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据说已过了两日，攸宁看了看窗户，只见外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坐起来，发现脑子沉沉的，像多了很多东西。但静静思来，似乎又没有什么具体的片段，只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师父来过了吗？”她问侍女。
“没有，灵主传话说让宁姑娘多歇息。”
“那怀宇和怀意呢？”
“少主和二少主昨日来过，见宁姑娘还睡着，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这样也好，她笑笑。
她越来越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好怕这个答案会把已有的一切击碎。师父总是关着她，师父护的到底是谁？她不确定，也不敢孤注一掷。但她知道一件事——未明之境，坐以待毙，乃下下策也。
还是先藏起来的好。
梨树花开了又谢，如今又到秋日，却依旧不见结果。
她又到那梨树下坐着，才刚闭上眼，灵力就以一种新的方式聚现，有一种本能似的东西催着她运转气息。灵力自由游走，全然不受她的心法影响，疑惑间，脑子里忽然浮现一处方向，那像是一条新的路径，吸引着她的灵力游过去。
奇怪，又转得通了。
体内那个方方正正的的东西缩小了些，似乎不再是灵力的阻碍。体内的气息比之前稳得多，流淌的速度也快了一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灵力在掌心聚而不散。
“成了”，她心想，“但这心法我从未学过，怎么自然而然就用出来了呢？”
定是与那方块儿似的东西有关。
她攥紧拳头，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便开始运转灵气去探。灵力触到表面的时候，头痛立刻回来了，比前两次更猛更剧烈，然而脑海中闪过的画面也更加清晰——
一个声音出现，语气温和：“阿宁，沉下心，思山之悠远，川之广阔；万物皆有气息，或浓或淡，或重或轻；感之以灵，思之以心，此为展识诀也。”
说话的是一个白衫老头，衣袂翩翩如遗世独立。那抚着她头的手，温暖又亲切。
“师父……”她不自觉地出声，一滴眼泪从她的右眼滑落。
“阿宁？怎么了？”仙灵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阿宁怔了怔，回头看见仙灵主正走进院来。
“没什么，有些头痛而已。”攸宁答。
“你怎么跟那孩子一般，总是……”仙灵主叹了口气，“心法用不了就暂且搁置吧，先修养些时日，不必日日勤勉，若有新法子本君自会替你留意。”
攸宁知道，仙灵主又想起常青师兄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师父，阿宁有一事请求。”
“何事？”
“阿宁心法不通，但对灵植术法颇为欢喜，想求师父准阿宁去藏书阁一览，找些低阶灵植术法带回西殿学习。”
“灵植术法？不必，我叫藏书阁挑些送来便好……”仙灵主看到攸宁略显失落的表情，“罢了，就一次，且当散散心，怀意会带你去。”
仙灵主手心现出一颗赤色勾玉，她递给攸宁，“这通行符上面施有限制术法，你拿着此物，可往返落云居与藏书阁一次，用完便会自行消失，不必回禀了。”
“谢谢师父。”
涂山怀意很快便来到了落云居，攸宁跟着她一同来到藏书阁。
“芜台的藏书阁呢，一直归素娥长老管。素娥长老说话素来温柔亲近，不像我师父，有时候会变得凶巴巴的。”怀意说。
藏书阁在整个芜台的中心，从外可见有三层，门的左右置有两尊仙兽。据怀意说，那两尊仙兽看似雕塑，实则为活物，是素娥长老特意找来镇守藏书阁法阵的。进门就会穿过结界，结界则主要用来识别青芜弟子，非青芜弟子就会被弹出去。攸宁拿着红色勾玉，倒也一路畅通。
