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立国八十余载,历经三代君主休养生息,中原沃土五谷丰登,四方边境安稳无战事。帝都洛阳雄踞天下腹地,城池绵延数十里,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南北商旅往来不绝,十里长街商铺林立,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自江南杭州启程的秀女队伍,在车马颠簸中跋涉三十余日,终于远远望见了洛阳巍峨的城墙与连绵宫阙。车厢内的卫君澜望着那片铺展在天地间的朱红宫墙与琉璃殿宇,心绪沉静无波。她早已料到踏入深宫便是身不由己,从离开杭州卫府、与乔知序在桃林作别的那日开始,她就做好了在高墙之内步步求生的准备。
大梁后宫等级森严,自上而下划为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八阶,品阶尊卑界限分明,衣食住行、宫人配比、殿宇规制皆有着严苛法度。殿选落幕之后,卫君澜因气质清寂、举止端谨,被大梁皇帝点选,封为答应,位列后宫最末品阶。按照宫规,新晋低位秀女统一分派至各宫主位殿中居住,卫君澜与另外两名新晋答应一同被拨入长乐宫。
引路的传旨内侍领着三人行至长乐宫正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叮嘱:“三位小主,此处便是长乐宫。宫主位周贵人入宫一十六载,执掌本宫事务多年,性情素来严谨,诸位入殿之后,务必恪守宫规,谨言慎行,万万不可生出事端。”
卫君微微屈膝行礼,仪态端庄:“劳公公费心提点,我三人知晓规矩,定当安分守己。”
身旁两名少女也依宫廷礼数敛衽见礼。内侍颔首示意,转身离去。
长乐宫院落开阔,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殿宇色调偏沉,少了宠殿该有的鲜活热闹。殿内掌事李嬷嬷身着墨绿色制式宫装,面色刻板,脚步沉稳地快步迎上前来,目光在三人身上逐一打量,开口问道:“三位便是新分到长乐宫的答应?依次报上名姓吧。”
最先开口的少女眉眼玲珑,唇角始终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婉笑意,乃是吏部员外郎之女慕容柔。她微微福身,语声柔婉:“回嬷嬷,小女慕容柔。日后在宫中起居,还望嬷嬷多多照拂。”
第二位少女眉目英挺,性情爽朗,是边关参将家的庶女秦时月,她拱手行礼,语气坦荡:“在下秦时月。谨遵宫中规矩便是。”
最后轮到卫君澜,她垂眸静立,举止有度:“卫君澜。”
“名字都记下了。” 李嬷嬷板着一张脸,语气没有半分暖意,“既然入了长乐宫,就要把规矩刻在心上。每日卯时三刻必须到主殿晨昏请安,迟到一刻都要罚跪思过;殿内洒扫、整理廊下器物、打理庭院花木等杂务,三位轮流值守,不得相互推诿;份例米面、灯油、炭火皆按答应规制发放,私下争抢、暗中克扣皆是犯上之举。还有一句要紧话,宫内是非最多,少听闲话,少论他人,若是闹出风波,休怪老身按宫规处置。”
慕容柔连忙赔笑道:“嬷嬷教诲句句在理,我们初入宫廷,一切都听从嬷嬷安排,断然不敢惹出半点是非。”
秦时月直言道:“规矩我都记牢了,自会安分度日。”
卫君澜亦轻声应和:“谨遵嬷嬷训示。”
李嬷嬷伸手指向院落西侧连片的低矮偏殿:“西侧耳房与偏房便是你们的居所,一人一间,自行收拾安顿。晚间杂役会按时送来份例物资,无事便回房歇息,不要在庭院中游荡,冲撞了贵人可是大罪过。”
三人谢过李嬷嬷,各自走向分配的住处。卫君推开房门,屋内一厅一寝,墙面多处斑驳,木质窗棂老旧松动,缝隙里常年灌风。屋内桌椅、床榻都是历年旧物,漆面剥落大半,床褥单薄粗糙,摸上去硬邦邦的。她将简单的行囊放置在桌案之上,环顾整间小屋,心中了然:往后一段时日,注定要在清苦与拘束中度过。
入夜之后,北方寒风顺着窗缝肆意灌入屋内,寒意彻骨。卫君澜和衣靠在床头,抬手摸向衣襟内侧,指尖触到那枚桃木兰佩,木质温凉,总能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杭州城外桃林的一幕幕犹在眼前,乔知序临别时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君澜,深宫步步惊心,你务必收敛锋芒,低调自保。”
“我定会潜心苦读,赴京参加科举,若是有幸踏入仕途,来日纵然宫墙相隔,我也会尽力寻机会护你。”
一墙之隔,便是两个天地。如今她身在洛阳深宫,他尚在江南寒窗,前路漫漫,不知何日才能再有音讯。卫君澜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中杂念,闭目调息。当务之急,是先在长乐宫站稳脚跟。
第二日五更梆声划破长夜,院外传来宫女清脆的催促声:“三位小主快起身!卯时将近,请安时辰可耽误不得!”
