥哥实验室的白光、叶歌消散的背影、日记上颤抖的字迹)混淆、重叠!
“呃……”陈烬身体一晃,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装置的冰凉感几乎被肿瘤爆发性的活跃完全掩盖。
“稳住!”老鬼立刻蹲下身,一只手按在陈烬肩头,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带着“空洞”气息的冰凉能量注入陈烬体内,暂时帮他隔离了一部分最直接的“回声”冲击。“深呼吸!别被它带进去!感受你的‘空白’,用它做锚点!那才是你的核心!”
空白……锚点……
陈烬在混乱的漩涡中,艰难地抓住这个意念。他不再试图对抗肿瘤的剧变和“回声”的侵蚀,而是将意识拼命向内收缩,沉入那片被肿瘤和污染覆盖、但理论上依旧存在的、属于他自己的、最初的“空白”基底。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情绪,没有故事。只是一片寂静的、虚无的、稳定的“无”。
当他将一丝意识沉入这片“空白”的瞬间,外界的疯狂“回声”和肿瘤的暴动,仿佛被一层极薄的、但异常坚韧的膜隔开了。虽然痛苦和干扰依旧存在,但不再直接冲击他的意识核心,有了一丝喘息和观察的间隙。
他借着这短暂的间隙,强迫自己冷静,去“感受”肿瘤此刻的状态。
它很“兴奋”,仿佛回到了“家乡”,疯狂地吸收、共鸣着峡谷中无所不在的、高浓度的“叙事残渣”和“漏洞回响”。但同时,这种“兴奋”是混乱无序的,它像一块贪婪的海绵,不加选择地吞噬着一切,导致自身结构更加不稳定,那些被它储存的真相信息(来自档案)和陈烽的标记,也在其内部剧烈翻腾,仿佛要被重新搅拌、消化。
而在这片混乱的深处,陈烬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牵引感。那不是来自峡谷中驳杂的“回响”,而是与肿瘤深处、陈烽标记产生共鸣的、某个特定的、稳定的信号源。这信号很遥远,很微弱,仿佛在峡谷深处,被无数混乱的“回声”层层包裹、掩埋。
“那边……”陈烬喘息着,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峡谷左侧深处,一个被两座扭曲的、仿佛巨人残骸般的金属“山丘”夹着的、幽暗的豁口方向。他手指的方向,并非“歧路仪”指针乱指的任何一处,而是一种源于身体内部共鸣的直觉指向。
就在他指向那个方向的瞬间,他胸口的肿瘤,极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不是平息,而是一种蓄势待发般的、专注的“聆听”和“指向”状态。
老鬼顺着陈烬指的方向望去,眯起眼睛,仔细感知。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歧路仪”依旧在乱转,但老鬼已经不再看它。“看来你的‘房客’,在回到这种高浓度环境后,反而能更清晰地感应到同源的‘漏洞’信号了。虽然危险,但确实是指引。我们走,去那个方向。跟紧我,这里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两人再次启程,深入“回声峡谷”。每前进一步,环境的压迫感和混乱度都在提升。那些“回声”不再仅仅是背景音,开始化为实质性的干扰:有时会突然出现一堵由尖啸声组成的“音墙”,必须绕行;有时脚下的地面会突然变得柔软,浮现出诱人但危险的幻象(比如出现一条看似安全的通道,或者出现叶歌或陈烽的身影在招手);有时甚至会有小团的、由纯粹负面情绪凝结成的、如同有生命般的暗影“浮游生物”集群扑来,需要老鬼用短杖释放能量驱散或陈烬靠着胸口肿瘤散发的、令它们既渴望又畏惧的混乱气息惊走。
陈烬的状态时好时坏。当接近那个直觉指向的方位时,肿瘤的共鸣和指引会变强,甚至能帮他一定程度上“过滤”掉过于混乱的“回声”,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稳定信号的方向。但当他们误入某些“回声”特别强烈的区域,或者触发了一些隐藏的“叙事残骸”时,肿瘤又会变得异常狂暴,带来剧烈的痛苦和幻觉,几乎让他失控。
老鬼的状态也在下滑。频繁使用能力驱散危险和处理突发情况,让他脸上疲惫之色越来越浓,身上那件破烂外套多了几处新的、仿佛被无形之物撕裂的痕迹。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对这里的危险早已习以为常,或者说,有某种必须前进的执念支撑着他。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灰蒙蒙的天光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终于接近了那个被两座金属“山丘”夹着的豁口。
豁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里面幽深黑暗,仿佛巨兽的食道。站在豁口前,那稳定的“漏洞”信号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让陈烬胸口的肿瘤产生了某种规律的、仿佛“心跳”同步般的搏动。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悲伤、悔恨、以及无尽等待的浓郁情绪,如同粘稠的黑色原油,从豁口深处弥漫出来,与“漏洞”信号交织在一起。
这不是混乱的“回声”,而是一个完整的、强大的、高度凝练的“他者故事”的情感核心!它就盘踞在豁口深处,与陈烽的“漏洞”标记紧密纠缠,或者说……守护着那里?
