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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鱼与火

【五岁那年,我在父亲书房的橡木墙板后,意外发现了一道暗门。推开满是尘埃的门扉,里面立着个破旧不堪的书柜,顶层摆着本烫金封皮的书——我踮着脚、搬来小凳子,几番尝试都够不着,直到父亲推门进来,脸色骤沉,将我拎着衣领赶了出去,那本书的模样,却深深印在了我心里。】

当来自普法尔茨的货船“乔治安娜号”抵达弗兰港口时,谁也没想到,它会接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你们快看!”

凌晨的海面突然被火光撕裂,灼热的火焰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木料燃烧的“嘎巴”声刺耳至极,黑烟像巨大的墨团,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弥漫。火花坠入海水,瞬间化为一缕白烟,呛得船员们连连咳嗽。老水手杰克爬上桅杆,拨开浓烟向不远处的海岸望去——那是博纳家族的宅邸方向,此刻正被火海吞噬。

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一块漂浮的木板上缩着个小小的身影。奥利弗半个身子浸在冰冷的海水里,双臂却死死抱着一个琴盒,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随着浪花起起伏伏。

“喂!是个孩子!”

杰克猛地转过身,朝甲板上的水手们大喊。此时的大海像是发了狂,海浪狠狠拍在船身上,碎裂的泡沫向后飞溅;天上的海鸥发出尖锐的悲鸣,灰白的天空下,无数黑色云团四处奔袭,豆大的雨滴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

“快!把他捞上来!该死的!”杰克扯下身上的粗布开衫,扔在甲板上,“其他人放下小艇,去宅邸那边看看情况!”

几名水手纵身跃入海中,奋力将奥利弗从木板上抱了过来;另一队人则驾着小艇,冲破雨幕向海岸驶去。雨水已经将火势压小了些,露出满地焦黑的残垣断壁,水手们系好小艇,踩着滚烫的碎石跑上岸。

博纳家的宅邸建在靠海的悬崖边,大火从宅邸蔓延到山坡下的田地,万幸地处约尔庄园外围,没有烧进庄园内部。水手们穿过烧焦的灌木丛,站在宅邸门口,望着仍在燃烧的房屋,灼热的气浪让他们难以靠近。

就在他们踌躇之际,一旁焦黑的废墟中突然传来“嘎吱”的声响。

“那里有人!”

水手们立刻冲过去,搬开压在上面的烧黑树干——一个女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右半边脸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左脸爬满血痕,狰狞的伤口吓得几名年轻水手连连后退。胆大的水手俯身想救她,却发现一根树干硬生生压断了她的腿,骨头刺破皮肤,惨不忍睹。

“普法尔茨……带他去……普法尔茨!带走那个男孩……”

女人突然伸出焦黑的手,死死抓住一名水手的脚腕,声嘶力竭地喊着,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她染血的手指不停颤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碎的杂音。

很快,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渐渐变得僵硬,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那只抓着水手脚腕的手,才缓缓垂落。

雨越下越大,宅邸里探出的火舌终于被彻底浇灭。海湾边的“乔治安娜号”上,船员们围着甲板上的奥利弗,神色凝重。

“怎么样,还活着吗?”杰克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急切。

“还有呼吸,就是烧得厉害。”一名水手答道。

奥利弗浑身湿透,衣角被烧掉一块,紧紧黏在身上。杰克俯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没呛水,真是万幸。”他转身看向从岸上回来的水手,“陆上还有其他发现吗?”

“先生……有个女人用弗兰语喊我们,”一个年轻水手站出来,声音有些发颤,“我能听懂,她反复说‘普法尔茨’,让我们一定要带走这个孩子。”

“她还活着吗?”

“不……她已经死了,腿被树干压断了,走的时候很痛苦。”

话音落下,船上陷入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本是弗兰人的事,与我们无关,”杰克捡起地上的开衫重新穿上,站起身时,眼神却变得坚定,“但我们不能放着这孩子不管。”

“那先生想怎么做?”

“把他带上船,我会写信给普法尔茨王室,请示下一步安排。”杰克的表情凝重,语气却不容置疑。

奥利弗的双臂依旧死死抱着琴盒,即便失去意识,指甲也深深嵌在木质盒面上,掰都掰不开。杰克尝试了几次,只能放弃,任由他抱着这份唯一的念想。

海上渐渐起了大雾,将“乔治安娜号”裹在其中,连远处的海平面都变得模糊。

【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我站在海浪中的礁石上,四周被浓雾环绕,空气里满是咸腥的海味。不远处,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海水中,乌黑的长发像乌玉般垂落,漂亮的脊背上却布满鲜血,触目惊心。我看得入了神,突然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回过神时,女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按住了我的眼睛。我想大喊,脖颈却被一股力量死死束缚,女人的低语在耳边回荡:“我恨你……我恨你……”】

“啊!”

奥利弗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怀中的琴盒不知何时被拿走,他在黑暗中慌乱地摸索,身体一歪,从吊床上摔了下去,重重砸在甲板上。

“没摔伤吧?”

杰克闻声赶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他快步走过去,将跌坐在地上的奥利弗扶起,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生怕他受了伤。

“我的琴!把我的琴还给我!”

奥利弗循着声音抓住杰克的头发和衣领,情绪突然失控,指甲几乎要嵌进杰克的皮肉里。

“好好好,我这就去拿,”杰克吃痛地皱起眉,连忙安抚,“你先松手,我马上给你取来。”

杰克转身从一旁的木箱上拿起琴盒,递到奥利弗怀里。“琴身有些湿,我本想帮你拿去晾干,可之前你抓得太紧,实在掰不开……”

“还给我!”

