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馆的二层还有一部分区域没有完全开放。项目负责人在前面介绍设备安装进度，苏旎一边听，一边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盛聿年走在她身侧，没有离得太近，也没有刻意走远。从旁人看来，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项目巡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上，他有多少次想伸手。
楼梯转角有一截临时铺设的木板，边缘没有完全固定。苏旎低头看着平板，没注意脚下，一脚踩上去。木板骤然往下一沉，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苏旎！”
身旁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攥住，后背撞进男人胸膛，淡淡的雪松气息顷刻间将她包围。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苏旎怔住，盛聿年也僵了一瞬。太近了，近到她的长发蹭过他的下颌，近到他能清楚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更近到——那些埋在梦里的记忆，几乎是在触碰到她的瞬间，轰然失控。
梦里的她也曾这样跌进他怀里。有时是困得站不稳，有时是被他故意拽回来，更多的时候，她根本不会躲，反而会顺势靠进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懒洋洋地说一句：“盛聿年，你烦不烦。”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甚至比意识更快一步。环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收紧。
苏旎察觉到，呼吸轻轻一顿。
“盛总？”
这一声像针一样扎破了某种幻觉。盛聿年猛地回神。怀里的人不是梦里的苏旎。她不认识这样的他，也从来没有允许他这样抱过。男人的手几乎立刻松开，快得甚至有些突兀。苏旎站稳，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开距离。
“没事吧？”盛聿年声音很低，比平时更哑一些。
苏旎低头看了眼脚下。“没事。”她活动了一下脚腕，“就是刚才没注意。”
项目负责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盛总，对不起，这边昨天刚铺了临时板，还没来得及固定，我马上让人处理。”
盛聿年的神色已经冷下来。“没有固定的区域为什么不封？”声音不重，却让人瞬间背后发凉。
“我……”
“如果今天摔下去的是别人呢？”
项目负责人顿时说不出话。
“下午之前处理完。”
“是。”
盛聿年没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苏旎身上。“脚真的没事？”
“真的。”苏旎点头。她顿了一下，“刚才谢谢您。”
盛聿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苏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那种明显的审视，反而太安静，安静得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很遥远的人。过了几秒，盛聿年才移开目光。
“走吧。”
“嗯。”
苏旎重新跟上。只是这一次，盛聿年走在了她靠外的一侧。之后一路上，再遇到施工材料或者没完全收好的设备，他都会先一步停下来。没提醒她，也没碰她，只是很自然地挡在前面。苏旎起初没注意，走了几次以后，终于发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男人的侧脸。盛聿年正在听项目负责人汇报，眉眼冷淡，像刚才那场意外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苏旎却莫名想起——他刚才叫她名字时的声音。很急，甚至不像他。她垂下眼，没再想。
巡视结束已经快五点。从新馆出来时，天色阴沉下来，远处压着一层浓重的云。项目负责人抬头看了一眼。“估计要下雨。”话音刚落，风便大了起来。苏旎今天没开车。准确来说，她也没有车。来的时候是搭项目组的车过来，现在其他人还要留下继续处理现场问题，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她正想着要不要叫车，林婉从旁边走过来。
“苏小姐。”
“嗯？”
“盛总回总部，你可以一起。”
苏旎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盛聿年站在车旁，正低头回消息，像是根本没有注意这边。苏旎犹豫了一下。“方便吗？”
林婉面不改色。“顺路。”
事实上根本不顺。新馆到云境总部走高架最快，苏旎学校却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但林婉没有解释。
苏旎想了想。“那麻烦了。”
她走过去。盛聿年这才抬眼。“看完了？”
“嗯。”苏旎点头，“今天收获挺大的。”
“上车。”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仿佛载她一程只是顺手。
苏旎坐进后排。原本以为盛聿年会坐副驾，没想到下一秒，另一侧车门被打开，男人也坐了进来。狭小的空间一下变得安静。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声被隔绝。
司机问：“盛总，先回公司吗？”
盛聿年停了半秒。“先送她。”
苏旎抬头。“送我？”
“学校。”他说得自然。
苏旎却怔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要回学校？”
话落，车里忽然安静了两秒。林婉坐在副驾，非常识趣地低头看手机。盛聿年神色不变。“你的入职资料上有地址。”
苏旎恍然。“哦。”理由很合理。她没有多想。
车子启动，窗外的建筑缓缓后退。没过多久，雨果然下了下来。雨点砸在车窗上，声音越来越密。苏旎靠着窗，看了一会儿外面。大概是昨晚改方案睡得不算早，加上下午走了太久，她渐渐有些困。车厢里太安静，暖气开得也正合适，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真的睡了过去。
盛聿年原本在看邮件。身旁忽然轻轻传来一声碰撞，他抬眼。苏旎的头歪在车窗上，随着车子转弯，又轻轻磕了一下。盛聿年的眉心瞬间皱起。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伸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克制的事情。掌心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苏旎睡得很沉，没有醒。额头顺着他的掌心，轻轻落到他肩上。那一瞬间，盛聿年整个人都没动。
窗外雨声很大，车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太熟悉了。梦里无数次，她就是这样靠在他肩上睡。有时候醒来，还会嫌他肩膀太硬，然后换个姿势，整个人往他怀里钻。盛聿年的手停在半空，很久都没有落下。最后只是轻轻放在自己膝上。不敢碰她，也舍不得推开。
林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快到京大时，苏旎醒了。睁开眼的一瞬，她先感觉到自己靠着什么。温热，坚硬，还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她僵了半秒，猛地坐直。
“对不起。”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意。
盛聿年侧过脸。“没事。”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旎却有些尴尬。“我怎么……”她明明记得自己靠在车窗上。
盛聿年看着前方。“转弯的时候倒过来的。”
林婉：“……”
司机：“……”
没人说话。苏旎也没有怀疑，只是点点头。“抱歉。”
“嗯。”过了几秒，盛聿年又补了一句，“没关系。”
车停在学校门口。雨还没停。苏旎看了一眼窗外，正准备拿包顶着雨跑进去，司机已经下车撑开伞。同时，盛聿年也推开车门。苏旎愣住。
“盛总？”
男人接过司机手里的伞。“走吧。”
“我自己进去就行。”
“地滑。”
只有两个字。苏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想起下午新馆的事，最后没再拒绝。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算小，可盛聿年个子高，肩宽，两人要想都不淋湿，距离必然比平时近。苏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点，下一秒，伞也跟着偏过去。她没淋到，盛聿年半边肩膀却很快被雨水打湿。
苏旎走了几步才发现。“盛总。”
“嗯？”
“伞偏了。”
“没有。”
“您肩膀湿了。”
盛聿年垂眼看了一下，神色没什么变化。“没事。”
苏旎停下脚步，直接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只是一瞬。盛聿年整个人骤然僵住。苏旎没有察觉。“这样就好了。”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盛聿年却站在原地，足足停了两秒。掌心像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点温度。他垂下眼，眸色一点点深下去。不过是碰了一下，他却几乎用了全部自制力，才没有反手握住她。
“盛总？”苏旎回头，“怎么了？”
盛聿年抬眼。
雨幕里，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在等他。和梦里的很多次一模一样，他的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没什么。”
他走过去，重新撑伞站到她身边。
这一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谁都没有发现，或者说——只有一个人发现了，却不敢再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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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