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区中恒,新庙街。
秦金踩着狭窄的楼梯爬上二楼,先把油腻腻的双手在围裙上擦拭一番,这才打开位于楼梯口的一扇房门,探头进去喊:“沅沅,开饭了。”
“唉,来了。”
秦沅沅答应一声。
父女俩一起下楼,秦金走在前面,回头去问:“你早上说有事要和家里商量,是什么事?”
这话秦金问得小心翼翼,害怕触及女儿的伤心事。
秦沅沅感受到父亲的关怀,心中不由一暖。
“这事得等妈回来一起商量。”
秦沅沅家中经营着一家苍蝇小馆,这些日子以来,父母从早忙到晚还得照顾她,整日陀螺似的滴溜溜乱转,其中的辛苦不用多说,父母对子女的爱高如山,宽如海。现在这些爱都落在她的头上,她多少有些替原身可惜。
多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一个月前,原身送餐路上遇到色中饿鬼曾大有。这人在新庙街有些名气,却不是什么好名声,仗着家里有点势力欺男霸女,也不知是早就盯上原身,还是临时起意,竟然当街对她动手动脚。
原身拼命反抗,却被曾大有的跟班打倒在地,脑袋磕在墙上,顿时血流如注。好心的街坊邻居开车把人送去医院,还没到地方人已经断气了。
恰逢秦沅沅上班路上遭遇车祸,从人行道上被撞飞出去。本以为自己死透了,没想到穿越大神发力,竟让她来到一方异世界,占据了这一具同名同姓的尸身。
原身的记忆和她记忆交融在一起,难分你我。
记忆承载情感,她醒来之后,权当自己就是这儿的秦沅沅了。
这儿的秦沅沅过往说来也简单,出生在特区,七岁上学读书。
特区里能让孩子上几年学的已经是注重教育的人家了,秦沅沅十五岁从学校毕业,之后一直在苍蝇小馆帮忙。
父女俩坐下好一会儿,一家之主方萍女士才一阵急风般刮回家中,把手里的礼品往桌上一搁,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泄愤般狠嚼。
秦沅沅一看就知道,妈妈这是又撞了南墙。
曾大有贼心不死。
秦沅沅治伤花了家里大量的存款,曾大有一分不给,还对外放话说要娶她,只等她伤势痊愈就上门接人。
方萍夫妻俩向新庙街的冶司告了他一状,可负责办案的小炉说‘男女朋友闹别扭属于家庭纠纷’,司里管不着。
特区的冶司有着维护辖区治安的职能,小炉干的工作内容和民警大差不差。
秦沅沅不明白,明明是犯罪,怎么就成家庭纠纷了?
这些日子以来,方萍四处求人,礼物怎么拎出去的就怎么拎回来,她能接触到的“熟人”里,没一个敢和曾大有作对。
秦沅沅本来想着吃完饭再说事,这会儿却是忍不住了。
“妈,夏季招生要开始了,我想去拜神。”
这话犹如一声炸雷,方萍听在耳中,脑子里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俩字:不行!
“这……”秦金没想到女儿要商量的事如此重磅,第一反应也是反对:“老话说,穷文富武。以咱们家的条件,供不起你拜神。”
在这个世界,拜神指的并不是去庙里给神仙磕头上香,而是去教习术法的“学校”,学习祝召法门。
祝者,祷辞以明心;召者,遥启神契。
这个世界自古就有妖鬼存在,秦沅沅一家生活的特区正是中州和大荒之间的缓冲地带。
大荒一片荒芜之地,孕育了无数妖鬼,它们不惧枪炮,喜以人族为食。
古时能人异士借诸天神仙之力诛杀妖鬼,术法传承至今,以“祝召”为名。
理论上,凡是人族都可以修习祝召法门,事实却是一个“钱”字竖起高高的门槛。
“你爸说得没错,神灵倨傲难求,不应凡人。”
方萍女士指着外面说:“对门冯老师,你以前学校的数学老师,她前年花了六十万让家里的独子去拜神,耗费一年苦功,没能请到神不说,还硬生生把身体弄垮了,足足养了半年才不再见风就倒。那孩子现在在家闭门读书,打算考一个教师资格证好进学校教书。”
“六十万!一套房子啊,就这么打水漂了。”
“不用一年,我只试一季。”秦沅沅知道父母这一关难过,早已打好腹稿:“曾大有家里有权有势,他又已是祝召。咱们拼上一家子性命也反抗不了他,但我若成为观庙弟子,短时间内他不敢乱来。”
“再有经过这件事,我发现只是不惹事是没用的。这两年特区是越来越乱了,必须得有防身的本事,才不用整日担惊受怕。”
秦沅沅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从上前年开始,妖鬼的数量成倍增加。特区清理妖鬼已经动用了全部的人力,顾不上区里的治安。
搁前几年,曾大有不敢这么无法无天。
方萍永远难忘女儿浑身是血的一幕,理智告诉她,这钱花出去犹如打水漂,但“担惊受怕”四个字已触及她的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女儿这次受大委屈了……
方萍忍不住满足女儿,往好处想,时间一长没准曾大有就把女儿抛到脑后了呢。钱可以再赚,女儿要是出事这个家就没了。于是,她问:“你想拜哪座庙观,贡金多少?”
