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陆淮，早已没了平日的冷厉自持。眉眼染上浓重的迷离潮红，意识涣散，浑身虚软，连站立的力气都尽数流失，整个人的重量都沉沉压在许知言肩头。
药性彻底吞掉了他最后一丝清醒。
许知言稳住身形，声音放得轻而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先生，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没有回应。
耳畔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下一秒，陆淮紧绷的意识彻底断线，身形一沉，彻底失去力气，直直昏厥过去，稳稳靠落在许知言怀里。
许知言静默两秒，无奈轻叹，顺势稳稳扶住怀里的人。
系统没报错，今晚的剧情紊乱，源头果然是他。
他不敢耽搁，半扶半抱着晕厥的陆淮，避开酒店人流，低调走出建筑，拦了一辆出租车，平稳将人送去就近的医院。
急诊医生快速检查过后，确诊是药物作用引发的眩晕燥热，并无大碍，输液观察一晚即可。
许知言替人办好住院手续，静候在病房外的走廊座椅上。
夜色渐深，病房内灯光柔和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药效褪去大半，残留的昏沉依旧萦绕脑海，四肢还发软无力。陆淮茫然睁眼，纯白的天花板、清淡的消毒水气味，陌生的环境让他瞬间回神。
破碎的记忆片段纷纷涌入脑海——
晚宴的酒、刻意的服务生、空荡的走廊、汹涌的药性……
唯独最后转角的画面模糊不清。
他蹙眉凝神，正欲梳理混乱的思绪，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知言端着一杯温水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床上人已然清醒，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语气平和自然：“你醒了？”
少年的音色干净温和，像穿透夜色的晚风，清润又舒服。
陆淮抬眸望去。
暖白的灯光落在少年眉眼间，澄澈干净，眉目明媚舒展，眼底是坦荡无垢的温和。
记忆瞬间衔接。
文创园雨后狭路、艺术展会的匆匆一瞥、安静画画的青涩身影。
数次短暂的陌路交集，原本模糊的轮廓，此刻清晰立体。
是那个安静沉稳、心性平和的美院学生。
陆淮压下脑海的纷乱，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是你救了我？”
“刚好路过，遇上了而已。”许知言将温水递到他手边，坦然解释，“我今晚在这边做宴会兼职，路过车库走廊的时候撞见了你。”
话术自然得体，完全贴合系统伪造的履历，挑不出半分破绽。
陆淮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底残留的燥热与烦躁，竟悄然平复了几分。
眼前的少年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干净、温柔、坦荡、妥帖。在这般阴脏算计、满目虚伪的名利场里，愈发显得纯粹珍贵。
“多谢。”他低声道谢。
“没事。”许知言摇摇头，顺势将枕边的手机递过去，“你手机在我这里，没磕碰。你联系一下朋友或者助理过来接你吧，身边没人不太方便。”
陆淮点头，接过手机。
许知言将手机放到陆淮手边，说完便转身走出病房，留给对方安静的空间。
陆淮拨通林舟的电话。
“陆总？怎么……”
陆淮淡淡打断，语气平静无波：“我在医院，你过来一趟。”
简短一句话，让电话那头的林舟一顿，随后急促道：“陆总，那您现在怎么样了！我说今晚我怎么总觉得不踏实呢……”
不敢多耽误，林舟立刻动身赶来。
挂完电话，病房重归安静。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许知言提着温热的餐食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开口道：“医生说药性对身体损耗很大，醒了之后尽量吃点清淡的东西。嗯……要清淡饮食。”
“先垫一点吧。”许知言道。
陆淮拿起床头柜的餐食，温热的白粥、清蒸山药糕和温热豆浆。
简单几样吃食，清淡养胃，刚好适配病人的状态。
看着许知言，陆淮心底的暖意悄然漫开一丝。
陌生，却格外让人安心。
“谢谢。”他再度开口道谢，诚意真切。
“不用。”许知言垂眸收拾了一下包装袋，抬眼道，“我明天早上还有课，就不多留了。医生待会会过来查房，和你说注意事项。”
交代完毕，他没有多做停留，礼貌颔首，转身离开病房。
陆淮望着他利落离去的背影，眸底的探究与认可，悄然加深。
……
半小时后，林舟匆匆忙忙赶到病房，气喘未定，神色焦灼。
“陆总！您没事吧？”接到陆淮的电话，他就简单查了，大致弄清了今晚发生的事。
陆淮神色冷沉，指尖捏着水杯，眼底覆着一层彻骨的寒意，语气淡漠：“陆明山的手笔。”
短短一句话，林舟瞬间豁然。
难怪今晚处处透着诡异，原来是他们的垂死反扑。
“他是想在晚宴制造丑闻，毁掉您的名声？”林舟瞬间理清前因后果，又惊又怒，“太歹毒了！还好您反应快，加上遇到好人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陆淮微阖眼眸，语气冷冽决绝：
“查。”
“彻查今晚所有经手人员、监控记录、幕后关联。”
“既然他非要找死，那就没必要留着继续折腾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彻底终结一切的杀伐果断。
林舟立刻应声领命，顿了顿，想起方才提到的好心人，适时开口：“陆总，刚才帮您的那位……，需要我查一下吗？”
“也查。”陆淮淡淡开口，“底细、履历、全部信息，整理给我。”
他需要确认，这场恰到好处的偶遇，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另一场刻意谋划。
……
次日，风波彻底落定。
陆淮办理完出院手续，坐在车里翻阅林舟整理好的两份调查报告。
第一份，是陆明山的最终罪状汇总。
买通晚宴工作人员、蓄意下药、策划不雅丑闻、意图构陷高层、损毁集团名誉，证据链完整确凿。这场最后的疯癫反扑，终究只是徒劳。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淮极其警惕、临场破局，更没算到会半路杀出一个许知言，彻底打乱他的阴毒计划。
看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罪状，陆淮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冷淡宣判：“移交司法，所有关联人员一并清算。”
盘踞多年的旁支毒瘤，彻底连根拔除，干净下线。
陆家内患彻底肃清。
随后，他翻开第二份文件。
是关于许知言的全部资料。白纸黑字，清清白白，一目了然。
南城大学，设计与美术专业大二在读学生，专业成绩名列前茅，天赋出众，刻苦自律。
个人履历简单干净：父母因公殉职，早早离世；唯一的亲人奶奶，两年前病逝离世。无家世依托，无亲友庇护，独自一人在南城生活。父母与奶奶留下的积蓄，足以让他安稳生活，但他却依旧常年课余兼职，踏实勤恳，从不懈怠。
一页纸的人生，单薄，却坚韧。
也正因如此，他明媚坦荡、温和有礼、心性纯粹。
昨晚那场暗流汹涌、人人各怀鬼胎的名利场里，所有人皆为利来、为权往。
唯独这个少年，只是恰巧路过，出手相助，坦荡又通透。
陆淮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眸底的探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晰、内敛的赞赏。
是干净、通透、难得可贵的性子。陆淮心想。
历经世事阴诡，见惯人心险恶，他愈发清楚，这般身处泥泞却依旧向阳、孤身成长却始终善良坦荡的品性，有多难得。
心底那片常年寒凉荒芜的角落，悄然被这束干净的光，轻轻照亮了一寸。
好感悄然滋生，克制而内敛。
但陆淮尚且不自知，可这份悸动早已悄然生根。
……
前路风波散尽，可属于他们两人的牵绊，才刚刚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