三人连忙起身梳洗,整理好制式宫装,结伴前往长乐宫主殿暖阁。暖阁之内炭火旺盛,暖意融融,周贵人端坐在铺着锦缎软垫的太师椅上,一身绛色锦袍,发髻上点缀着数支赤金珠钗,眉眼间凝着常年失宠积攒的刻薄与慵懒。四名贴身宫女垂手立在殿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三人依序走入殿中,齐齐屈膝行跪拜大礼:“参见周贵人,贵人金安。”
“起来吧。” 周贵人慢悠悠端起白玉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眼皮都未曾抬起,“昨日刚入殿,今日倒还算准时。往后日日都要如此,风雨无阻。若是哪天偷懒迟到,本宫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慕容柔上前半步,笑意温婉:“贵人管教有方,能入长乐宫侍奉贵人,是我等的福气,定然不敢懈怠半分。”
周贵人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倒是嘴甜。” 说罢,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卫君澜,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卫答应,自进门起便一言不发,面色冷淡,莫不是觉得屈居我这长乐宫,心中有所不甘?”
卫君澜连忙躬身回话,礼数周全:“贵人说笑了。深宫之中位份有序,能在此处安身已是知足,绝无半分不甘。只是初入宫廷,心中尚有拘谨,并非有意怠慢贵人。”
“拘谨?” 周贵人将茶盏重重磕在描金案几上,瓷面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入了宫门,拘谨也要学着守本分。本宫瞧你身形闲散,想必也是平日里缺少劳作。往后殿中庭院清扫、廊柱擦洗、花木打理的活计,便多交由你来做,好好磨一磨心性。”
秦时月闻言当即上前,语气耿直:“贵人,殿内杂务本是三人轮流值守,单独分派一人,未免有失公允吧?”
“哦?” 周贵人斜睨着秦时月,神色不悦,“本宫安排殿内差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你若是觉得不平,便同她一同分担。”
秦时月一时语塞,虽心中不忿,却也不敢公然顶撞主位。
慕容柔趁机附和道:“贵人也是一片好意,让卫妹妹多熟悉殿中事务,日后行事也能更稳妥一些。妹妹就安心接下吧。”
卫君澜心中明白,这是主位有意刁难,此刻争辩只会徒增罪责,于是从容躬身:“奴婢遵贵人吩咐,定当用心做事。”
自此开始,殿内大半粗重杂活都落到了卫君澜身上。每日天还未亮,她便起身清扫庭院、擦拭廊下立柱,待到其余二人休憩闲谈之时,她依旧在打理花木、搬运杂物。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斑驳光影,慕容柔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弯腰擦拭石阶的卫君澜,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卫妹妹,石阶缝隙里还有泥垢,仔细再擦一遍。待会儿贵人会来庭院散心,若是瞧见不干净,你我都要受责罚。”
卫君澜手中抹布不停,头也不抬地回道:“劳姐姐挂心,我会擦拭干净。”
“哼,整日只知道闷头干活,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慕容柔嗤笑一声,迈步朝着主殿方向走去,“我去给贵人沏新茶,可不像某些人,一辈子就只能做些粗活。”
殿内几名杂役宫女见主位偏袒慕容柔,也纷纷看人下菜碟,时常克扣卫君澜的份例米面与灯油。卫君澜一一默默承受,她如今位份低微,无外戚撑腰,硬碰硬只会招来更多刁难,隐忍是当下唯一的自保之法。
转眼入冬,洛阳接连降下几场大雪,天地银装素裹,气温骤降。大梁皇宫按照品阶分发冬日炭火,高位妃嫔殿内炭盆长燃,暖阁四季如春;低位答应本就炭火份例微薄,周贵人又将长乐宫大半上等炭火挪至自己正殿,留给西侧偏殿的本就所剩无几。
入夜之前,慕容柔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溜到存放炭火的柴房,将卫君澜仅剩的一小筐木炭全部搬到了自己屋内。
当晚,卫君澜的房间寒风呼啸,四处漏风,屋内冷如冰窖。她裹着单薄的旧锦被,蜷缩在床榻之上,一夜辗转,根本无法入眠。接连三日受寒,寒气侵入肌理,她终究染上风寒,晨起之时头晕目眩,浑身发烫,脚步虚浮无力。
第四日清晨,请安时辰已到,卫君澜强撑着起身,晚晴是她分到的一名粗使小宫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小主,您身子这般难受,要不要向贵人告假歇息一日?”