进了藏书阁，却不见楼层，应是被整个施加了空间术法，因而外见三层而内合为微微错落的一大层。藏书阁的四面墙全是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只有东侧的一处空出来，摆了几张光面石案和几排蒲团。架子上的书籍册子皆按用途分了区——术法、阵法在西，兵法在东，丹药、契约靠北墙，医药则靠南墙。
于是攸宁便到西边翻找，手指划过书脊上的骨签，断脉法、换形策、截天术、渡忘符，目光最后落在“匿气术”三个字上。
果然有。
“攸宁，怎么硬找呀？”怀意忽然从旁边探出头，“这里所有的书都有素娥长老的印记，可以使用寻物诀找哦。”
“我不会。”攸宁答。
“不早说，我来帮你找！”怀意闭眼念了几句，一根晶莹的细丝线凭空出现，她们顺着丝线走过去，竟是一整柜的灵植手札。
“挑吧，都拿走也行，藏书阁的书都是抄本，有得是，素娥长老不会说什么的。”
攸宁笑笑，假意认真挑了几本，连同藏在衣服里的那本匿气术，一起带回落云居去了。
攸宁把匿气术压在褥下，见夜深了，才偷偷翻出来。她又坐在那院中了。
她翻开那书，序言中写道：“世人皆求进，不知退亦是进。”
“在理。”她点点头。
那匿气术分为三级：初阶藏息，可使低阶同阶无法探查深浅，但于更高修为者形同虚设；中阶伪境，可自控外显气息，若遇高阶查探则撑不过三息；高阶断痕，同辈面前无可破，唯高出两境以上者例外。而攸宁此时才至灵仙三阶，能做到初阶藏息已经很不错了。
初阶口诀三十六个字，可她练了十多遍，气息才勉强收住。只因为每当她的灵力刮过那个“方东西”时，头就止不住的如针扎火灼般的疼痛，虽然这痛相比前几次要好些，但还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气息也因此波动不安。
“或许修为再高些，力量再强些，再不怕痛些，就不会如此了。”攸宁自言自语道。
自这以后，攸宁几乎夜夜都要坐在那棵梨树下，只要不落雨，她便在那里运气聚灵。好在侍女们在另一侧自有别院，不然夜行时或许会被她吓到。院中那梨树被她的灵植术法养得极好，相较从前竟大了一倍不止。而包括这梨树在内的灵植，也为她越过禁制，聚集了更多的天地灵气。这青芜山本就灵力充沛，夜里被这梨树的根叶一吸，竟让西殿里内灵力饱和，成为攸宁修炼的绝佳助益。
而白日里她照常在院里静坐、聚灵、成诀、收功，练些灵植术法，哪怕入了秋，西殿院内也百草丰茂，梨花纷飞。仙灵主来得少了些，怀宇和怀意也是，有时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不过怀宇依旧每次都给她带凡间的小玩意儿，他上次带的梅花糕她就很喜欢，怀宇说，那梅花糕是丰乐楼的，下次带她亲自去尝尝。
“徘徊在仙界边沿的魔物愈发多了。”怀宇总是故作轻松地说这些事，“母亲总是派我跟怀意去清剿，若是你想吃什么，就写下来，我找机会再带给你。”
其实她并不想吃什么，她只是有许多话想跟怀宇说，但怀宇总是匆匆的，她没机会。
她好想告诉他，因为那无数次刺进脑髓的头痛，她快要想起自己是谁了。
有一夜她照旧在院中运转灵力，但那个“方东西”那天格外地烫。她忍着头疼用灵力化作的细丝去掰它，猛然间那东西中间又裂开了一条很大的裂缝，虚空中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光，随之一股被压缩过的灵力从另一面弹出来，直接撞进了她的身体中。
而那时，她似乎置身于一处破碎的平台之上，雷声隆隆，白色的雷光映着眼前人的轮廓，有一只手伸过来，指节很长，五指张开，似乎想要抓住她一般。她依稀听见那人声嘶力竭地唤她“阿宁”，她想抬头看那人的脸，但画面像被水洇过的墨，人脸那里始终是一团模糊的白。
她浑身僵痛了一下，灵力散去，她又回到那院里，那棵梨树下了。
那好像是，一个仙人的记忆。
而雷光中的那个轮廓，和那街上看到的那个身影，模糊又清晰地重叠了。
但那些记忆还是太碎了，攸宁没办法很好地把它们串起来，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记忆。而自己明明只是一株化形不过十载的二月兰，又为何承载了这么多记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