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望很讨厌去别人家,因为无论如何自己总是多余的那个。
封清和徐贤玲虽然讨厌自己,但谁让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呢,就是再讨厌也不能赶他出门。
小时候去别人家玩,他总是被嫌弃的那个,明明他是班级里学习最好的那个,但是总是不讨人欢喜,同学家长明里暗里让他们不让他们跟他玩。
说他晦气,家里没有一个好东西。光看他整天冷着脸,鼻青脸肿就知道他家庭不行。
封望想想,别人家长说的也是,他们家明明只有三个人,但是家里却总是吵闹,不是在摔东西,就是在吵架,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为了一顿饭,一个杯子,彼此之间说尽了刻薄的话。
还说他们家风水不行,当妈的这样,当女儿的还是这样。
所以,别人不想让他去他家,封望也不想去。
尽管厌恶自己的家,但那也是自己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无论受多大的伤,封望都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回到窝内自己默默地舔伤口。
反正伤口总有一天会好的,不是吗?
今天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不知道为何,面对着舒月,拒绝的话就是说不出来。
当看见舒月的脸,早已经拒绝千百次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口,不仅说不出口,甚至看着她的脸,只想让她永远开心。
奇怪,真的很奇怪,活这么大,他连怎么想让自己开心起来,都没有想法,却想让舒月开学。
甚至到了后面连自己怎么出的门都没有了记忆,只记得一双温暖柔软的手紧紧地牵着自己下去。
手掌温暖,温润,他从来没有见过玉石,但,下意识的觉得这个世间最好的玉石大抵也就这样温暖。
记忆是空白的,脑海中直留下那柔软的掌心。
舒朗害怕封望再想着离开,等她妈妈一来,立马给他妈使个眼色。
其实不用看,光看对方能从医院里出来,就能看出来,封望根本不挺舒朗的。
封月一来,根本没有看自家儿子傻乎乎的样子,直接看向了封望。
小小的少年,蜷缩着身子,明明心里想要温暖,却倔强着脸,说着不要。
明明那双渴望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封望坐在车上的时候,人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直到汽车启动,初冬带着寒意的风吹在脸上,封望才恍惚记得,自己已经从自己家里走了出来。
初冬的长苏温度有些低,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只有孤零零的几盏路灯亮着。
这样的场景,他很常见,但这样的有些温暖地场景他却不多见。
车窗开着一条缝隙,一阵阵冷冽的风穿透车内,舒朗跟着封望坐在后排问:“冷不冷?”
封望摇摇头,低声说:“还好。”
舒月从后视镜后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年,“你刚从医院出来,还是注意一些。”说着就从主驾驶把车窗关上了。
车内骤然没有了冷气,封望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在他的记忆里,冬天本该如此,到处都是冷飕飕的,带着有有些刺骨地寒意。
路上,封望一直沉默,他在思考着,一会儿到舒月家里该怎么说话,思考着怎么样才能更加自然得体,讨人欢喜一些。
但显然,他没有这样的经验。搜遍了脑海的案例,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用的。
封望无奈地叹气。
汽车急速地飞驰,很快舒朗便看见熟悉的景色,舒朗自从封望坐在车内,一直很兴奋。
“我告诉你,我姥姥,姥爷都是很好的人,你放心,肯定比你家还自在呢。”
封望也想放松,也想让自己尽量显得自然,但是事实上,这还是他第一次深夜去别人家,极力想要给别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但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直到现在,他身体还在僵硬着。
车子没有往熟悉的道路行驶,舒月一拐直接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超市。
舒朗不解问:“妈,你来这儿干嘛?咱们不直接回家吗?”
舒月不想解释:“舒朗,你先回去给你姥姥说一声,我买点菜再上去。”
舒朗看看封望,又看看舒月:“妈,封望不跟我一起走吗?”
