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見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然后站直了,表情切换得相当自然,从刚才“差点被大哥爆头”的惊慌变成了“我在做正经汇报”的端正。
“第一,他身手不错。刚才他拿枪对准你的时候,从听到动静到完成瞄准,总共不到零点八秒,而且枪口角度偏了十五度,那是警告性的偏射位,不是杀意瞄准。这种人,要么受过专业训练,要么天赋异禀。不管哪一种都值得收着。”
琴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打断。
“第二,他独居,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网,一个休学中、独居还没正经工作的年轻人。这种人消失在组织的视线里,没人会报警,没人会找。完美的人口黑洞。”
“第三,”夜見透伸出第三根手指,偏头朝绿川光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他刚才在你踹门进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挡在了我前面,而不是选择从窗户逃走。这说明他有一定的保护意识。虽然我是可以自己处理啦,但有个能挡枪的也挺好的。”
她停顿了一下,把第四根手指竖起来,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而且,你不觉得我们需要一个能在白天正常出门、能在便利店买烟和便当不引起注意、能在街上走不会吓哭小孩的人吗?他!符合!”
琴酒的目光依然冷淡,像是还在评估她说的话里有多少水分。
夜見透见他还没表态,又加了一句“再说了,就算他有问题放在我眼皮底下也比放他走要安全得多。如果他真的是什么卧底,我们正好盯着;如果他只是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那就当给组织添个能做饭的外围人员。”她偏头看了一眼绿川光眼睛里好像在冒星星“他做饭好吃,长的还好看。”
琴酒沉默了。安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雨声。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色的风衣下摆在他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伏特加,带上他。”
伏特加应声上前,动作倒算规矩,没有粗暴地押解,只是用目光示意绿川光“跟我走。”,绿川光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夜見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和恐惧,像在说"我知道了"。
夜見透回了他一个眨眼的幅度,然后跟了上去。
雨还没停,但比之前小了一些。
伏特加把绿川光的手腕用扎带固定住,推着他往后座走。绿川光倒是配合,自己弯腰坐进去了,还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情况。
夜見透也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偏头看向车窗外。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路灯的光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暖黄色的线。
琴酒他们还在那个安全屋里搜索有用的线索。
车内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咔嗒"声。夜見透从副驾驶座的侧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绿川光坐在那里,手腕被扎带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松弛得像在坐出租车。
“绿川先生。”夜見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松了许多“终于可以单独聊天了。”
“嗯。”
夜見透迎上他的视线,弯了一下嘴角“别担心,我大哥只是比较紧张我。”
“紧张到掏枪?”绿川光的声音依然平稳。
“他掏枪不代表他会开枪。他开枪之前一般会先问问题,问完才决定要不要扣扳机。虽然他刚才开了,但那绝对是枪走火了。”
“我们都没说真话对吧。”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坦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否认的事实“你说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所以你是坏人,我其实也是坏人。只不过你是那种会顺手帮人的坏人,我是那种会把人绑上车带走的坏人。”
绿川光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过,”她又补了一句“我刚才在他们面前说的那些理由都是真的。你确实枪法好,观察力强,经济状况不好,独居,没有稳固的社会关系。而且你做饭确实比我强。我没骗他。”
绿川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最后那条理由,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你猜。”夜見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靠回座椅里,把目光转向窗外。
雨还在下,街道两侧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她在车窗的倒影里看到绿川光也把目光转回去了。
伏特加其实一直在前排握着方向盘,全程沉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在听到这段对话时微微收紧了一点。他想的是:以后在基地里要同时面对三个声音,大哥的沉默,梅斯卡尔的疯言疯语,还有这个新来的'大学生'。从这对话的节奏来看,这个人的脑子转得不比那个小疯子慢多少。
车子在雨中穿行。
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看了夜見透一眼,她已经安静下来了,靠在座椅里,整个人像一只刚玩够了的猫,正在盘算下一轮。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到了据点,伏特加把绿川光安顿在一间空房间里,解开了绿川光手上的扎带但还是让手下把他反手绑在椅子上。绿川光看着伏特加转身要走,叫住他"你们打算关我多久?"