卫君澜摇了摇头:“宫规森严,无故缺席请安便是大错,撑一撑便过去了。”
二人缓步走向主殿,抵达之时,慕容柔与秦时月早已立在殿中。周贵人见卫君澜姗姗来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今日倒是好大的架子,连晨昏请安都敢迟到,你眼里还有宫中规矩吗?”
卫君强忍着头晕屈膝行礼,声音略带沙哑:“贵人息怒,奴婢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故而晚了片刻,还望贵人宽宥。”
“风寒?” 慕容柔立刻上前,故作关切地上下打量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尖刻,“这一殿之人都在冬日里受冻,怎么偏偏就你一人染病?依我看,你是心思浮躁,故意拿病症当借口偷懒吧?莫不是出身江南,便瞧不上北方的风雪与宫规?”
“慕容姐姐休要胡言!” 秦时月当即迈步上前,挡在卫君澜身前,“卫妹妹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分明是真的病了,你何必落井下石?”
“我不过实话实说,林妹妹倒是处处护着外人。” 慕容柔挑眉挑衅,“长乐宫的规矩摆在明面上,迟到便是有错,难道身子不适,就能无视宫规吗?”
殿内气氛骤然僵持,周贵人被二人争执搅得心烦,一拍桌案厉声下令:“不必再争辩!既然手脚懒散、心思不宁,便去殿外雪地之中跪上一个时辰,好好反省自身!”
秦时月急忙求情:“贵人,外面大雪纷飞,风雪刺骨,卫妹妹本就身患风寒,再去雪地长跪,身子定然会垮掉,还请贵人开恩!”
“本宫的指令,何时容得你反复辩驳?” 周贵人眼神一厉,“再敢多言,你便同她一同受罚!”
秦时月咬着唇,满心愤懑却不敢再言语。卫君澜深吸一口气,对着周贵人再度行礼:“奴婢知错,甘愿受罚。”
说罢,她转身走出暖阁。殿外大雪未停,积雪早已没过脚踝,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颊上,刺痛难忍。她双膝稳稳跪地,脊背依旧挺直,任由风雪落在发间、肩头。半个时辰不到,双腿便彻底失去了知觉,寒意顺着四肢蔓延至五脏六腑。
一个时辰的罚跪终于结束,管事宫女示意她起身。卫君澜挣扎数次,扶着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浑身僵硬,摇摇欲坠。秦时月趁着众人不备,快步上前悄悄扶住她,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就这般执拗?明知道慕容柔故意针对你,为何不肯辩解几句?”
