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身子羸弱，且体内应是有多处时间久远的暗伤未痊愈，前两日的......使他之前潜在的病根同时发作，加之刚刚情绪激动，身体不堪重负，方才口吐鲜血昏不醒。”医师替陆君棠把脉半晌，扭头看向贺昭野，神色间有几分为难。
行医讲究望闻问切，具体开什么药方还要看病人的实际情况，用药过猛或过于温良都不利于伤势好转，更何况这位公子伤势复杂，轻率下药是万万不可的。太子爷把人捂在被子里，脸和身子被遮得严严实实，只伸出一截纤细小臂来让他诊脉。
看不见病号咋开药啊，还有这位公子真的不会被闷死吗。
“咳咳......”接收到医师谴责（？）的目光，坐在床头边沿的贺昭野轻咳两声，掀开被褥一角。
医师仔细观察后，走下塌对贺昭野拱手行礼“启禀太子，这位公子胸中还有残留的淤血没吐干净，排淤需要草民在公子肩颈上施上几针。”
此刻内室的氛围堪称僵直，太子的神情冷酷。医师暗暗为自己抹了把心酸汗。
“还有其他法子吗”
医师再次拱手行礼：“草民有罪，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抓药也可，不过见效慢，公子这口淤血一直堵在胸口呼吸也会不通顺”
贺昭野沉默几秒，面起身坐到陆君棠大腿旁，用面对面的姿势把人儿搂在自己怀中，陆君棠下巴顺势搁在他的锁骨窝里，一头墨发散散垂落。
医师一声“告罪”后开始施针，贺昭野低头看着陆君棠洁白如玉的后颈落下的银针出神。
不知为何，陆君棠从小讨厌扎针。少时生病就不爱问医，若迟迟不见好，情愿喝几天比黄连还苦上三分的药汤也不选扎针，喝药也得贺昭野哄着喝。
随着冰冷的银针一根根刺进后颈，陆君棠无意识地轻皱眉头，身子有瞬间僵直，神智清明片刻后又陷入浑噩，他脑子里像被灌了水泥浆糊般有千斤沉，压的他头昏脑胀，无法思考；本能告诉他，自己正被一个男人搂在怀中，鼻尖传来的熟悉气息让他感到踏实与安心，一如曾经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陆君棠放松下来，纷繁思绪飘回很久很久以前。
“轰隆”
是夜，雷雨交加，闪电凌冽地穿过层层乌云，狠狠劈向破庙正前方的栎树树根，下一秒，栎树往旁倒下，树冠摔进羊肠小道，雨水泡发了的泥巴路面被砸出个大坑来，枝干碎的到处都是。
一辆外表朴实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被栎树挡住了去路，在前方保驾的侍卫上前查看一番后向马车上的主人回话“：启禀公子，前方有颗栎树倒在路中央，属下们挪动树木需要一定时间，一旁有座破庙，委屈公子去避避雨，树挪开了咱们再上路。”
马车内的主人公掀开车帘向外瞅了眼，雨势缠绵，毫无收歇之意，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破庙：“罢了，今天就在这破庙将就一晚吧，大家进去避雨，待雨停之后再动树不迟。”
这道声音稚嫩清亮，语气沉静，俨然是位年纪不大的小公子。
贺昭野不久前在外祖父家过完九岁生辰，现在正是回程路上。从宫中出来半月有余，小弟贺知衍想他的紧，叫母妃往外祖父家连发两封家书，里边没写啥正经事，全是催皇兄赶紧回宫的鬼画符，他一个人在宫里无聊的要长蘑菇了。信中他还控诉：“母妃就是偏心！允许你出宫游山玩水，还跑这么远的地方，我就只能呆在宫里，日日跟夫子大眼瞪小眼，贺慎傽也老来碍我眼，提前预习了功课会答两个问题了不起啊，天天在那开屏跟个花孔雀一样，你不在他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贺昭野是本朝三皇子，跟五皇子贺知衍均是敬贵妃谢氏所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贺知衍比只他小上两岁，插在二人中间的四皇子贺慎傽比贺昭野小三个月。当朝皇帝对男女之事不太热衷，喜好奇珍异宝，妃嫔拢共十余位，膝下只有五位皇子和两位公主。
皇弟贺知衍催的急，贺昭野也从未离开过皇宫这么久，对亲人自然是思念的，于是一路上快马加鞭。靠近京城了想早点回宫，于是没走官道抄的近路，不曾想春雨缠绵，小雨从晌午一直下到现在，还有愈变愈大的趋势，又碰上栎树挡路，这下子是没法赶路了。
侍卫把马车带到破庙屋檐下，车上的贴身随从先下马车，预备充当人形脚凳方便贺昭野下车，贺昭野没等随从动作，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地上都是湿的你跪什么，我这也没多的衣裳给你换。”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朝庙内走去，“还不快去找点干柴来烧火，冻死人了。”现在正值三月倒春寒，雨一下风一刮，温度比前两日还低
随从名唤青吉，是敬贵妃身边作为陪嫁进入后宫的管事姑姑的儿子，从小在贺昭野身边伺候，算得上家生子。
贺昭野刚跨入破庙门槛，一道强劲的刺眼闪电从天际划过，亮得令人无法直视，白光映出了庙内的情形：一尊残缺不全的雕像，一张陈旧发霉的供桌，几个破破烂烂的蒲团；不远处有一小堆人为烧火后留下的灰烬，上边剩了半截没烧完的朽木，烂墙边上还有......一个人?