伏特加没有回头"等夜見处理完你的事。"
"夜見透?她真叫这个名字?"
伏特加沉默了一拍"……对。"
他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伏特加走到走廊尽头拐角,正要往主厅方向去,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夜見透跟了上来。
"伏特加。"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伏特加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什么事?"
"谁跟你们说的?"她问,语气里没有刚才那种轻快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收敛的东西"你们能那么快找到我,是不是有人告密了?"
伏特加沉默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夜見透捕捉到了。
伏特加站在原地,看着夜見透那双在昏暗走廊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绿眼睛。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萩原打电话给大哥了。”
夜見透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
“研二?打给琴酒?”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伏特加说“你那些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松田先打了你的电话,但你关机了。然后他查了你手机的定位信号,发现你的手机在绿川光的住处亮过一次,但那之后就没有新的信号了。”
夜見透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萩原联系不上你觉得不对劲,他说‘她就算手机没电,为了玩游戏你也不可能一整晚不找充电器开机’,然后他打了大哥的电话。”伏特加的语气依然平淡“他问大哥知不知道你在哪儿。大哥说不知道。萩原就把你最后出现的位置发了过来,问大哥能不能派人去确认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窗外透进来一缕微弱的晨曦,雨已经彻底停了。
“所以,”夜見透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我完了”和“我真的完了”之间的微妙“琴酒是接到了研二的电话,才找到那个出租屋的?”
“你的手机定位本来就是共享的。大哥和那两个人都有权限。”
“我怎么不知道!”夜見透的绿眼睛直直地瞪着伏特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什么叫个人空间?什么叫‘我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现在需要时间消化’?”
伏特加看着她沉默了一拍,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昨天只是迷路了,被狗追,然后被一个路过的男人捡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被狗追,而且那也是生死考验!”
伏特加没有再争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条消息,屏幕转向夜見透,屏幕上只有一行信息,来自萩原研二「找到了就让她回来一趟,她如果不肯回来我认识路明天就过去。」
夜見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表情从“炸毛”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点伤心和更多倔强的神色。
“他这是在威胁我。”
伏特加收回手机“萩原还说,如果你跑了,他也会把你的漫画书一并带过来。”
夜見透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说出了一句带着鼻音的话“我要离家出走!”
“你现在的身份是梅斯卡尔的手下,不能离家出走。”
“那我昨天是被绑架的。”
“你昨天是自愿跟绿川光走的。”
夜見透被噎住了。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表情写满了“我被所有人背叛了”的控诉。
伏特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车在楼下。”
夜見透赶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她坐在后座,一路没有说一句话,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三次,每次都在她准备开口之前把视线移开了。他大概也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划入“背叛者”的行列。车子在路边停稳,她推开车门跳下来,动作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大堂。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那扇熟悉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萩原研二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等一个约好时间来喝茶的朋友。松田阵平靠在窗边,双手抱胸,今天没有戴墨镜,露出一双平静的、正在等待她解释的眼睛。
“我……我回来了。”
“回来了。”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让人想放松又不敢放松的调子“听说你昨晚捡了个帅哥?”
夜見透站在玄关,动作顿了一下,低头换了鞋,一瘸一拐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她没有看萩原研二,也没有看松田阵平,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杂志上,声音都是颤的“……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发的消息,手机共享了定位。”松田阵平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气平淡“而且你那条消息的内容发得还挺详细啊。换洗衣服,吃了饭,脚扭了,今晚回不去了,让我们不用等……你自己把话都说完了。”
夜見透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给你们报平安。”
“报平安的时候还会顺带提一句‘捡了个帅哥’?萩原爸爸我可是很担心你的。”
夜見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