“此刻辩解,不过是火上浇油。” 卫君澜声音虚弱,“贵人心中本就偏向她,我说再多,也改变不了局面。”
“可你也不能任由她们这般肆意欺凌啊。” 秦时月满脸焦急,“这几日我看得分明,炭火被偷、份例被扣,桩桩件件都是慕容柔暗中动手。你一味隐忍,她们只会得寸进尺,往后的日子更加难熬。”
“我明白姐姐的好意。” 卫君澜缓缓迈步,朝着偏房走去,“只是我如今势单力薄,只能先隐忍度日。”
回到住处,卫君澜高热不退,躺倒在床。慕容柔早已暗中吩咐身边宫女,不许给她送热水与汤药,任由她自生自灭。深夜万籁俱寂,秦时月端着一碗亲手熬制的姜汤,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快起来喝些姜汤驱寒。” 秦时月将瓷碗递到床头,“我趁着众人熟睡才敢过来,你赶紧趁热喝下。”
卫君澜撑起身子,接过瓷碗小口饮下,温热的汤水驱散了几分刺骨寒意。她轻声道:“屡次劳烦姐姐,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同住一处偏殿,本就该相互照拂。” 秦时月坐在床沿,压低声音仔细分析,“慕容柔野心极大,一心攀附主位、博取圣宠,你性子沉静,不与人争,便成了她眼中的绊脚石。今日雪地罚跪只是开端,往后她还会想出更多法子刁难你。一味退让绝非长久之计,你总要学着见招拆招。”
“姐姐所言,我记在心里了。” 卫君澜眼底神色渐渐变得坚定,“往日我总想息事宁人,如今看来,深宫之中,退让换不来安稳。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任人随意拿捏。”
二人又闲聊片刻,秦时月怕被人发觉,便轻手轻脚离去。一碗姜汤、一番肺腑提点,彻底点醒了卫君澜。病愈之后,她一改往日全然被动的姿态。
第二日清晨请安,周贵人又想随意指派重活给她。卫君澜从容上前,躬身说道:“贵人,按照长乐宫旧例,殿内杂务向来是三位答应轮流值守。近日大半活计都由我一人承担,已然坏了定规。若是长此以往,其余差事便难以分派,还请贵人依规行事。”
周贵人一愣,没想到往日逆来顺受的人竟敢当众据理力争,一时语塞,只得作罢。
没过几日,慕容柔故意将自己换下的脏衣物堆到卫君澜门前,想要栽赃她偷懒懈怠。卫君澜当即唤来值守宫女,指着衣物说道:“姐姐请看,这批衣料的花色、样式都是慕容姐姐平日所用之物,并非我的物件。我每日整理自身衣物都有记录台账,不妨一同查验。”
人证物证摆在眼前,慕容柔当众落了难堪,此后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
日子一天天过去,卫君澜行事滴水不漏,周贵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渐渐减少了刻意刁难。慕容柔数次算计落空,也只能暂时收敛锋芒。卫君澜利用每日闲暇时光,默默梳理整个大梁后宫的势力格局。
大梁中宫皇后位居六宫之首,端庄持重,执掌后宫礼法与所有宫规,性情公正仁厚,平生最厌后宫妃嫔勾心斗角、构陷争斗。宫中有两位贵妃分庭抗礼,一位出身将门世家,封号苏贵妃;一位出自朝堂顶级士族,封号赵贵妃。二人权势相当,明争暗斗数十载,后宫大半风波皆由二人而起。其余嫔、贵人等,或是依附两大派系寻求庇护,或是独善其身,谨小慎微。
这日午后,二人在庭院中打理花木,秦时月随口问道:“如今后宫两大贵妃势力交错,人人都要择一方依附。你打算往后投靠哪一派?”
卫君澜抬手修剪花枝,淡淡回道:“两大派系争斗多年,依附任何一方,都会卷入无休止的纷争。我无家族势力依仗,只求守好自身方寸之地,不偏不倚,安稳度日便好。”
“可在这深宫之中,没有靠山,举步维艰啊。” 秦时叹了口气,“长乐宫本就地处边缘,无高位照拂,往后难免还要受气。”
“靠人不如靠己。” 卫君澜目光沉静,“恪守宫规,明辨是非,守住本心,便是最好的自保之法。”