“灵官观,我觉得这家小观性价比最高。”
秦沅沅点亮手机屏幕,把灵官观的招生信息点开。这个世界的科技比她原本的世界落后近二十年,手机智能化程度还很低,但用来查阅大众信息已经足够了。
特区内道统最盛,小观众多。秦沅沅从上百家小观中,选中了这一家。
她首先排除的是最具盛名的六部观,这是六家顶尖道馆的总称。它们相当于重点高中,学费昂贵,只招收十五岁的弟子,光是年龄一项,秦沅沅已不符合。
再排除的是野观,这种小观没有特区颁发的《办观许可证》,优点是收费特别便宜,缺点也很明显:良莠不齐。若是遇上一个只以赚钱为目的样子货,花出去的钱等于打水漂。
凭秦沅沅稀少的消息渠道,无法从大浪里淘出真金。她的选择并不多,正规小观中对年龄没有限制且费用不高的只有三家。
秦沅沅最终选中一家名叫“灵官观”的小观,它家费用透明,在网上的风评最佳。季贡四万,另有一个一次性的耗材费五千。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必缴费用。
灵官观还有一个优势,这家道观中有一位“明星”祝召,有那么一点“金牌教师”的意思,经常上电视节目。这位名叫张昭的先生本季度会带班,若能成为对方的学生,钱花得便极具性价比。
方萍把手机还给女儿,一咬牙道:“行,我给你五万。”
秦沅沅对自家的家底儿有数,苍蝇小馆每月盈余扣除一家三口生活所需,能存下的钱不超过两千之数。这笔钱已经不少了,对门的冯老师一个月工资也就一千,却是处处都得花用,一分钱都难以存下来。不过人家有房产,秦家却是租的冯家的房子。
苍蝇馆子凭着秦金的手艺和方萍的利落劲儿生意一直红火,却也不过开了十来年。
哪怕秦沅沅伤势稳定之后,立刻要求出院,家里的存款也不可避免地被医院收割大半。
这五万块几乎是家里最后的存货,却只够她花用三个月。
秦沅沅没想到说服家人这么容易,她知道这是为什么,眼中泛起潮意。
方萍站起来,拆开带回来的礼品,挑出一只最漂亮的红参递给秦金。
“去,切了给女儿炖蛋。”
“这东西最补血,”秦金笑着说:“气血养足了,咱们沅沅好学本事。”
饭过三巡,秦金收拾碗筷,母女俩正要锁门闭店,外面忽然传来哐哐哐的声响。
方萍一惊,以为是麻烦上门了,却听敲门的人喊着“买饭”。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骂道:“作死哦,这么晚上门。”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厨房里装出整整一盒剩饭,打开侧门。
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老头,方萍把饭递给他,高声道:“拿上,赶紧走。”
小老头叫住她。
“老板娘,你还没收钱。”
方萍折返回去,接过他递来的钱,转头就丢进垃圾桶里。
“也不知道真疯假疯。”
“我估摸着他是从前恒流浪过来的,那儿是特区和大荒接壤之处,绝对的前线阵地。前些日子,那边的好几个石堡被妖鬼攻破了……唉,也是个可怜人。”
秦金弯腰提起垃圾桶:“我去倒垃圾,你们先上楼。”
桶里最上面的那张并不是钱,而是写着数字的纸。
秦沅沅认识拿纸当钱花的小老头,自从拿纸在她家买到吃的之后,这人天天来,夫妻俩一直卖饭给他。
不到八点,苍蝇小馆熄灯关门。秦沅沅早早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在网上报名缴费,随着金币洒落的音效,提示【报名已成功,正在审核资料】。
秦沅沅看向窗外,周围一片只剩零星灯光,行走在路上全靠月亮照明。
这世道妖鬼横行,根本没有“夜生活”一说。
特区为了省电,夜再深都不亮路灯,没这个必要。
正在秦沅沅出神之际,手机叮咚一声,她点开最新的一条短信。
【灵官观:秦沅沅女士你好!你已被我观录取,请于新神历341年9月6日八点准时入学。稍后发送分堂详情,请注意查收。注:我观分堂公平公正,按照报名序号随机分配。】
【灵官观:弟子秦沅沅!你所属的学堂为子堂,先生张昭。】
成了!
秦沅沅一头扎进自己一米二的单人床上,屋内萦绕不去的油烟味忽然变得好闻起来。
餐馆开在一楼,一家三口住二楼,老旧房子的排烟效果可想而知。
这是难免的。
秦沅沅没想过自己会像对门的小冯一样失败而归,她敢提出拜神,自然有十足的把握。穿越大神送她来这儿的时候,没忘记留下金手指。
此时她念头一动,意识已至一间破屋之中,屋内正中有一云台离地半米,浮在空中,台上积满寸厚尘土,上方有一横联,上书:[玄元洞天急急如律令]。
左侧有两行小字:
[姓名:秦沅沅
祝召等级:无]
洞天的功能简单来说就八个字——云台空置,只待神来。
隔壁传来打孩子的动静,破联排两户人家共用一堵墙,隔音理所当然的差。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秦沅沅渐渐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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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拜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