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低头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紫色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不行。”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秀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了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裹着毯子小跑着跟上去。他跑起来的时候毯子拖在地上,像一条滑稽的小尾巴。
“那我自己睡,松田警官能在门口守着吗?”
“不能。”
“那能在走廊里吗?不用在门口,就在走廊就行。”
“……”
松田阵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男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像一只努力讨好主人的流浪猫。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缠着我?”松田阵平问。
秀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因为松田警官好看?”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秀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摊了摊手,“因为松田警官看起来像好人。”
“警局里所有人都是警察。”
“那不一样。”秀摇摇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有的人穿警服是好人,有的人脱了警服也是好人。松田警官是后者。”
松田阵平没有接话。
他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腿长的小孩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孩子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甚至沉默时的神态,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塞进了孩子的身体里,偶尔会露出马脚。
“去睡吧。”松田阵平最终还是松了口,“我会在办公室,有事可以来找我。”
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
“再问就假的。”
秀立刻捂住嘴,用行动表示自己不会再问。他弯起眼睛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然后转身朝休息室跑去,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
“松田警官。”
“又怎么了?”
“谢谢你。”秀认真地说,“谢谢你今天没有把我甩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松田阵平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表情复杂地摸了摸自己的卷发。
秀回想起今天上午的事。
今天见到松田正平是个意外,他原本的计划是逃出基地后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但风头过了再慢慢想办法接近红方人物,谁知道过一个街角就在路上看到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人。
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扑上去抱住了松田阵平的腿。
说实话,那一瞬间他有点后悔。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的身份很危险。一个从秘密实验基地跑出来的孩子,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嘴里还说着“实验基地”这种话。放在柯南的世界里,这不是受害者就是嫌疑人。
不,更准确地说,这是“会被琴酒灭口的知情者”。
琴酒那个人他太了解了。在基地待了一年,他亲眼见过那个男人处理“麻烦”的方式。琴酒不会留下任何可能泄露组织信息的活口,不管对方是成年人还是孩子。
所以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松田阵平是个好人,但只是个马上会死的警察保护不了他。
他需要的是能和组织抗衡的力量——FBI,CIA或者某个不科学的高中生侦探。
“慢慢来吧。”秀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今天是个好的开始。”
临近午饭,荻原研二带来了一个消息。
“附近几所医院都问过了,没有报失踪的儿童。儿童养护机构也没有登记过这个孩子。”
女警皱着眉头翻着记录本,“那他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荻原研二摇摇头,“他只说了那个什么实验基地,但问具体位置又说不清楚。”
“会不会是……”女警压低声音,“他说的实验基地是真的?”
荻原研二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想起上午秀说“说了你们也不信”时的表情。那不是孩子赌气的样子,而是一种已经习惯了不被相信的无奈。
“先查查附近的监控吧。”荻原研二说,“看看他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好。对了,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休息室……不,”荻原研二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在小阵平那边。”
英说是要睡觉,但其实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松田阵平办公位的旁边,还把警察姐姐们给的零食也全带上了放在松田阵平的桌面上。
此刻松田阵平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秀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嘎吱嘎吱地吃。
“你能不能安静点?”松田阵平头也不抬地说。
“我已经很安静了。”秀小声嘟囔。
“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吵。”
秀把薯片含在嘴里,等它软了才咽下去,然后用气声说:“这样呢?”
松田阵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正常吃吧。”
“好——的。”秀恢复了嘎吱嘎吱的节奏,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旁边桌的警察偷偷看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警局里有个小孩的感觉很奇妙。尤其这个小孩还特别自来熟,逢人就笑,嘴巴又甜,不到一天就俘获了整层楼警员的欢心。只有松田阵平一个人对他态度冷淡,而神奇的是,这个小孩偏偏最喜欢往松田阵平身边凑。
“松田警官,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哇,好酷。我也喜欢黑色,乌鸦的颜色。”
松田阵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松田警官,你吃不吃这个?”秀举着一块巧克力,“这个超好吃,给你一半。”
“不吃。”
“那我放在你手边了,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
“松田警官,你平时下班以后会做什么?”
“松田警官,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松田警官——”
“你再叫一声松田警官,”松田阵平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就把你送回接待室。”
秀立刻闭上嘴,用手比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但安静了不到十秒,他又忍不住开口了:“那我叫你什么?阵平哥哥?”
松田阵平没说话。
“阿阵?小阵平?”
松田阵平的眉头跳了一下,秀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眼睛眯起来。
“小阵平——”
“够了。”松田阵平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把他往后推了推,“安静待着。”
秀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嘿嘿笑了起来。
这一幕被来找秀的荻原研二看在眼里,他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暧昧。
“小阵平,你看起来像个带孩子的单亲爸爸。”
“滚。”
“而且还是个很宠孩子的单亲爸爸。”
“hagi。”
秀转过头,朝荻原研二比了一个对号的手势耍帅说:“萩原警官真有品,拐着弯夸我和小阵平长的好看。”
“哈哈哈哈,你这小孩真有意思。”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无视这两个人。
——
下午的时候,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调取周边监控的结果出来了——秀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位置,距离最近的医院有6公里除此以外那个方向根本就没有任何医院或诊所。
更奇怪的是,监控显示他是独自一人出现的,没有任何大人陪同。而从他的衣着和状态来看,也不像是被人遗弃的。
“周围5公里内没有医院,那件手术服是哪来的?”女警皱着眉,“而且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一个人走那么远?”
“除非有人把他放在那里。”荻原研二说。
“但监控只拍到了他一个人。”
几个人陷入了沉默。
秀坐在一旁,假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专心致志地剥橘子。他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扯干净,然后掰下一瓣递给松田阵平。
“小阵平,吃橘子。”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吃了。
秀笑了笑,继续剥下一瓣。
他心里很清楚,警方很快就会发现事情不对劲。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当他们发现常规手段查不出结果时,就会开始考虑他说的话。
“秘密实验基地”听起来像小孩子的胡话,但当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个方向时,这句话就会变成唯一的线索。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自己走到那个答案面前。
——
傍晚时分,警局的人开始陆续下班。
松田阵平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秀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松田阵平往门口走。
松田阵平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放低了:“明天还会来的。”
“真的吗?”秀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
秀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睛里又有那种亮闪闪的光了。
“小秀乖乖听值班警察的话,不要乱跑,明早我和小阵平会早点来的。”萩原研二摸了摸秀的头就先行出去了,在走廊上等慢了一步的松田阵平。
“你没发现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吗?”荻原研二说,“那可不像是看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的眼神。”
松田阵平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你知道?”
“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已经认识我很久了。”松田阵平把手插进裤兜里,声音低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也许你以前办案的时候……”
“不可能。”松田阵平打断了他,“那种眼神,如果我见过一次,不会忘记。”
荻原研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并肩走出警局大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秀站在休息室的窗前往下看,直到两人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再见松田阵平,萩原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