舒月实在不想搭理自己的儿子:“嗯,一会儿他帮我拿点东西。”
舒朗愉快地下了车,跑下去的时候还跟封望快乐地招呼,小声的给封望说,他先回去给他姥姥,打个预防针,保准你过得超级开心。
封望看着他跑远的样子,笑了笑,他也很期待。
每次看见舒朗开心的样子,封望自己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那样无忧无虑的样子,如果自己不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是不是也跟舒朗一样,那样阳光,开朗。
答案未可知,无法回到过去,也无从得知。
等舒朗走了,舒月又重新启动车辆,根本没有去超市的意思,坐在后排的封望问:“月月姐,不去超市吗?”
舒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封望没有回答。
因为确实又裂开了,腹部隐隐的痛意,一直在强调他的存在感。
封望解释:“月月姐,不用管也没事的,它只是好得慢一些。”
是的,只是好得慢一点,它早晚都会好的不是吗?
话音一落,车速又加快了很多,没等几分钟就停在一家诊所面前。
舒月先让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自己赶紧上去找了医生。
上午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不出意外地离开了,纱布已经染红,舒月紧皱着眉头,看着医生把纱布一圈又一圈地揭下来。
因为动作大,很多时候纱布跟皮肉都连着一起,光一看就觉得疼,但是坐在一旁的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换完药后,舒月自己都紧张得一身冷汗,反而受伤的人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伤口。
等重新坐上车,舒月没有着急启动车辆,而是看着坐在一旁的人,忍不住问:“封望,你刚刚感觉不到疼吗?”
封望下意识地回答:“疼吗?还好。”扭头一看,看见舒月有些冷的脸,立马又知道自己说错了。改口道,“有些疼,不过我习惯了。”说完略带讨好地看着舒月。
舒月看着对面那个少年,每次面对他,自己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心软,每次也都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叹了一口气,俯过身子,越过中控台,看向副驾驶的封望,随后擦了擦额间的虚汗,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舒月不知道他是习惯了这些疼痛,还是因为不在乎,习惯性忍下一切。
但是无论哪一个都忍不住让人心疼,这个才是十几岁的少年,跟舒朗一个年纪。
明明舒朗还是一个上学还要人送的孩子,封望却已经学会照顾自己,只能依靠自己。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启动了,封望坐在副驾驶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原来疼得出汗了吗?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身体还是没有习惯。
等舒月把车子停到地下停车场时,舒月没有先下车,而是扭过头,对着副驾驶的封望耐心地解释。
“我爸妈都是退休的老师,对孩子很喜欢,到了家里不用紧张。也不用打招呼,我已经给他们说了,你怎么习惯怎么来。”
“不用特意讨好,也不用为难自己,即使见到了人不想打招呼也没有关系的,我已经给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过多打扰你的。”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压抑自己。”
面对封望,舒月每次都忍不住心疼。
封望一愣,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表现出自己的紧张,他没想到舒月能从自己脸上看出这些。
封望敢肯定,自己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情,他的情绪一直把控得很好。
即使昨天他们三个吵得再凶,第二天一早还是干什么干什么,从来不会让人看出来昨天他刚刚被打了一顿。
舒月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没有一点印象。
舒月轻柔的声音,慢慢地通过紧张的耳廓传递过来,如涓涓流水,打破了他自以为是的伪装。
“没事的,不用紧张,一会儿我就把你送到房间内,不会有人打扰你的。”舒月又害怕她紧张,轻轻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表示安慰。
封望一直觉得被人拍脑袋是一件很羞辱的事情,像只摇尾乞求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但是当舒月的手轻轻拍过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嗅到的独属于舒月的清香。
味道不浓,也不过分香,是清清爽爽的柠檬香味。
他第一次见她就是这个味道。
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她的掌心。封望第一次觉得,原来拍脑袋还带着眷恋的爱意和满满地心疼。
“听见了吗?不想打招呼,不想说话都可以的,一切以你为准。”
封望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带着他换药,戳破自己故作的坚强,看穿自己内心的软弱,告诉自己,即使适当的软弱也没有关系的。
人总是有很多面的,无论什么样子都会有人包容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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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