入宫半年,恰逢大梁皇帝万寿佳节,宫中循例对低位嫔妃统一晋升位份。卫君澜全年安分守己,无任何过错记录,顺利从答应晋封为常在。位份提升之后,她的居所换到宽敞一些的偏房,份例物资大幅增加,还拥有了专属贴身宫女晚晴。
晚晴性子老实勤恳,对卫君澜忠心耿耿,一边整理新居所的床褥,一边笑着说道:“小主如今升了位份,再也不用做那些粗重杂活,往后的日子总算轻松些了。”
卫君澜浅笑道:“位份不过是虚名,往后依旧要谨言慎行,不可大意。”
境遇好转,危机却并未远离。慕容柔自从几次算计失败后,彻底改变了心思,一心想要博取帝王恩宠。这日午后,皇帝御驾途经长乐宫庭院,慕容柔早早候在假山旁,抚琴吟诗,刻意展露才情。悠扬琴声伴着婉转诗句,果然引得皇帝驻足聆听。
皇帝驻足片刻,赞了几句,自此偶尔便会传慕容柔侍寝。一朝得到圣宠,慕容柔气焰大涨,看向卫君澜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入宫第二年暮春,大梁后宫举办大型御花园赏花宴,六宫所有妃嫔尽数赴会。园内百花盛放,牡丹雍容,芍药娇艳,亭台流水相映成趣,表面一派祥和,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慕容柔提前备好一种特殊花粉,此花粉对常人无害,唯独会引得苏贵妃豢养的波斯御猫狂躁失控,极易抓伤旁人。宴席进行到一半,众人齐聚主花亭闲谈,慕容柔趁着人群喧闹、无人留意之际,悄悄将花粉撒在了卫君澜的衣袖之上。
不多时,苏贵妃带着一众随从与雪白波斯猫缓步走入花亭。御猫刚靠近卫君澜,立刻弓起身子,发出尖利嘶鸣,疯了一般扑跳乱抓,当场将一名低位才人抓伤。
场面瞬间大乱,惊呼之声此起彼伏。慕容柔立刻高声站出,声色俱厉:“卫常在!你竟敢暗中藏匿异粉,故意引御猫伤人,惊扰贵妃凤驾,胆大妄为,其心可诛!”
苏贵妃本就性情骄纵,见爱猫受惊、宫人受伤,顿时勃然大怒,厉声下令:“来人!将卫常在拿下,严加审问,定要查问清楚!”
两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卫君澜抬手拦住二人,面向苏贵妃从容行礼,条理分明地说道:“贵妃娘娘明鉴,臣女绝无害人之心。倘若真是我故意设局,为何要将花粉撒在自己衣袖之上,自露破绽?此事疑点重重,还请娘娘下令,查验在场所有人的随身香囊与衣袖,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苏贵妃怒气稍歇,也察觉到此事处处蹊跷。就在此时,皇后銮驾途经御花园,听闻亭中动乱,便移步前来查看。
皇后落座之后,听完前后始末,面色沉肃:“当众构陷同僚,扰乱宴饮,成何体统!即刻命侍卫逐一搜查众人随身物件,务必找出祸首。”
侍卫领命行事,很快便在慕容柔的贴身香囊之中,搜出了剩余的同款花粉。铁证如山,慕容柔双腿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皇后娘娘、苏贵妃饶命!是我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求二位娘娘开恩!”
“心性歹毒,蓄意构陷,触犯宫规。” 皇后语气冰冷,“即刻褫夺所有位份,贬为最低等宫女,发配冷宫杂役房,终生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慕容柔痛哭哀嚎,却无人心生怜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最终以自食恶果收场。
经此一事,皇后格外留意起卫君澜。赏花宴结束后,皇后单独召见了她,温声问道:“方才危局当前,你神色不乱,应对条理分明,可见心智沉稳。你在长乐宫居住已久,如今慕容柔已被处置,往后长乐宫事务繁杂,你可愿意协助周贵人,一同打理本宫日常事务?”
