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族府邸内都有自己的医师，袁府也不例外。
只是这些年袁朝愈发感觉到，府里的医师不太可信。
中途秦霖已经换过了一批人，除了袁公身边的医师，之前跟随袁氏多年的医师不剩多少。
绕过治疗吉儿的医师，并非是多信眼前的医师，而是两方都会因为没有联系不知情，而不敢说谎话。
两不相熟的情况下，谁都怕对方查出自己说的谎言，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次盘问晴来只会说真话。
“你说夜里增设了一次喂食，可在这个时辰，孩童身体已经休眠，五脏六腑运转缓慢。加上小姐本就已经不适，消化能力只会更差，不可能有哪个医师会在这个时辰让你增加喂食的次数。”
袁朝微微抬眸，他的手指围着茶杯的杯口绕圈，一来一回的问答之间，已然出现了裂口。
他并不多言，只静静的听着对面的问话，多说多错的道理，在这种时候尤为受用。
“我……我……不对不对！是我记错时辰了，我喂的时候更早一些！当时忙着给小姐喂食，是……喂完出来才知道的时间……应该是我报晚了。”
晴来一时之间慌张起来，藏在衣袖里的两只手不自觉的相互摩挲，她眼神飘忽似乎向往某个方向看，却又不敢真的看过去。
“若是早一些更不可能了，袁府本是一日两食，只是因为小姐身子弱才只有她是三食。更早一些跟第三次喂食米粥的时间又隔得太近了，更是不合理。”
三婶婶似乎是想起什么，抬眸看向晴来。
“我想起来了，那日是你说，今日来的医师说吉儿发了热身体还虚，要多吃一餐补充体力，有利恢复。”
袁朝微微扣好茶杯，轻手放到桌上。
“我问你今日加餐有没有医师的方子时，你却说跟前几日一样，所以今日医师没有开方子。”
三婶婶抱着吉儿，脑袋里却恍惚过那晚的情形。
“既如此，就请那晚的季医师来一趟吧，晴来先去外间等着，待这里问完，你再补充。”
事情没有变得多明朗，只是相较之前有了不小进展。
晴来跟医师都暂且被清走，袁朝依旧气定神闲的坐在堂下正中位置，不紧不慢又拿起茶杯。
今日这么大的事，倒是没有人禀报袁公，只怕是有心人想要压下去。
袁朝知道一时得利没什么用，更何况袁公身体抱恙，昨天跟云彩一起心情虽愉悦不少，但若听到这种事定又要动怒，反而会伤及袁公不说，袁朝逞一时之快也没什么好结果。
秦霖看着袁朝坐在堂下，不紧不慢的拂袖喝茶，没打算说什么，更没有让他停下查清楚事情的想法。
似乎这件事真的跟秦霖没有关系，所以袁朝也听见，身后传来秦霖不紧不慢端起茶杯喝茶的声响。
没有证据指控，那叫污蔑。
只是凭感觉的事，不可能成为指控一个人的理由，在袁府亦是。
“见过夫人，见过长公子。”
正思索的时候，吉儿的医师季维已经到了廊下行礼。
袁朝看向小若，小若点点头，故意把晴来的门缝开了一条缝，确保声音可以畅通的流进晴来的房门里。
“女使晴来说，你三日前曾让她在亥时给吉儿增设一餐，用来维持吉儿的体力，帮助发热后恢复，此事是否属实？”
季维不慌不忙的抬眸对上袁朝的视线，沉着的面色看不出任何心虚。
“小姐身子虚，脾胃消化不好，吃的很难吸收，且发过热后需要体力才好恢复，所以在下加了一餐。只是时辰不对，我说的是更晚一些的丑时。”
晴来听罢，急得差点冲了出来，只是被小若拦在了门内。
“为何没有开单子？袁府医师下医嘱，需要一式两份的单子你是知道规矩的。没有单子，小厨房也不会给吉儿开火加餐。”
似乎是说到了季维的盲处，他的眼眸有些诧异，连连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写好的单子。
“在府中多年，我怎会不知规矩？我这里是留了单子的，另一份我也交给了女使，都交代过了我才离开的。”
袁朝不可查的挑了挑眉，原以为是个糊涂账，没有实证会很难查，却没想到季维是开了单子的。