什么鬼。
贺昭野怀疑是刚才那道雷光太刺眼，把自个眼睛闪花了。他没在意，继续向内走去。刚走两步，又一道闪电把庙内照的锃亮，他下意识往墙边看去，那儿居然真有一团人？！
贺昭野一愣，不顾周围人的阻拦，捡起脚下的一根树枝，朝那方走去。正巧侍卫成功点燃火把，给原本有些阴森唬人的破庙添上几分亮光。
走到离这人约三尺处，贺昭野仔细观察了下，这人着一身黑色紧衣袍，身形清瘦、四肢纤细，侧身背靠着墙，头发垂下来把脸遮住，倒在墙角一动不动，看起来年岁不大，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手无力地摊在地面上。
要不是这人胸脯还有微弱的起伏，贺昭野还以为他已经死了。贺昭野用树枝把他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挑起，底下是一张苍白漂亮的脸，轮廓清晰，眉眼昳丽，皮肤白皙细腻。兴许是感受到贺昭野的动作，他身子一颤，眼睛缓缓睁开。
贺昭野呼吸一滞，好美的眼睛！眸色浅黑，如清明荡漾的水波，洁而不浊，干净澄澈。此时这双眼睛略显无神，像是眼前蒙上了一层轻薄软纱，叫他看不真切。
几秒后，眼睛主人视线终于对焦，他眼珠轻转与站在身前的贺昭野对视，嘴唇微动，张口却听不见声音，左手艰难地向贺昭野伸去。手抬到一半，人最终没能撑住彻底晕了过去。
贺昭野口中的小美人名叫陆君棠，是名杀手。在贺昭野一行人的马车停在破庙门口时陆君棠就知道有人来了，他能做的只有往墙角再蠕动两下。毒素从右肩伤口开始蔓延，正在体内四处游走，疯狂汲取他的生命力。
他是有着赫赫凶名的江湖势力“千机阁”的少公子，从小封闭训练各种暗杀绝技，出阁后专接杀人单子来历练自身。天下谁人不晓千机阁？无论是杀人放火或者寻求庇护还是打听机密要闻，只要客人拿得出天价酬金，不管目标对象是谁，千机阁总能给你满意的答案。
这次单子是替月白山庄的当家主母除去得宠小妾，要求小妾是“自杀”身亡，以百两黄金外加一块顶级玉胚为酬。陆君棠在完成任务的返程途中遭遇同门暗算，一群宵小鼠辈也妄想取他性命？
呵。
一番激烈斗争后他将来人尽数斩于剑下，自己也身受重伤。一枚附有剧毒飞花镖暗器扎进右肩，拔出来时上面的倒刺都挂着血肉。腹部被大刀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陆君棠一边赶路一边用内力压制毒素，岂料行至此处突然天降惊雷，把隐在树上赶路的他给劈了个外嫩里焦，外面看不出个一二但五脏六腑都不好了，毒素也趁虚而入。情急之下陆君棠栽进破庙，身子连墙都靠不住，缓缓向一侧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到他身边，陆君棠本不想搭理，当他是个死的就行。可这人居然用棍子来戳他脸，死人的脸也要戳吗？他非得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陆君棠慢慢睁开眼，视力受到毒素干扰，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视线终于清晰不少，他看到身前站了个气质不凡穿着华贵的小公子，一脸痴相地盯着他。
顷刻间陆君棠改主意了，他要这人救他。之前在阁内训练时长老常夸他容貌昳丽，教导他在有需要的时候要懂得加以利用这副皮囊，他本人对样貌并不在意，甚至觉得麻烦，杀手最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遇到需要潜伏的任务，他还需去找阁内的千面手捏人皮面具，让五官变得平平无奇。
眼前人对他的脸感兴趣的话，他自然要加以利用，为自己谋得好处了。
陆君棠把最后一分力气用在朝贺昭野伸手上，最终失去意识。他在赌，赌这人会因为喜爱或怜惜又或其他将他带走，哪怕是捡回去再转手卖掉。在纷繁复杂的环境里长大的陆君棠什么都懂，但此时此刻只要能活下去，能留一条命在，其他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陆君棠赌对了，贺昭野确实对他心生怜惜，见他彻底晕倒后立马上前尝试将他抱起，没想到这个人儿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远不及他设想的沉。他朝着破庙门口的马车走去。
陆君棠离开后一股腥味从那块地上传出，侍卫举着火把凑近一瞧，那人刚才身下是一滩血。
“殿下，此人来历不明且身受重伤，恐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可带回宫中啊，还请殿下三思。”其他侍卫对贺昭野自然是言听计从，哪怕心里犯嘀咕也不会表现出来。说出这番话的是随从青吉，他一直跟在贺昭野身后，自然也瞧见了那摊血迹。身为从小伺候贺昭野的贴身侍从，二人关系自是不一般，他才敢劝贺昭野。
“我知道。”贺昭野头也不回地说：“在京城城郊、天子脚下的地方有人倒在我眼前，作为大梁的三皇子自是有义务出手相救。这人伤的重不能再拖了，劳请诸位现在动身挪树，我们即刻赶路回宫，幸苦，回宫后有赏。”
贺昭野声音沉稳有力，态度不容置疑，显然是决定要救了。但凡是三皇子做了决定的事，没人能劝的住。
青吉暗叹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敬贵妃处如何交代”给咽了下去，三皇子不会让随从替他挡事，他对待下人向来是赏罚分明、从不牵连刁难的。
一行人还是没能休息，顶着倾盆大雨半夜回到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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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