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黛尔，你会离开这里吗？”珍妮薇问。
“当然。”
“那你是要跟他相认咯?”
“我不会认识他，也不想相认。之后的人生我不想再为了某个人。”
“那你怎么出去?”
“……我会想办法。”
艾黛尔躺在床上，珍妮薇就在对面，一间屋子放着两张床，自两人认识起便是室友了。
“那——我跟你一起走。”
艾黛尔静了静，扯着嗓音道：“好。”
珍妮薇突然坐起身：“那我们结契吧，朋友永不可背叛，我们相处两百年，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们就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信任，这个词真沉重，以前她也结过契，一是情契，给了阿斯特，一是友契，给了索菲娅。
可是他们后来都背叛了自己。
光明之神见证，契约永不背叛，愿友谊长存。
契约永不背叛……
谁要是违背友契，便是对神明不敬，是要受到契约反噬，坠落至阿鼻地狱的。
可见这个世界是没有光明之神的。
教会教育人民，人民都变成了一样的温和善良，便以契约为誓，谁违背契约，便是要受到全国人民的鄙夷，还会被教父审判罪名！
也不知道索菲娅有没有被关起来。
艾黛尔坐起身，深深看着她的眼睛：“你确定要与我结契?”
“当然。”
艾黛尔摇摆起来，她不知道该不该再相信一个人。
“你还不信我们的友情吗？”
……
艾黛尔在这里呆了三百九十几年，一个人孤独熬了将近两百年，珍妮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像个野人一般只会咿咿呀呀地叫，这么多年，多亏了珍妮薇帮她。
人，不应该为了过去的人过去的教训，而另眼看待现在的人。
“好。”她答道。
两人伸出手十指交扣，闭上眼：“菲罗忒斯主神在上，光明之神见证，契约不容背叛，愿友谊长存。”
感受到手背传来刺痛，原先的友契被鲜明的新契覆盖，友契结成，若是谁日后违背誓言，便没了资格成为十二使神之一。
看着鲜明的友契，与之前比起来，似乎金光有些暗淡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友契。
之前的友契是不被光明之神祝福的。
两人又重新躺在床上。
忽而，珍妮薇笑了起来。
艾黛尔闭上眼。
……
翌日，阿斯特很快就被召走，他是殿下，天使之城的眷顾，自然事务缠身。没找到人，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听闻这个消息，艾黛尔已经打定主意要借这个时机逃走，她已经想好了，发挥鲛人的优势，她会在船帆扬起的时候攀住船身，拖在海船后面，一路游着离开，无知无觉，不会有人无聊到看船尾的。
她与珍妮薇商量，珍妮薇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跟着你。”
“你不怕这一路太长，扒不住船只?”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不是吗？”
“对。”艾黛尔点点头，就算真的没了力气，她宁可暴露自己的魔法，也会带她一起走的。
“主神保佑。”珍妮薇闭眼祈祷着。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在众人看着阿斯特离开的时候，他忽而停了下来，看着艾黛尔道：“带着她一起走。”
这句话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艾黛尔忙道：“尊敬的殿下。”
“怎么?”
“我可不可以带着我的朋友一起走。”
他看了眼珍妮薇，什么都没说便转身，艾黛尔便当做他默许了。
天使船只扬起船帆，金线织的翅膀仿佛活了过来，熠熠挥动着翅膀。
“多谢殿下带我和我的朋友一起走。”艾黛尔终于主动拉下脸道谢。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就是她。”
艾黛尔心一惊：“殿下多想了，我是鲛人。”鲛人寿命八百年，有些长寿者甚至可达千年，族人便会惊呼，那是被神明眷顾的人。
阿斯特敛了神色，不再开口。
海船在广阔无垠的海上漂流，之后的海上漂流日子里，艾黛尔再没有与阿斯特说过话。
她一直待在船舱里，能不出门就出门。
珍妮薇却很激动：“艾黛尔，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艾黛尔沉默了：“珍妮薇，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
“为什么？”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时间太久了，她已经忘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好像他们从没有在她的记忆里出现过……
“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办。”艾黛尔只好推脱道。
“好吧。等之后，我去找你，光明之神会让我们相遇的，而契约会驱使我找到你。”
艾黛尔微笑起来。契约者会感知到彼此在附近。
她感受到了一个，而情契，自人身死亡那刻便消散了。幸而如此，阿斯特无法确认她的身份，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寂静的海面热闹起来，几乎所有的船只往来都会经过海口码头。