卫君澜连忙屈膝行礼,恭敬回道:“蒙皇后娘娘器重,臣女自当尽心竭力,协助贵人打理宫中大小事宜。”
皇后微微颔首:“你品性端正,行事稳妥,好好做事,本宫自有考量。”
自此,卫君澜不再是单纯依附主位的低位嫔妃,而是以常在的身份,协助周贵人管理长乐宫事务。她合理分派殿内杂务,规整宫人值守秩序,调解下人之间的小矛盾,将长乐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周贵人见识到她的能力,又见她行事恭谨、从不越权,渐渐放下了往日的刁难,对她多了几分信任。
秦时月见她如今能够执掌部分事务,由衷地笑道:“如今你总算能挺直腰杆了,往后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负你。”
卫君澜笑道:“不过是多做几分分内之事,依旧要守好本分。你也多加小心,后宫风波从未停歇。”
入宫第三年,卫君澜凭借勤恳行事、妥善打理宫务,再加上皇后暗中照拂,再度晋封,擢升为贵人。她拥有独立的院落偏殿、数名专属宫人,份例、居所、仪仗皆按贵人规制配置,在长乐宫乃至整个后宫,彻底站稳了脚跟。
深宫之内步步求生、风波不断之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杭州,乔知序正埋首寒窗,日夜苦读。
自从收到卫君澜临行前的书信,知晓她被迫入宫的遭遇后,乔知序便斩断了所有杂念,一心扑在学业之上。他独居杭州城郊破旧土院,院落墙体斑驳,屋顶漏雨,夏日闷热,冬日寒风灌屋,生活清苦至极。
隔壁务农的老伯时常隔着院墙喊话:“乔书生,今日日头正好,歇一歇再读书吧?我家新蒸了粗粮饼,给你送两块来。”
乔知序放下书卷,拱手道谢:“多谢老伯费心,晚辈多谢了。”
老伯走进院内,看着满桌典籍,劝道:“你苦读多年,如今已是秀才,不如在乡里寻个教书的差事,安稳度日多好,何必非要远赴京城赴考?路途遥远,京城也是龙潭虎穴啊。”
乔知序接过粗粮饼,轻声回道:“老伯好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心中有志向,定要赴京参加科举,一试高低。”
“唉,你这孩子性子执拗。” 老伯摇了摇头,不再多劝,转身离去。
大梁秋闱乡试开考之日,乔知序收拾好笔墨行囊,走入杭州贡院。考棚狭小逼仄,三日一场考试,考生吃住皆在棚内。秋老虎余威未散,考场闷热难耐,蚊虫四处叮咬。乔知序端坐考棚之中,平心静气,提笔作答。
三篇四书经义引经据典,立意高远;两首试帖诗词律严谨,意境清雅;最后一篇时政策论,结合江南民间见闻,针砭基层弊政,体恤百姓疾苦,文笔务实,见解独到。
九天考试结束,乔知序走出贡院,依旧回到破院静心等待放榜。放榜当日,杭州贡院外人山人海,全城士子齐聚于此。乔知序挤在人群之中,目光缓缓扫过榜单,当看到自己名列举人中上等时,紧绷多年的身躯微微一颤,眼底翻涌着激动与释然。
一同赴考的同乡士子纷纷上前道贺:“乔兄高中举人,可喜可贺!往后定能一路蟾宫折桂!”
“多谢诸位兄台。” 乔知序拱手回礼。
不少亲友、乡邻劝说他留在杭州,凭借举人身份谋求本地差事,乔知序一一婉拒:“诸位好意我心领,我已决定即刻收拾行装,赶赴京城参加来年会试。”
有人不解:“京城人才济济,竞争远比江南激烈,为何执意北上?”
乔知序淡然一笑,并未解释缘由。他贴身收好桃木兰佩、桃花绣帕与那封书信,简单打包行囊,辞别邻里乡邻,踏上北上洛阳的路途。
一路风餐露宿,步行加搭乘顺路商队,历时两月有余,乔知序终于踏入大梁帝都洛阳城。帝都繁华,楼宇林立,远处皇宫连绵的朱红宫墙庄严肃穆。他站在街头望向宫阙方向,心中默念:君澜,我到洛阳了。
京城云集天下举子,世家子弟锦衣华服,仆从随行,出入酒楼高阁。乔知序囊中羞涩,只能在城南最廉价的破落客栈租下一间阴暗斗室。同住客栈的几名纨绔子弟见他衣衫破旧,出言嘲讽:“又是江南来的穷酸书生,也敢来京城凑热闹?怕是连会试的门槛都摸不着。”
乔知序充耳不闻,整日闭门苦读,两耳不闻窗外闲言。
次年春日,大梁京城会试正式开考。考题侧重时政、吏治与民生,最考验士子眼界与实干能力。乔知序多年扎根民间,深知百姓疾苦,策论写得深刻务实,深得主考官赏识。会试放榜,他顺利中式,成为贡士,获得参加殿试的资格。
金銮殿殿试由大梁皇帝亲自主持,大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乔知序换上朝廷统一发放的青布官袍,身姿挺拔,立于新晋贡士队列之中。
皇帝逐一提问,轮到乔知序时,开口问道:“你出身江南乡野,常年居于民间,依你所见,如今朝堂与地方,尚有哪些利弊?”
