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学大门打开,门房拱手笑道:“不知哪位郎君要入学内?”
左辞上前答道:“学生左辞,闻有夫子在此解疑答惑,故来请教。”
门房见只他一人一书箱,便对陪同一起的爷孙两人道,“既然如此,便请小郎君独自入内,受夫子考核。至于老丈与这位郎君,还请随小老儿去歇息片刻,静候佳音。”
左辞了然,这与后世入学流程相似,过了考核线方才能有学可上。倘若严格一些,还有面试、父母资格审查等等。
思及此,他谢过门房,对一道同来的爷孙两人说到:“五爷爷与六哥稍作休息,我去去就回。”
左明嘴笨,说不出什么话,只捏着背筐担忧看他。
五爷爷也被门房的话惊到,前一位夫子并无这规矩……也不知十二郎能否过了。他心下凝重,脸上却没带出来,只是拍拍左辞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左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大脑在这般情境下格外镇静,好似游离在外一般。
这是他所熟悉的场景,上一辈子自从学会认字就在不断重复这一场景。
入学、考试、与老师面谈。
话毕,便见一青袍童子前来,“还请郎君随我前来。”
说罢两人走过长廊,绕过学馆,跨过月洞门,来到一间书房,房上挂有“不盈院”的匾额,边缘略有残缺。
一进其中,便见数条长桌摆得整整齐齐,两小童端坐其中,笔墨纸砚铺设其上。
这是……教室?
等下那王夫子要来讲课?
左辞心中疑惑,余光观察四处,房子确实上了年份,糊墙用的大纸变色卷边,掉得整面墙斑驳无比,又被墙灰掩盖。窗纸却是新换的,颜色洁白透光,但也透风。早春里的风寒凉,丝丝缕缕渗进来,房内确是阴凉了些。
青衣小童请他入座,另有三位青衣童子过来。为首的捧着两张空白纸发给众人,又一人换下堂前香灰,最后一人挨个发来墨条、清水。
室内无人言语,左辞也不便开口询问这一书桌要做什么。
瞥一眼前头两张书桌,一人是锦袍公子,发带上还坠着精美刺绣;另外一人虽不像锦袍人家底殷实,可身上的棉衣价格不低。
两家人都能买得起诗书,但手边不见书箱,可见这里的确不是先前所想的教室。
左辞低头,再扫一眼桌面,心中已有答案,只怕这便是门房所谓的考核!
又过片刻,青衣小童领来一人,身形圆滚滚的,一股脑冲到左辞右手边的书桌坐下,却不闻几声动静,倒是让人惊奇。
好奇洒了几眼,便见那带路的青衣小童上前朗声道:“夫子有言,凡入社学者,皆要试过一场入学考核。以此香为时,还请诸位学生答题。”
开学摸底考试!
六个大字在左辞脑海中不断盘旋放大。
万万没想到,高中毕业多年之后,还能在古代来上这么一场考核,也是重温旧梦了。
试卷现场发放,其上字迹潇洒飘逸,比左辞练了一整个冬季的蚯蚓字迹好看多了。
再看题目,三道题出自四书,前两道算不得难,是中规中矩的填空和默写,唯有最后一题是写诗,他只见过没做过。
墨条与砚台摆在桌面一角,众人一一看过试卷再倒清水磨墨。
左辞清了笔上浮毛,备好一切,另一青衣小童点上香炉中的一炷香,众位学生开始作答。
一墙之遥的折桂院中,此地新来的夫子王习叶正同一不请自来之人闲谈。
“表兄你倒是躲了清闲,借游学之名在此地教导学生。”不请自来之人开口打趣道。
此人是个年轻郎君,身着锦袍玉冠,腰间环佩璎珞齐缀。
另一月白外袍深蓝衣领的中年人王习叶面色端肃,“县学府学不少我一闲人,可社学只有一秀才,却也到奉养的年纪,失了这位夫子,本地社学也就散了。怎叫人忍心?”
打趣他的那人点了点头,叹道:“此地虽民风淳朴,学风却不旺。待你游学一事作罢,还不知有谁能顾及这一社学蒙童。”
王习叶一盖茶碗,毫不在意道:“我闻临沧镇上正要搭沧水码头,想必来日游船万里舟楫如云,举人秀才往来不绝。你我何必忧心?”
“倒也不错。”祝迟拎起茶壶为自己注了一杯,“只是你要待到何日?莫不是躲上三五年再上京不成?堂堂解元在乡野之地任一社学夫子——”
他摇摇头,遗憾又嫌弃批判道:“大材小用!”
王习叶这盏茶终是吃不下去,无可奈何道:“你领了皇差要去任上,莫要误了时辰。”
有事在身,赶忙去办,少在这儿给自己添堵!
