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
姚真真瞪大眼睛,嘴巴张大半天合不拢。
她转头看厉珩,厉珩也转头惊讶的望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同样的惊讶,同样的警觉,同样的兴奋,同样的一种得意洋洋的劲儿。
“通过了?”老张也凑过来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赶紧和他说话!如果对方现在用的是流量上网,那我就可以锁定基站,确认地点!快快快——”
厉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急着打字。
他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冷静,眉头微微蹙起,本能的敲敲手机侧边考虑第一步。
对方通过了申请,但对话框是空白的。
对方的头像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方,那片山坡,那几棵树,那片蓝天白云。普普通通的风景照,普普通通的微信名,普普通通的一切,却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向众人散发着神秘与嚣张的气息。
——你们拿我怎么办?
厉珩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这么多年没见,我都忘记我之前还借你了两千块钱,什么时候见面还给你?”
发送。
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回复。
厉珩又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怨我,当年的事,咱们彼此都有难处,实在不行,你给我账号,我给你打过去。”
发送。
依然没有回复。
姚真真看着那两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心里那股兴奋劲儿慢慢凉了下来。她抬手碰碰厉珩的胳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要不,”她说:“你给她说,自己不是骗子,实在不行,就把钱交给派出所的小姚那里,到时候你找她。”
厉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姚真真在里面看到了一丝认可。很淡,但她捕捉到了。他没有问为什么,直接在对话框里输入,发送。
这一次,依然没有回复。
“有流量产生了!”
就在两人有些失落的时候,老张欣喜的大喊一声,声音大得把姚真真吓了一跳。他整个人几乎趴在电脑屏幕前,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像在弹一首激昂的钢琴曲。
“我就说嘛——只要他用了流量,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得意:“我现在下载数据,三角基站定位,跑不了!”
姚真真和厉珩同时凑过去,一左一右站在老张身后,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在跳动。
两人在狭窄的工位里靠的很紧,姚真真能感觉到厉珩的手臂贴着自己的肩膀,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度。她没有挪开,他也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张的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像某种倒计时。
姚真真的心跳随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地跳,越来越快。
一个多小时。
老张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随即打印机轰的一声启动,把姚真真吓得一哆嗦。
“有结果了——”
他转过身,从打印机前接过一沓还带着余温的数据纸,递给厉珩,双手叉腰:“经过激战交叉比对,手机信号的活跃范围在塘岭村。”
姚真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半天才呼出来。那口气里有松一口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戏弄之后的愤怒.
塘岭村,他们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的塘岭村,那个每个角落都快要被她踩平的塘岭村。
她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两声,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么说来,我从刚才营业厅走上来,站在这里罚站半天,算什么?算什么?!”
老张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姚真真,又看了看厉珩,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狗咬吕洞宾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那之前都是推测,”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一本正经,像是在给一个不听话的学生上课:“我现在可是提供了明确的查证,这在报告中都是必不可少的呀,厉队你说是吧。”
说完,他还刻意地望着姚真真,又刻意地补了一句:“你没写过报告吧?”
“我......”姚真真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睛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要投诉你们手机信号差。”
“你不相信我就不要再找我。”老张的脸拉下来了,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她。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空气变得有点僵,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冰碴子。老张的肩膀绷着,鼠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眼看两人越吵越僵,眼见到临界点,老张已经准备下逐客令了——
“那不行!”
姚真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没有因为对方的挂脸而生气,也没有因为被噎了一下就退缩。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老张身边,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合同。
“这就是你我的工作,”她说,一字一句的:“没人保证工作都要高高兴兴的。我只是和你的看法有争议,你得把微信给我——下次有事我该找还得找你呢。”
老张的手停在鼠标上,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松动,还有一点被说服之后的别扭。
他默默地打开二维码,转过身,用行为表示自己的态度很抗拒,但二维码已经亮在了屏幕上。
“算了,走吧。”厉珩终于开口了。他一直没有参与这场争执,那沓数据纸被他仔仔细细地折了两折,放进外套的内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轻轻拍拍姚真真的胳膊。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手掌落在她小臂上的时候,温热的感觉透过衣料传过来,只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
姚真真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张的电脑屏幕。那个神秘微信号的头像还在那里,那片山坡,那几棵树,那片蓝天白云——
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片山坡——她见过。
不是在网上,不是在照片里,是真实的、亲眼见过的。那片山坡的形状,那几棵树的排列,那片天空的弧度——
她想起来了。
那是发现花轿的那个林子。
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过去,就是这个角度。那个坡顶,那几棵歪脖子松树,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厉队。”她压低声音。
厉珩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个头像,”她说,指了指屏幕:“现在放大看,是发现花轿的那个山坡。角度一模一样。”
厉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屏幕上,又从屏幕上移回来。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姚真真知道,他已经把这个信息放进了脑子里那个巨大的拼图里。
老张看着两个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在后面喊了一声:“厉队,下次请我吃饭啊!”
“也就是蜜雪冰城!”姚真真本能接话,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要是有新发现,可以考虑星巴克。”
“嘿,你是厉珩他谁呀,拿捏人家的钱包——”老张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股八卦的味道。
姚真真本能地脸红了一下。
那红来得猝不及防,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尖。
她不好意思地仰头瞥了一眼厉珩又像是做贼心虚似的收回眼神,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解释什么都像在掩饰。
厉珩已经走到了电梯口,按了下行键。听到老张的声音,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姚真真,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姚真真在里面至少察觉到了没有怒气。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老张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说的,就是我说的。”
电梯门关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姚真真靠在电梯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但她的脸还是热的。
她看着厉珩站得笔直低着头,像个实习老师似的正在看手机上那个定位,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电梯里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厉队。”她叫他。
“嗯?”他没有抬头。
“对不起,我刚才话太快了。”她站直身体仰头望着对方却又不敢一直看着对方只能低下头留给对方一个脑袋顶,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该拿你的钱包开玩笑。”
厉珩抬起头,看着她。电梯壁的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姚真真愣了一下:“什么?”