乔知序出列躬身,从容应答:“回陛下,如今天下承平,百姓安乐。只是部分地方官吏徭役分配不均,还有胥吏盘剥小民之事时有发生。若能严加整顿地方吏治,体恤底层百姓,大梁江山会愈发稳固。”
他言辞恳切,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皇帝听完微微颔首,心中颇为欣赏。
殿试放榜,乔知序位列三甲进士。按照大梁惯例,三甲进士大多外放偏远州县担任基层官吏,或是留在京城六部做底层办事人员。同科好友拉住他劝道:“外放州县能独当一面,升迁更快,你为何执意留在吏部做从八品主事?”
乔知序回道:“京城乃是帝都,眼界更广,我想在此多多历练。”
旁人不解其意,唯有他自己清楚,留在京城,才能长久守在深宫之外。
新晋进士入朝谢恩之日,文武百官列队立于太和殿外。乔知序站在底层官吏队列之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后宫方向。宫墙重重,视线被层层阻隔,他虽看不见人影,却知道二人同处一座城池。
入职吏部之后,乔知序恪尽职守,办事严谨公正,每日伏案处理文书、稽查官吏。他借着吏部对接宫内采买、人事文书的便利,悄悄打探后宫消息。当听闻卫君澜如今身居长乐宫,位至贵人,执掌部分宫务、处境安稳时,他悬着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深宫之中,卫君澜也时常从往来内侍、宫外传话的官吏口中听闻消息。今年新科三甲进士里,有一位名叫乔知序的江南寒门士子,品性正直,勤恳务实。听到 “江南杭州” 与 “乔知序” 这两个名字,她心中猛地一动。
贴身宫女晚晴见她出神,轻声问道:“小主在想什么?”
卫君澜回过神,淡淡掩饰:“听闻江南同乡入京为官,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大梁宫规森严,后宫嫔妃严禁与外臣私下往来。二人同处一座洛阳城,一墙相隔,咫尺天涯,只能各自坚守,遥遥相望。
时光缓缓流淌,又是两年岁月悄然逝去。朝堂之上,诸位皇子渐渐成年,储位之争初露锋芒,朝堂派系林立,暗流涌动。后宫之中,苏贵妃与赵贵妃的争斗愈演愈烈,明枪暗箭层出不穷。
卫君澜行事稳重,又有皇后暗中照拂,一次次避开纷争漩涡。入宫第五年,她凭借资历、能力与宫中威望,再度晋封嫔位,获赐封号文嫔。她迁居独立主殿,手握更多宫务权力,在后宫地位愈发稳固。
承宠日久,卫君澜意外怀有身孕。当两名资深太医轮番诊脉,确认胎相安稳之时,她沉寂多年的心,终于燃起一束暖光。在深宫之中,子嗣是女子最坚实的依靠。
皇后得知喜讯,第一时间派遣心腹宫人、珍稀滋补药材前来照看,又增派侍卫加强殿外值守,严令外人不得随意靠近。大梁皇帝也接连送来珍宝补品,下旨将文嫔所居殿宇划为禁地。
一时间,文嫔腹中皇嗣,成了整个大梁后宫的焦点。荣光之下,杀机暗生。一直视皇后与卫君澜为眼中钉的苏贵妃,在寝殿之中面色阴寒。
贴身侍女低声问道:“贵妃,如今文嫔身怀龙裔,圣眷正浓,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苏贵妃冷笑一声:“她想母凭子贵,也要问问我答不答应。暗中布局,务必让这腹中孩儿留不下来。”
深宫暗影之中,一场致命阴谋悄然铺开。文嫔卫君澜坐在窗前,轻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带着温柔与警惕。晚晴守在一旁,忧心忡忡:“小主如今身怀龙裔,各方目光都盯着此处,万万不可轻信旁人。”
“我心中有数。” 卫君澜目光望向窗外高耸的宫墙,“风雨将至,只能步步谨慎,护住腹中骨肉。”
皇宫之外,吏部官署。乔知序听完内侍传来的后宫动向,眉头紧紧锁起。他放下手中毛笔,抬眼望向深宫方向,满心担忧。
红墙内外,两颗心同时警惕起来。一场席卷后宫的巨大风暴,已然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