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相见
“禀王爷,万禧堂言姑娘求见。洛家令在前堂陪着说话。”
“哦?”宁王撂下筷子,听到仆僮的说话,显然很感兴趣,扬声道:“请她到一心斋来。”
薛明德更为诧异了。这是外客,能进一心斋?
“越州的万禧堂?”她问。
越州起家的万禧堂号称天下第一商号,传闻它不止买卖做得极广,甚至专门雇人开辟商路,生意包罗万象,陆水两路皆有涉及。
但南北有异,所谓南万禧,北鹿鸣。大晟国北边的生意以鹿鸣轩占得多,鹿鸣轩的本家就在宁安城,和万禧堂属于王不见王。
今日刮的什么风,万禧堂的人竟然主动找到宁州王府来了。
宁王笑道:“对。就是那个万禧堂。她来过咱们王府两回了,是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很是有趣。你们俩定然处得来。”
祖孙俩人说着话,不大一会,家令洛有成就引着一个年轻女孩儿走了过来。
一心斋的门上镂刻的并不是寻常梅兰竹菊四君子,而是金漆木雕回纹拱寿。而今雕花门两下敞开着,屋内熏笼里燃了银丝碳,引得淡淡梅花香气肆意蔓延,如冬日午后的暖阳一般散落在来人身前。
言姑娘一步一生香,彷如说书里美好故事的开端。
月令近小雪,时光微寒。薛明德远远望见这年轻姑娘穿了一身金线百褶不落地的襦衫,下穿时兴的月牙白如意纹缎高腰长裙,外头披了件织锦绣金边的洋缎斗篷,一圈雪白绒毛风领衬着她一张玉人儿一般的脸。
看到这张脸,薛明德没有掩住脸上的诧异表情。
居然是她!
这人分明是岳北府外木溪镇里遇到的女孩儿!那天她穿着夜行衣,手持弯刀身手敏捷,步步杀敌招招见血,却又哪里是今日这般大家闺秀的玲珑模样。
言姑娘显然也认出了薛明德,眼里同样惊诧万分。
难怪那一日在城郊小镇,这少女如同炽烈骄阳一般耀眼,她竟是宁王府的宣诚郡主!天潢贵胄,她自有藐视一切的本事。不,她凭的哪里是什么皇族血脉,那一日她说出的那句“如何?我留得住你了吗?”,语气里何等骄傲,又何等自信!
万千思绪,皆如电光火石般碰撞。
宁王见她俩相互只顾望着对方,说打量也不算打量,说敌意未必没有敌意。于是安然靠坐在环椅之内,老神在在的道:“你俩这是认识?”
薛明德收回了心神,迈前一步含着笑,“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好一句唱词。宁王心中笑着孙女儿调皮,却也不愿在外人面前落了她的面子,是以并不多言。
言姑娘听罢也宛然一笑,在堂前微微曲身福了一福,落落大方的道:“万禧堂言为雪,见过宁王殿下,见过宣诚郡主。愿宁王殿下鸿福安泰,郡主冬祺顺遂。”
鸿福安泰,冬祺顺遂。
薛明德听到这几句话,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人好好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怪好听的。”
宁王又瞧了孙女儿一眼,薛明德没回头,但眼角余光感应到了,她举步上前,就着言为雪的手腕虚虚抬起,笑道:“言姑娘说话真好听。”
言为雪不成想会听到这么一句,收礼起身的同时抬眼看她,明亮的眼眸一眨一眨带着疑惑。
而在薛明德自上而下的角度去看,她巴掌大的一张脸藏在斗篷的雪白绒毛风领里,眨巴着眼睛的样子好像娘亲房里养的那只小花猫。
她弯起眼睛。
这一笑,便真诚多了。
“失礼了。”她端正身姿,认认真真的回了半礼,说道:“想起我娘的一副绣品,和言姑娘有几分相似,是以没忍住笑了出来,希望我没有唐突了言姑娘。”
“郡主言重了。”言为雪没去在意她话里的真假,轻轻松松接过了话:“夫人的绣品定是巧夺天工,将来有机会,为雪也愿能拜望观摩。”
薛明德想到娘亲房里的小猫,机灵的小脑袋,立耳朵,脖子上一圈白色绒毛,不行,她又想笑了啊!
宁王在后头斥了一句:“淘气!”
薛明德这才咳两声,忍住了。
仆僮在廊檐下煮了热茶,洛家令端进书房,再用一点询问的眼神望着老宁王,宁王摆摆手,洛有成略弯腰,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三个人分宾主坐定,言为雪开门见山,“宁王殿下,上回来王府,我和您提到万禧堂想在宁州做点买卖,您意下如何?”