“蜜雪冰城。”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耸耸肩:“星巴克也行。”
姚真真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来得猝不及防,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整个脸上,亮晶晶的,电梯里的灯都亮了几分。
“那我们现在?”她问。
“手机号码还在塘岭村,”厉珩收起手机,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出去:“就说明嫌疑人还在塘岭村。先找办卡人,就算机主已经去世,找家人了解情况。”
两人走出通讯公司的大门,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把刚才在办公室里积攒的失落和烦躁都晒化了。
厉珩在前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朝路边的一个水果摊走过去。
“要哪个凤梨,自己挑?”水果摊老板娘已经凑过来。
“要最大的!”姚真真在后面加了一嗓子。
啪。
不等厉珩说话,老板娘已经将一个被切掉凤冠的凤梨塞进袋子里递给厉珩:“里面收银给你切块。”
厉珩:莫不是有点快?
老板娘狐疑的打量厉珩与姚真真:“你们不是两口子吗?”
厉珩不语,默默付款。
姚真真吭哧吭哧跟上来,一边看其他水果,一边询问:“老板娘刚给说啥呢?”
厉珩:“她说咱俩是两口子。”
姚真真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大盒三斤凤梨块,开盖的瞬间新鲜的水果香味笼罩着她,满足的夸张的上下点头:“是夸我有凤梨自由的福气,轻松跨越消费阶级!我很认可她的眼光!”
说完,又加了一句:“厉队您也别小气,吃亏是福嘛。”
厉珩: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中午最温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腿上,落在那一盒金灿灿的凤梨上,落在方向盘上厉珩修长的手指上。姚真真举着牙签,没有急着吃,而是一脸期待地望着厉珩,像一只叼着飞盘等主人扔出去的狗。
——她知道有些人不喜欢他人在自己车上吃东西。有些人觉得车里会有味道,有些人觉得会弄脏座椅,有些人就是单纯地不喜欢。她不知道厉珩是哪一种,但她不想踩雷。
厉珩发动车子,挂挡,看了一眼后视镜,莫名感觉到车厢内的气氛诡异。
他转头,正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猝不及防的,他被那个表情逗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弯,整张脸在那一瞬间从冷硬的刀鞘变成了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无法抗拒的湖面。
春天来临的时候,任何生物都只有接受,无法抗拒。
“吃吧。”他说,扬扬下巴,发号施令的语气,但声音里带着笑。
姚真真立刻把那块最大的凤梨戳起来,一口放进嘴里——
初春的水果,还是有些冻牙。
凤梨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表面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去,一口咬下去,冰凉的汁水在齿间炸开,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浓郁的热带气息。姚真真被冰到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抿得紧紧的,用力压榨出那些汁水,让它们在口腔里慢慢变暖,然后才缓缓咀嚼,吞咽。
丰沛的阳光的味道。
是北方小城无法想象的,一整年的阳光都浓缩在这一小块果肉里。姚真真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然后本能地戳起一块,喂到厉珩唇边。
厉珩正在开车,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他低头看到送到嘴边的凤梨,没有犹豫,默默地凑近,咬了一口。
“谢谢。”他说,目光还在前方的路上。
非常自然。
车子在山路上开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抵达塘岭村。姚真真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马婶的名字。
“喂,马婶?”她接起来。
“小姚啊,”马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急切,又有些犹豫:“你今天还来村里吗?我家......你方便过来一趟吗?我给你说两句话。”
姚真真看了一眼窗外,车子正好停在村口,马婶家在半山腰,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马婶,我现在就在村里,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厉珩:“要不厉队你把我先送到马婶家门口?她说要我过去一趟,说两句话。”
“什么?”厉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什么东西?”
姚真真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应该没什么事吧。”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主要是我过去顺便上个厕所,刚吃多了。”
厉珩看了她一眼。无奈,好笑,还有一点点不放心。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把车停在了马婶家门口的那条小路上。
“我在附近转转,”他说:“你好了给我打电话。”
“好嘞。”姚真真推开车门,跳下车,捧着那盒凤梨,小跑着往马婶家走去。
马婶家的门虚掩着,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姚真真推门进去,喊了一声:“马婶?”
“哎,来了来了。”马婶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她看到姚真真手里的凤梨,愣了一下:“这是啥?”
“凤梨,”姚真真把盒子递过去:“马婶你尝尝,特别甜。”
马婶接过盒子,低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小块,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从没吃过这个,”她说,像一个小孩子面对从未见过的零食般的好奇与恐惧:“这是啥嘛?”
都说老小老小,老人就和小孩一样。
姚真真心里忽然有点酸。她戳起一块凤梨,塞到马婶嘴边:“来,张嘴。”
马婶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咬了一口。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羞涩的笑笑:“甜的。”
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
马婶捧着那盒凤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每吃一块都要眯着眼睛品味半天,像一个在品尝珍馐的美食家。
吃过几块之后,马婶放下凤梨盒,表情忽然变了:“要是我儿子在,我肯定早就吃过了。”
姚真真没有说话。
对于受害家属来说,她们也是受害者,叙说或许本就是一种治疗。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马婶继续说。
“我儿子特别好,”马婶的眼睛望向窗外,望向那些黑黢黢的山影,目光里有一种姚真真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个母亲在回忆自己孩子时,本能的无法掩饰的光芒:“从小特别活泼可爱,特别皮,村里都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