季维上前呈上单子后，单子上有他的签字，还有晴来自己的签字。
事情倒是变得有些奇妙了……
袁朝平和的眼眸闪过一丝暗色，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他朝小若挥了挥手，小若就退开了房门，还不等他唤人，晴来已经匆匆推开门直往堂下跑。
“长公子！我没有……我没有签字！大家都知道我不识字的，我怎么可能签字。”
晴来猛的跪了下去，头也不受控的磕在地上，霎时间就鼓起了包。
“哦？可我怎么记得，前些日子你才通过了低级女使的考核，能够在三房内院伺候的。中级女使需识袁氏规定内的字，不是吗？”
袁朝刚想说这个规矩，秦霖的声音便从身后悠长平和的传到他耳里。
“我……我……”
晴来一时没了气焰，连慌张辩解的心思都沉了下去，跪在堂下头还鼓着包，却不敢抬头看，只能默默的扣着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缓解紧张。
“有什么说什么，若是隐瞒，只会罚得更狠。”
袁朝接过秦霖的话头，在她的威压之上，又添了一把火。
“奴婢……奴婢知道快考核了，就……就花钱找了小厮，让他给我递了考题。我……我只背了题上的字，自己的名字，也是我让别人教我的。”
袁氏每次筛选女使的考题，字数自然是没有要求的多，若是提前知道考题，字数只会更少。
“所以你根本看不懂医师开的单子，那你为何把单子签了名又藏起来？”
晴来听完袁朝的问话，连忙抬起身子猛的摇头就是不承认自己签过单子，她一口咬死了当时只是口头传达，并未有实际的签单。
袁朝看着她眼角不受控泛泪的模样，听她说复述详细了一遍自己当时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听到的口头传达。
这中间都很合理，三婶婶也点头对上了她说的话，甚至袁朝还让她重复了一次，全都是对得上，并不是现编的。
她很可能真的并未签过什么单子……
那这张签了名的单子，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长公子！我记得那日医师走了以后，晴来在院子里烧过什么东西，她现在不承认，又掏不出另一份单子，怕不是已经烧了。”
晴来的身体已经有点不受控了，她瞪大了眼睛轻颤着，眼泪根本没法自己控制，就从眼眶子里滴滴垂落。
“她怕不是担心夫人问她单子上写的是什么，才烧了单子说是口头传达的吧？“
有一个人挑头，堂下的女使婆子就搭起话来，猜测着这件事的可能。
“夫人……大夫人！我是您院子里出来的，您是……您是知道的，那日是我母亲的祭日，我母亲服侍您这么久，她染了病走的那天，您还给了我钱让我把她的后事办好。”
慌不择路之间，晴来跪着往堂上爬，一把抓住了秦霖裙边，眼圈早已红成一片，像是投生的恶鬼。
“放肆！怎能吓到夫人！”
王妇一把踹开了晴来，她又一次重重跌到了地上。
“长公子……我真的没签过什么单子，我在墙角烧的，是给我母亲祭奠的元宝，还有五眼钱……我知道……知道府里……不能做这些……可是……可是我……”
晴来泣不成声，两手捂着脸，指尖深深陷进了脸庞里，云彩几次都要站起身来，又被旁边的三婶婶拉下来。
云彩知道，这件事没水落石出之前，自己贸然帮忙，一定会让这件事更乱。
只好耐下性子坐回原地，不给袁朝添麻烦。
袁朝看着晴来的模样，她已经哭得魔怔了，一边哭一边大颤着身体，知道今日怕是再审不出什么了。
“小若，先将她带下去关起来，等她冷静些，院里的东西倒出来再审。”
眼下虽然有了线索，但许多事都说不通，袁朝不想就此罢休，只要秦霖不阻拦他查下去，这件事兴许还有更深的东西能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