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漆的大门在眼前打开,祝云左看看右看看,官署里的人们也偷偷打量她。
“少尹大人。”
“郡王殿下。”
一路行去,沿途不少人皆向萧关月躬身见礼,祝云跟在他身后,也莫名体验了一把当官的威风。
她垂目沉思,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在此时消失不见。
原来是郡王。
祝云暗想。
她上次进京还是许多年前,早已记不清有什么郡王还在京中,只知道绝计不是宁王和安王的儿子。
当今圣上有四个兄弟,圣上行五,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四个兄长中最大的是洛水之乱中暴毙的肃王,是皇帝的胞兄,二人关系亲近,一母同胞,都为贵妃之子。
圣上出生时先帝已经老了,多亏得肃王照拂,骑射启蒙、诗书教诲皆是出自肃王教导,兄弟二人关系亲近,晨昏相伴,情谊深重。
传闻先帝晚年与本该立为太子的肃王产生嫌隙,将其派到玉门关外的肃州,直到先帝弥留之际,京中传出要立安王为太子的不实消息,肃王因此私自调兵回京,牵涉谋逆、刺杀皇子等事,被阻拦在洛水河畔,死于夺位争斗之中,身败名裂。
另外两个则是宁王和安王,安王行二,宁王行三,都出自贤妃膝下,同样在夺位之中被先帝厌恶,兄弟两个一东一西,派回封地。
还有一个是平王,因为母亲是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刚过弱冠便被先帝派到了剑南道的一处封地,也正因为如此,恰巧躲过了那场惨烈的洛水之乱。
师父曾经告诉过她,肃王虽然暗中调兵回京是为抗旨,但当今圣上登基后朝堂将稳,感念兄长相护之恩,不顾众议追封为“忠敬肃亲王”。
虽未入太庙皇陵,但仍大兴土木逾制在肃州封地给其建了陵寝。
此举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数位老臣以“逆臣不可享殊荣”死谏,甚至撞柱明志,血流成河。可平日里一向仁爱明理的圣上仍执意如此,在民间传为一段兄弟二人的佳话。
不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最后坐上了那个位置,谁便一言九鼎。
官署内槐树已经抽芽,新绿与朱红交相辉映,落在地上一片片影。
祝云向来讨厌这些勾心斗角,一抬头,看见槐叶的影子落在萧关月的肩背上,心中生出些莫名的滋味。
他是肃王的儿子。
原来是他啊。
祝云呼出一口浊气,暗暗嗤笑一声,兜兜转转,没想到她们二人还蛮有缘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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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陡然转暗,一股子凉气从尾椎骨直渗到后脑,让人不由得打个机灵。
“到了。”
萧关月出声提醒。
眼前这厢房在整个官署的最角落,树木围绕,天然的阴凉之地,加之特殊的手法,便是京兆府衙内临时停放死者尸体的殓房。
一个身形佝偻的仵作出来,身后跟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
二人对着萧关月见礼,躬身请进。
萧关月点头示意,径直走了进去,祝云跟在他身后,齐乐寸步不离跟在祝云斜后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殓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和石灰混合的味道,停尸床上盖着一床素白的麻布,死者身形轮廓隐约露出来。
仵作躬身道:“郡王,死者尸身已经查验过三遍,所有记录都在这里了。”
说着递上来一本卷了边的记录册,齐乐接过来转手递给萧关月。
祝云绕着停尸床走了一圈,抬头对仵作道:“麻烦把麻布掀开,我要看看伤口。”
仵作迟疑着看向萧关月,见他点头才上前缓缓掀开白布,露出了死者的形容。
由于已经放了许多天,尸体上的气味并不好闻,萧关月拿出一方帕子放在口鼻处,齐乐也照做。
二人却见祝云像是看惯了的模样,丝毫没有任何芥蒂,蹲下身凑近仔细看了片刻,指尖悬在大腿内侧伤口上方几寸没有落下,抬眼问仵作:“伤口是从左向右划开,入刀深出刀浅,凶手持刀是反手?还是身高比死者矮上不少?”