奥利弗根本听不进去,抱着琴盒胡乱挥舞着手,脚下一绊,又一次栽倒在地。他的眼皮因神经性疼痛不停抽动,油灯的火光闪烁间,杰克突然看清——他的瞳孔里,蒙着一层淡淡的白斑。

这孩子是个瞎子。

杰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连忙上前,将奥利弗扶起来,又把琴盒稳稳地塞回他怀里。奥利弗抱着琴盒,身体微微颤抖——他能摸到,琴盒里只有琴身,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琴弓,早已在火灾中化为灰烬。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四周只有油灯“噼里啪啦”的声响,和海浪晃动船身的节奏,冰冷而空洞。

与此同时,在白雪覆盖的普法尔茨王宫中,一名女仆正沿着外墙的旋转楼梯,气喘吁吁地跑上露台。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按住狂跳的心口,停在半掩的房门前,紧紧攥着手中的信件,指节泛白。

普法尔茨的王后乌尔丽克·埃丽若拉,此刻正在房内。她还未察觉门外的动静,正站在窗台前,细细观赏着一盆玛格丽特雏菊——那是仆人们前几日刚打理好的,嫩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王后陛下。”女仆轻轻叩了叩门,声音带着急促。

“请进。”王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慵懒。

女仆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王后转过身,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哎,是安瑟兰啊。出什么事了?看你慌慌张张的。”

“陛下,‘乔治安娜号’传来信件,发生了不幸的事,”女仆的声音带着颤抖,“弗兰的博纳家族……遭遇了灭门之祸,宅邸被大火烧毁了。”

“什么?”王后手中的丝帕“啪”地掉在地上,她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女仆的手,声音急切,“那奥利弗呢?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了?”

“据信中所说,奥利弗被‘乔治安娜号’的船员救了下来,目前在船上,我们正在联系他们,您可以放心。只是……博纳夫妇,恐怕已经不在了。”

王后听到奥利弗平安的消息,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追问:“弗兰那边是怎么处理的?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只知道半个庄园都被烧毁了,现场一片狼藉。”

“立刻派人联系‘乔治安娜号’,”王后的语气变得坚定,“告诉他们,一旦抵达港口,就把奥利弗直接带到王宫来,我要亲自照看他。”

“是,陛下。”

三千里之外的海上,“乔治安娜号”载着货物,正平稳地向普法尔茨航行。距离那封信件送出,已经过去三个月,船员们与奥利弗,也在船上共处了整整三个月。

两名船员坐在甲板的角落,一边喝着泛着泡沫的哈布斯堡葡萄酒,一边偷偷观察着坐在木桶上的奥利弗。

“喂,小鬼,说句话呗?”其中一名船员喊道,语气带着试探。

“别总像块石头似的,死气沉沉的。”另一个人附和道。

奥利弗依旧抱着他的琴盒,呆呆地坐在木桶上,对船员的话毫无反应。三个月前,他醒来后,杰克曾温和地告诉了他火灾的经过——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他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只是淡淡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有时船员们问起火灾的细节,他也只是沉默,要么坐在船头吹海风,要么抱着琴盒发呆,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孩子,我们现在已经进入北海了。”杰克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还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他将披风轻轻披在奥利弗身上,又把牛奶递到他手中,“来,趁热喝了吧。晚上海上冷,太阳下山了就别坐在这儿了,会着凉的。”

奥利弗没有接牛奶,也没有说话,依旧“望”着前方广阔的大海——头顶的天空黑压压的,只有一两只海鸟掠过,发出孤寂的鸣叫。

杰克知道拗不过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船舱。

旭日东升时,海面会被染成金红色;夕阳西落时,晚霞会铺满天际——这些都是船员们打心底喜欢的景色。可奥利弗不懂这种喜悦,他早已看不见光明,也忘了光明带来的幸福是什么模样。船在海上航行,他就那样日复一日地坐着,偶尔将小提琴从琴盒里拿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那曾经让他满心热爱的音乐,如今只剩下单调的呜咽,消磨着他最后的生机。

他还记得,那场火灾来得毫无预兆。火光冲天时,宅邸里的人乱作一团,有人从露台跳入海中,却重重摔在礁石上,瞬间没了气息;有人被海浪卷走,沉入海底活活淹死。混乱中,父亲将他推下露台,喊着“活下去”,而他自己,却转身冲进了火海。

“赫迪!”

那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父亲嘶吼着母亲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随后,冰冷的海水灌入他的鼻腔,巨大的吸力将他往海底拽,意识渐渐模糊……

父亲母亲都葬身火海了,他的家没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连唯一的琴弓也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奥利弗的心里,突然萌生了被大海吞噬的念头——或许这样,就能和父母团聚了。

就在这时,一阵女人的歌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那歌声温柔得像海风,又带着一丝蛊惑,让周围的一切都戛然而止。奥利弗感觉有人走到他面前,一双微凉的手抚过他的脸庞——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湿漉漉的头发,像海藻般柔软。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看见女人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像最深邃的海水;看见广阔的大海,洁白的海鸥,还有金色的阳光……那些他梦寐以求的画面,此刻都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只有在这歌声中,他才能重获“光明”。

歌声越来越近,奥利弗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几乎要坠入女人的怀里,被她带入无底的深海。他下意识地抓紧手中的小提琴,手指用力拉紧琴弦——“嘣”的一声,一根琴弦突然崩断,锋利的弦丝划破了他的手背。

血珠从红痕中慢慢渗出,女人俯下身,轻轻捧起他的手,吻上那道流血的伤口。血珠晕开在她的唇上,像一朵妖艳的花。她抬起头,含情脉脉地望着眼前这个双目无神的金发少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伊莉雅,我的名字是伊莉雅。”

说完,她捧起奥利弗的头,在他的额前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转身,像一条鱼般跃入海中,只留下几根乌黑的发丝,缠绕在奥利弗的指尖,带着海水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