宁王先不答,转而对孙女儿道:“她想来我们家做生意,你觉得呢?”
薛明德道:“言姑娘只是想做一笔买卖吗?”
言为雪笑道:“自然是想长久合作的。万禧堂想在宁州开分号,今日我便来拜码头。当然,万禧堂也懂规矩,需要什么条件,请殿下明示。”
薛明德淡淡道:“宁州已有本土的商号,他们做得很不错,我为什么还要你远道而来分一杯羹呢?”
言为雪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汤色清澈,香气清雅,莲花纹粉青釉的茶盏里,绿色的嫩//芽根根分明。她抿了一口清茶,回道:“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这盏阳羡雪芽算得上上品,却还不是极品。敢问殿下,鹿鸣轩将这茶卖给王府是什么价呢?”
薛明德答不上来,毕竟她也不是账房,平日里谁会在乎一斤茶叶的价钱?
但她听懂了言为雪的意思。
言为雪道:“前日路过鹿鸣轩,好大一间商铺,我进去看了一回。一匹重州织云锦,叫价三十金。殿下,莫说在重州本地,即便在晟京,织云锦今年最时兴的花色也不过十八金一匹。”
一家独大,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薛明德修长的手指在角几上轻轻点了几下,这是她思量事情时的习惯。
月令已在深冬,茶汤冷得快,煮茶的仆僮在书房门外站了下,若是主人家叫茶,他能立即听见。宁王看到了,便道:“这些茶啊布啊的事情,你们俩商量吧。”他说着起身,薛明德和言为雪都跟着站了起来,宁王摆手道:“你看着决定就好。”
这话是对薛明德说的。
仆僮还是进来换了热茶,薛明德让他把小茶炉搬到窗下,自己续茶便是。今日小厨房备的茶点依旧是两甜两咸,甜的是山药糕和梅花糖糍,咸的是雪花饼,凤尾酥。
薛明德做了个“请”的手势,言为雪十分赏光的尝了一小块山药糕。薛明德则用了两只凤尾酥。
吃了茶点又簌了口,薛明德才道:“茶叶,绸缎,这些都只是小事。莫说宁王府,便是整个宁州,又用得了多少呢。”
言为雪知道接下来就是正题了,她挺直了背脊,露出专注的神情。
薛明德却先说了一句旁的话:“你一路过来,可听说陪都庆远城的消息?”
言为雪道:“蒋大将军。”
点到为止。
薛明德目光赞许,又问:“万禧堂在陪都也有分号?”
言为雪笑道:“自然是有的。”
薛明德想问战乱之地,生意难道不受影响吗?但这是她与“万禧堂”的第一次见面,还谈不上交浅言深,她收起了好奇心。
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公正的去谈。
“言姑娘今日以诚待我,我也不说虚话。今年宁州秋粮欠收,我需要粮食。言姑娘若能给宁州送来二千石粮食,万禧堂的宁州分号随时可开。粮食可以是粗粮,我以市价收购,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
这是一道难题。难度在于不是宁州缺粮,而是大晟国至少半个国家都缺粮,否则陪都不会因此发生兵变,平王府也不会这么急着想来抢。
薛明德平静的眼眸望着她。
言为雪眼睛缓缓的眨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抬眸时眼波流转,语气却是风轻云淡,并不见得有多为难,“一言为定?”
薛明德笑了,以茶代酒,和她轻轻一碰,“一言为定。”
言为雪告辞之后,薛明德往栖云堂见老宁王,想和祖父说一说让万禧堂筹措粮食的事。洛家令也在这儿,巧了,说的也是言姑娘呢。
“这是什么?”宁王问。
洛家令回道:“是言姑娘带来的礼物。礼物都摆在端方楼,这是礼单。”
端方楼是王府里的一处楼阁,在王府东侧的广知门边上。门口阔达,方便马车出入。
礼物备得甚是精巧,家里几个主子都考虑到了,更为取巧的是,这张礼单折起来像一只扁扁平平的小盒子,方便纳入怀中,上头正中是“万禧堂”三个字,待到拆开来,却是一张礼单。
有意思。
宁王也接过手,略瞧一眼便罢,倒是笑看着孙女儿,道:“我看你对言家这孩子挺上心。”
薛明德把礼单原样折回,边折边道:“她挺不错。进我宁王府,见您,见我,毫不露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没几个人做得到。”
宁王瞅她一眼,说的却是:“一口一个小姑娘,老气横秋的。你不也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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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