“领了何事?”祝迟呷口茶,无香无味只有碎叶子堵了一嘴,虽万般嫌弃却也一口灌下,“你方才不说临沧镇上修了码头?那便是近前领的差事。左右我只镇着不管事,一应让旁人做了便是,不然如何讨了闲同你喝茶。”
还是一壶破茶。
王习叶一噎,闷闷不乐饮了一盏茶水。
恰巧,负责督考的青衣童子点秋带着试卷进来,“夫子,答卷已收齐了。”
来得正巧,他懒得同表弟计较,索性拿过卷子一一查看。
这等年纪的蒙童,放在京中理应能熟读四书开始学习经义,而在此地,认得字会读会诵四书已是了不得。
本就只有三道题,卷子少,题又简单,稍微看过便知学生水平如何。
字迹无力,但帖经墨义确实无一错漏,作诗是制式了些却也能看出有些底子,典故用得还行,就是内容空泛。
这张字迹不错,风骨初成,只是帖经墨义有所错漏,基础不牢,日后需勤勉诵读。
王习叶连连点评,又揭开一张:字迹规整,帖经墨义无错,诗文中的典故牵强附会,可见积累不行。
“这首倒是写的淳朴自然。”一旁的祝迟不知何时手中拿着一张卷子点评,时而点头又摇头,“看字迹,习字时间尚短,年纪应是不大。”
王习叶将三张卷子放置一旁,接过一看,眉头稍舒展了些,“倒是个会写的。”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用词简单,寥寥数笔写就磨豆腐做豆花一事,端的是生动质朴,教人一见便想那豆花是如何嫩滑好吃。
心中有底,遂放下卷子,王习叶唤来青衣小童,“点秋,去请他们一一入内对答。”
笔试过后便是面试,从古至今都是这一套。左辞心想,他终于要见到这个时代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了。
点秋领人入内拜见夫子,只见一个矮个萝卜头在桌前立定,不卑不亢向人行礼。
祝迟与王习叶的眼神一时有些惊讶,看这个头,不过**岁。
此地文风不盛,十三四岁方才开笔读书的大有人在,谁料竟还能遇见不到十岁的蒙童。
倒是稀奇。
左辞一入门便敏锐察觉到两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投来,来之前未曾听闻有另外一位夫子在此教学,不知这一道视线究竟是何人?
借着起身的功夫,左辞飞速抬眼掠过一瞥。
面前正有两人,一年纪大些身穿月白书生袍襕,面容端肃;一年纪轻轻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圆领红袍上绣有金狮滚球,端得是锦衣华裳,矜贵逼人。
——后者显然不是社学夫子,就那点束脩请不起这种夫子教学,何况那人也太年轻了。
王习叶神情淡淡,对左辞招手道:“你且上前来,哪张卷子是你所答?”
不过**岁的小孩,家境不丰,竟是能流畅作答,纵然字迹不好、作诗空泛,那也算不错了。
王习叶心中感慨万千,面上不露分毫,等着学生的回答。
“学生左辞,红岭村人士。”左辞上前一步,扫一眼四张试卷,指出那上首第一张,诗名《豆花》的答卷。
竟是这张!
四张答卷中,他同祝迟一致认为这张试卷写得不错,作诗也有一两分能力,想不到竟是出自如此年纪的蒙童之手。
不光王习叶心生惊讶,这下祝迟也看了一眼堂下学生。
眼神清亮,神采奕奕,只是过于瘦削了些。一身轻薄絮袄贴在身上,补丁不断,可见其家境贫寒,这番年纪倒也正常。
但如此一来,不说延请名师,便是笔墨纸砚都怕是攒不起一套。然而便是这般的年幼学生,帖经墨义一处未错,行笔干净利落,作诗可圈可点。
着实叫人出乎意料!
“不错。”王习叶难得夸赞一句,“此前你师承何处?读过什么书?习得什么帖?”
“草民先父乃是秀才,幼时便教《诗翁对句》启蒙,后又习四书开智,所习帖书亦是先父所留的柳帖。”左辞一一对答,谈吐流畅,不见磕绊。
王习叶问过他父亲何人,曾在何处读书学习,左辞一一答过,期间又听闻左辞九岁时双亲逝世,守孝三年方才下山,修养半年能下床活动又赶忙来进学,连连惊叹。
便是祝迟也感慨其赤子之心,纯孝之人。
两人也明了左辞为何十三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双亲过世,哀毁骨立,乃人之常情。
念及此,王夫子不免多言几句,劝他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
又问及学问,见他对答如流,举止谦和有礼,落落大方,不由暗暗点头。
王夫子面上放松些许,只是挑出一处错误,“你之字迹尚需努力,笔划绵软,不见遒劲之姿,下笔过于收束,暂歇颜体,先行临摹柳体。”
“学生遵夫子教诲!”
随后便一言定下,“不错,三日之后仍是此时,再来入学便是。”
三天时间准备纸笔文章,应是无碍,到时一同拜师入学堂学习即可。
待到左辞出去,王举人露出两分笑意,“倒是叫我捡到一块精金美玉,此番游学值了!”
祝迟敷衍点点头,表兄的话过耳不过脑,垂下眼眸,心中闪过小孩那自信沉稳模样,一时之间想不通。
倘若换上一身衣袍,说这小孩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金贵郎君也不为过。
如此气度真真是能在乡野养出来的?
默然几息,祝迟轻笑一声。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乡野间再出几个也不足为奇,唯独这个被他碰见了而已。
……
三转两走,从大门出去,领路人是另一青衣小童,他笑着恭贺左辞,“恭喜郎君,待三日后再来社学,切记带好书箱。”
门房的倒座房处,左明抖着腿,一杯接一杯的茶水吃着,不住往门内瞧,急切得要看出一个人来。五爷爷面色也是恍惚,和旁边的门房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左辞已然收住面上喜色,三两步走到茶棚处,唤了一声,“五爷爷,六哥。”
左明耳朵灵,循着声音看来,发白的脸上欲问又止。
倒是五爷爷一把提起背筐,强行镇定道:“辞哥儿考完了,天色还早,咱们现在回家还能吃顿饭!”
他不问结果,只是絮叨着回家吃饭,又问冷不冷,事关考试的话,一句不提。
行至半路,不见人时,安静的左辞开口:“夫子让三日后再去学堂。”
消息炸得两人一个激灵,噌得一下扭头看他,异口同声喊道:“当真过了?!”
左辞笃定道:“夫子亲口所言!”
“好好好!!!”五爷爷激动得连连道好,甚至于眼角出现泪花,他一抹脸,牵着左辞往家走,“快快回家,今儿要做一顿好饭。你专心进学,家中一应事情有你哥在,莫要忧心。”
往后他们左家又将出个读书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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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