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勇气
楼台之外丝与竹还在翩翩演奏，晏然楼里宣诚郡主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言姑娘心里还是走神了半圈：
嗯，果然是狸奴么，笑起来喵喵喵的。等往后熟识了让她抱着小雪画一幅画可好。
小雪是周夫人屋里的猫，从小养的，性子又绵又傲。
唔，指不定性子也像呢。薛明德指尖在桌案上点了几下，嘻嘻。
此时临惠郡主已提着裙摆踏上了晏然楼的白玉台阶。言为雪用指尖沾了一点清茶，在桌案上写了个潦草的字。
薛明德收回信马由缰的神思，低了头去看。
“戚”。
戚家？鹿鸣轩！
她抬眸对上言为雪一双明亮的眼眸，言为雪收回手，眨了眨眼。
临惠郡主一身珠环玉翠，打扮十分富贵。几个丫头婆子簇拥着她走到晏然楼前，便一起住了脚，等在了外头。
她带着女儿王玥走进晏然楼，薛明德起身说道：“姑姑和表妹来了。许久未见。”一面说，一面随手按在食案上，抹掉了那一点清茶。与她同一辈的都一齐站了起来。
临惠郡主一眼望见府上来了陌生人，她的眼神带上了不屑，问道：“这位是谁？”
薛明德的脸色冷了下来，说道：“这是我的知己好友，我邀她来府里做客，是我宁王府的座上宾。”
临惠郡主待要说什么，王玥在身旁扯住了她的衣袖，“娘，我们拜见外祖父吧。”
她说着朝表姐薛明德歉意的笑笑。
临惠郡主不情不愿的转过身，向宁王请了安。
宁王倒没端着架子，只是哼了一声，说道：“你还记得我这个老父亲呢。”
临惠郡主神色微顿，不知想到了何处，面色却缓和下来，走上前道：“年底事忙，千头万绪，还请父王原谅则个。”
她的声音温柔，又像从前那个知书达理的乖女儿了。
宁王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招招手将外孙女儿王玥叫到跟前，问了几句家常话。
晏然楼外斜斜的养着几株龙游梅花，一簇簇的殷//红//粉//白铺满枝头，冷风起时，既赏疏影，又逢暗香。
而冬日里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天色犹如笼上一层薄雾时，言为雪向宁王一家告辞。
薛明德起身，要亲自送她。
她没有再提起那二千石粮食已备好，薛明德也没去问。只是彼此心照不宣，都知道对方知道。
只这一会儿，天色更暗了。等用过了晚膳，周夫人出面，拉着临惠郡主说话，许久不回来了，在府里小住几日，她的院子一直留着，时常有人打扫，两相便宜。
临惠郡主本就想和宁王说几句体己话，听得这么说，半推半就的应了，又打发人回去告诉家里。
薛明德道：“表妹还住我的院子吧。”
千玉堂更宽敞，王玥往日来，也时常住在千玉堂的厢房。
王玥笑得温婉善良，拾步走到表姐身边，轻轻说一声“好”。
临惠郡主眄着女儿，见她们姐妹俩齐齐向宁王行礼，便没再说什么。
庭院里点了无数高枝灯，几个持重的婆子依旧在前后打着灯笼，送姐妹俩回房。
到了千玉堂，丫头们围了上来，一壁说笑，一壁帮郡主解斗篷，摘配饰，又取了棉鞋来给她换上。
都收拾好了，宣诚郡主大刀阔斧的坐到贵妃榻上，丝毫不去顾及所谓的贵女形象。
王玥有些羡慕的望住她。
真好呀。舅母从来不会呵斥她要尊妇德，要守妇容。
薛明德摆手道：“你随意。”
王玥弯出一点笑。
“玥儿姑娘来了。”一个咋呼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犹如明亮的月光般涌进了屋里。
王玥回过头去看，观棋不知从哪儿回来的，一身利落的练功短打，手腕上还缠着束紧衣袖的功夫绑绳。
“我听说你来了。就想着你今晚能来千玉堂呢。”观棋走上去拉她的手，实在是小时候拉习惯了，接着一开口又打击人：“你怎么又瘦啦？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你看你都不长高。”
“咳咳咳。”薛明德忍无可忍。这个观棋，往常怎么没发现她这般呱噪！
王玥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弯成了月牙，说话时嗓音又糯又乖巧：“观棋姐姐，好一阵子不见。”
“今晚小玥还是住东暖阁吧，地龙比厢房暖和。”薛明德道：“观棋你过去陪着照顾一下。”说罢又问王玥：“你的丫头呢？”
王玥笑着摇摇头。
娘亲带了好几个丫头婆子，她的丫头往日也被娘亲管得厉害，这两日，便让她们松快松快吧。
观棋拍着胸脯道：“没事。有我伺候玥儿姑娘。”
王玥噗嗤一笑，观棋还要对她挤挤眼睛。
夜幕低垂，庭院里的月光像是笼上了一层薄纱。小丫头们端着温水盆盂来东暖阁伺候梳洗，王玥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就像一幅画。