陈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想起了《锈色摇篮曲》,想起了那个寻找孩子的机械母亲。难道这里也……
老鬼的神情也凝重到了极点。他示意陈烬后退几步,自己则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短杖探入豁口的黑暗中,杖头的晶体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
光芒所及,可以看到豁口内壁光滑,覆盖着一层暗沉的、类似角质的东西。地面有拖拽的痕迹。而在更深处,光芒的边缘,隐约照出了一点米白色的、带着烫金边的……织物碎片?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叶歌风衣制服的材质和颜色!
“叶歌……”他低呼出声。
就在这时,豁口深处,那股悲伤悔恨的情绪骤然沸腾!一声低沉、沙哑、仿佛由无数破碎嗓音叠加而成的、非男非女的呜咽,从黑暗最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痛苦和……
“找……到……了……”
“是……你……”
“把……她……还……给……我……”
黑暗涌动,一个巨大、佝偻、由无数锈蚀金属、破碎镜片、干涸颜料和蠕动阴影构成的、难以名状的轮廓,从豁口深处缓缓“升起”,堵住了整个通道入口。那轮廓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颗缓慢搏动的、由暗红晶体和纠缠电线构成的、巨大的“心脏”。而“心脏”的表面,粘附着一小块熟悉的、米白色烫金边的布料碎片,正随着“心脏”的搏动微微起伏。
“叙事残骸……融合了强烈执念和‘漏洞’泄露能量形成的……地缚灵级别的怪物。”老鬼的声音干涩,握紧了短杖,将陈烬挡在身后,但陈烬能看到,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不是叶歌。”陈烬盯着那块布料,又看向那颗搏动的、散发着熟悉又陌生气息的“心脏”,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她是……”
“她是林晚。”老鬼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冰冷沉重,“编号774。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她的核心痛苦——‘丧子之痛’与‘无尽悔恨’,被洛斯窃取,成为了‘缪斯’的基石之一。而陈烽的‘漏洞’标记,很可能就隐藏在与她相关的原始数据片段附近,或者……他用某种方式,将部分‘漏洞’权限或信号,与这份极度痛苦、但也极度‘坚固’的情感执念进行了捆绑加密。”
“所以,叶歌如果在这里留下回归标记,最可能的地点,就是这道‘漏洞’附近。而她来过,触动了这里的‘防御机制’……”陈烬看着那块风衣碎片,心沉到谷底。叶歌不是留下标记,而是……被这个由林晚痛苦执念、系统残渣和漏洞能量融合而成的怪物,捕获了?或者至少,发生了激烈冲突,留下了这块碎片?
“把……她……还……给……我……”怪物再次发出呜咽,庞大的阴影轮廓向他们缓缓压来,那颗暗红“心脏”搏动加剧,散发出令人精神崩溃的强烈悲伤和攻击性。“你……们……身……上……有……一样……的……味道……陈烽……的……味道……”
“把孩子……还给我……”
怪物的阴影,带着毁灭性的精神压迫和实体威胁,彻底笼罩了两人。
绝境。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