仵作点点头:“初步判断是反手用刀,死者本身身量便偏矮,若是仍比她矮上许多,恐怕力气不足以造成如此深的伤口。”
祝云没接话,又看向死者的手掌:“指甲缝里干净,身上没有抓痕,果然没有打斗,死者死前根本没防备。”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下,想起了柳五娘说的卫尉寺那位武库令。
他在糕点铺子前徘徊,大概就是为了见这位娘子吧。
虽然想不清楚二人天差地别的身份会有什么联系,但案子一定和这位武库令脱不了干系。
看京兆府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查,应当是对这位武库令晚上乔装在西胡同的事情毫不知情。
如此的话,她可以助他们查案,也能跟着这位郡王殿下,名正言顺地探查卫尉寺内的情况。
想清楚其中利害,祝云笑眯眯的看向萧关月,淡淡道:“我确实有个线索。”
萧关月看着祝云,此人身份神秘,来路不明,但却愿意掺和进这趟浑水,其中必定有利所图。
可他刚刚上任,案子迟迟不结,京中女子均闭户不出,对百姓影响颇深。
他在朝中地位尴尬,虽得圣上几分垂怜,但并不足以让他能够放开手做事,为了他往后的计划,也绝不能在此时出什么岔子,哪怕此人就算有图谋,只要不影响他的事,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压下心头那点疑虑,抬眼看向祝云:“你说。”
“你们官府呢,有官府的路子,我们这些人,也有我们的路子。”
祝云负手而立,“所以你无需追究源头,证人我可以给你找来,但说好的银子不能少。”
“我把人家拉来,也是要付报酬的。”
萧关月唇角微勾,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让冷冰冰的面孔一下子鲜活起来,“只要线索属实,银子一分不少你的。说吧,证人在哪?”
仵作将白布重新盖好,跟着那个年轻学徒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萧关月,祝云和齐乐三人,风卷着槐树的新叶吹进屋子里,她抬手拂开。
“明日辰时,我把人给你带来,就在这儿碰面吧。”
......
......
修德坊位于京城的西市周边,临近傍晚时颇为热闹,是不少中低级官员的住所。
王裕祥如往常一样从卫尉寺下了值,拜别同僚们后,慢悠悠往修德坊走去。
“呀,这不是王令公吗?”
街边小酒肆的掌柜探出头来唤着,“小王官人爱吃的卤牛肉刚出锅了,令公要不要买上三两带回家去?”
王裕祥看到这掌柜,脸色凝滞一瞬,旋即立刻笑道:“好啊,是新鲜的牛前腱吗?”
掌柜仍是那副招待客人的模样,“那是自然,令公总是光顾小店,肯定要把最好的留给您。”
“我再让伙计给您打上一壶好酒,您先去雅间坐一会儿,一会儿好了我叫您?”
王裕祥拍了拍掌柜的肩膀,满口应了下来。
一楼雅间里,一道蜀绣的花鸟屏风隔在中央,矮几案上清亮的茶水还氤氲着热气,王裕祥拉开雅间的门进入室内,本就有些佝偻的腰背俯下来,悄无声息地跪坐在圆垫上,不敢抬眼。
屏风将雅间一分为二,后面的景象被挡得严丝合缝,只听屏风后一道男声响起,仿佛早就料定王裕祥不敢不来。
“来了。”
“之前那位大人交代你的事情办的不错。”
听到夸赞,王裕祥心里虽然雀跃,表面上还是连声道:“不敢不敢,还是大人们派来的人得力,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引那女人开门罢了。”
“确定了那女人是之前在鄜州走失的那个?”屏风后的男声又开口问道。
王裕祥点点头,道:“千真万确,小人别的本事没有,认人还是能认出来的,而且那晚特意跟她对过,绝对是名册上的那个女人。”
男人似乎对他这副样子很满意,轻笑道:“你不用慌张,一个糕点铺的小娘子,就算杀错了又能如何?”
“宁可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一个。”
王裕祥额上冷汗津津,道:“是。”
“那位大人说了,你这些年活干得不错,只要能将当年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你儿子授官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大人亲自给你办了。”
听到这儿,王裕祥不禁眼前一亮,有了这话,他儿子的事情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你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安心在家中等消息,不会叫你失望的。”
刚说完没多久,就听掌柜的在外面敲门,仿佛定好了时辰一般,隔着门道:“令公,您要的卤牛肉和酒都备好了。”
屏风后的人影轻捻了一下茶碗盖,低低应了声:“去吧。”
王裕祥连忙应下,抬袖擦擦额角的汗,整了整衣襟,正色推门出去,提着食盒付了钱,一步一步稳着心神往家走。
他连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得透湿,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只一路上还笑着和相熟的街坊打招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