观棋让小丫头在脚踏边上铺上她的被褥。
等丫头们退下了，观棋替王玥掩好被角，放下了帐蔓，才窝进自己的被褥里。
“你方才是从练功房回来么？”王玥在昏暗的夜色里说话。
观棋“嗯”了一声，“听说你今日进府，我就赶早回来了。”
“这还赶早呀？那你往常要练到什么时辰呢。”王玥软软的说着，又问：“你听谁说我今日进府？”
“膳房。”观棋抬手枕住自己一条胳膊，“膳房的阿姆和小丫头子都夸你好看，千金大小姐，还说你说话和气。”
王玥在枕上笑，却又听观棋絮叨：“可你太瘦了。也不长高。回去大半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长高啦。”王玥小声的反驳：“只是你长得更快些，没看出来罢了。”
“嗐。”她虽然声量极轻，可观棋的耳力灵敏，更何况在这样静谧的夜色里。
“我瞧着你手背上又多了个伤疤。上回来还没有的。”王玥拥着被说道。
观棋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手背，是有个疤，但痕迹不深，就快好全乎了，“哦。前阵子在木溪镇不小心蹭到的。”
王玥听她说起这几月陪着表姐在宁州巡查所遇种种，不由得心生向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风雨和危机，甚至于表姐的雷霆手段，都离她好远好远。
见她久久不言，观棋轻声问：“你睡着啦？”
王玥摇摇头，才又想起隔着蔓帘呢观棋也看不见，于是说道：“你要不要上来一块儿睡？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你要不要上来一块儿睡？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王玥说话的声音也像小时候的糯米团子那样软软糯糯。观棋从善如流，只拿了个枕头就钻到了床榻上。嘤，真暖和呀。
她忍不住拿脸蹭了蹭被子角。
“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呀，就喜欢蹭被子。”借着蔓帘镂空花色里微微的光，王玥瞧见了她的动作，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嗓音里都是笑。
“你也和小时候一样啊。”观棋说着，在心里又补了一句，你从不嫌我是丫头。
想到小时候，观棋又和她说起在岳北府，她告诉郡主殿下小时候玥儿姑娘拿兵书教她识字，她能学得更快。
王玥道：“原来你还记得。那时候你这般小。”
“嘿，你比我还小两岁好么。”观棋抗议，旋即声音也变得低缓怀旧，“我自然记得的。你待我很好，教我识字，教我读书，还偷偷给我留糖蒸酥酪。”
那时的时光真美好。最教人烦扰的事也不过是夫子今日教的书，午后还没写完的字，观棋姐姐总是容易肚子饿……
后来世子舅舅意外离世，表姐要学着处置更多的事情，军营，政务，骑射，行兵布阵……
而娘亲，也不常常带她来王府了。。娘亲总跟她说郡主姐姐百般不是，甚至暗指外祖父的心太偏，放着两个孙子在一旁不教导，偏生带着个女娃，还给她那么多权利。
她想和娘亲说，表姐能享有这一切是因为她真的做得很好，她手上不止有练字的茧子更有练武的伤口。外祖父正是因为不偏心，才会格外器重她。
可是娘亲不懂。她被娘亲训斥过几次后，也渐渐不再开口了。
她终究没有表姐这样的勇气。
“我真羡慕你。”好一会，王玥轻轻的说。
“羡慕我？”观棋转头，夜色里看不清玥儿姑娘的脸。
“羡慕你，也羡慕表姐。可以在城外茶铺吃素包子，也可以在墨远山下骑马打猎，可以淋雨，可以受伤，可以自由自在做你们想做的任何事。”
观棋听得沉默。她想问你不可以吗？可是确实玥儿姑娘不可以。临惠郡主不会让她去做这些事，王家是本地望族，女孩儿就是要在深宅大院里长大。
庭院里不知哪一处夹道传来梆子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观棋把被子扯高，盖好王玥的肩头，说道：“姑娘睡吧。”
王玥伸手在自己肩头握住了她的手，“往后你出门回来多和我说说，你去看过的那些风景，就跟我也看过了一样。”
你去经历的精彩，就彷如我也能与你并肩。
观棋反手将她手心一握，在夜色里郑重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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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