艾黛尔感受到船停了下来，她走出船舱，向阿斯特屈膝表示感谢：“多谢殿下相救，来日必报。”
阿斯特看着她，微微颔首，随即带着护卫队离开。
转过身，珍妮薇拉起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友契的位置：“艾黛尔，来日再见。”
“再见。海风会带去我的思念。”
珍妮薇点点头，她旋身跳进了海水里，双腿化作鱼尾，与幽蓝海水相得益彰，终于回归海底，珍妮薇展现了许久不见的游泳技巧，如鱼得水，空中划出一道幽蓝弧线，她如光一般，一瞬而过向着远方游去。
她没有钱，便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回家了。
艾黛尔目送她离去，她转过身，看着这天使之城。时隔三百九十载，她再次踏进了天使之城的国土。
街道拥挤，来来往往的人将泥地踩出坑洼，艾黛尔提起长裙走在路边，却仍不可避免将裙摆沾上泥泞，走过外城区，街道宽敞了些，泥土被压得严实，平平整整，甚至有护卫队巡逻，他们身穿红色军装，中心的位置绣着天使，正是圣墟华里斯教堂里的天使雕像的图案。艾黛尔低着头，几乎是躲着他们走。
前面的街角忽而出现了穿着红白长袍的教徒，他们正朝着最中心的圣墟华里斯教堂走，在天使之城里，地面上最中心最豪华的便是圣墟华里斯教堂。而在其上空，悬着的岛屿便是天使之城，名副其实的天使之城，它才是这座国家真正的地标建筑。
天使族便在天使之城生活，依照塞卢姆教父的说法便是——天使族乃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他们是圣洁的高贵的，这世上其他族人都是有罪的，所以他们生来就是来赎罪的。
艾黛尔当初不屑嗤道：“那十二使神是做什么的？他们不是十二主神的代表?至今出现的十二使神好像没有一个是天使族的吧。”教父投来怨毒的目光。
于是她被塞卢姆狠狠记恨上了。
越离中心越近，她沉睡许久的记忆好像苏醒过来。
趁夜黑，她拐进了教堂里。
艾黛尔曾经作为教徒在教堂里接受教育。国内所有的适龄儿童都可以进入教堂接受教父的洗礼。
黑夜的教堂更显威严，它由十二座天使雕像围绕着，众星捧月。艾黛尔曾经疑惑，十二主神都会是天使的样子吗？既是天使，为何会下落凡尘，或许他们也只是一个普通种族而已。
于是当她向教父对天使的威严提出了质疑，她便被打为了罪人。看着周围熟悉的装潢，艾黛尔脑中浮现出点点滴滴。
当她第一次身穿红白长袍，捧着蜡烛，站在队列里走进教堂，与此次进入教堂学习的教童们一起将蜡烛献给教堂中心的天使像主神，寓意“天使带来的光。”
艾黛尔抬眼，一眼就看见了穿着黑色丝绸长袍的教父，他手里捧着圣经，看着教童们进献烛火。
“嘿，艾黛尔，你看那老头教父，年纪都多大了，我小时候看他都是现在一样的样子。天呐，他的胡子又长了。”身后传来索菲娅的低声。
艾黛尔微微侧头：“或许他已经是十二使神之一，实现长生不老了吧。”
教父俨然是个人类的样子。这番打趣惹得索菲娅憋笑：“估计是胡子使神，掌控天下所有男人的胡子。”
两人低笑起来，很快传来教父沉闷的轻咳，艾黛尔抬眼看去，便见教父塞卢姆板着脸看着她们，他的胡子足以将他皱巴叠起的双下巴挡住，想到这里，艾黛尔低着头，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身后似乎又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嘿，你是……”
艾黛尔转过头去，便看见了记忆中的面孔，不，比记忆里的更成熟了，头发扎起，带上帽子，俨然就是成□□女的样子。
那双金眸更软化温驯了，她盯着艾黛尔，几乎一瞬就坚定道：“艾黛尔……”
艾黛尔看着她，许久，道：“索菲娅，你认出了我。”
“我直觉这就是你。“
“……”
忽而，艾黛尔笑了出来，眼里蒙上水雾，面对曾经背叛她的好友，手背上的友契似乎灼热起来，她没有意想中的生气暴怒质问，只问：“你——过得好吗？”
索菲娅的嗓音似乎有些颤抖：“还行，我做了教堂的法师。每天都很忙碌，很充实。你呢？”
“如你所见，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诸神保佑。”
“……”又陷入无尽的寂寥。
两人一同坐在长椅上，述说着几百年来的点点滴滴，哪怕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只是平凡又淡的小事。
“他总是这样，不会做面包，只会热牛奶，还将牛奶倒得到处都是。”
艾黛尔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浅浅地笑：“你结婚了，挺好……看你们的相处模式，平淡……又温和……”
“……”
“现在的世界怎么样?有使神出现么？”
“有。”
艾黛尔有些意外：“谁?”
“贪婪使神，欧泊，他就是那个护卫队的队长，现在已经被封为骑士了。傲慢使神，里奥法官，总吹牛自己能精准解读圣经。还有**，据说是一个天使族的人，我倒是对他了解不多。”
艾黛尔不屑嗤笑一声：“天使族不是向来自诩清高?教堂不是教人温驯善良?怎么出现的都是些黑暗之神?他们才是恶魔。”
“还是有光明之神的。”
“谁？”
索菲娅静静看着她片刻，才道：“阿斯特，守护之神。”
“……”艾黛尔一愣，忽而笑了起来，心里感受到了极大的荒谬，像是听见了当初的胡子使神那样好笑的笑话。
“就他?凭什么？神明真是眼瞎了！……也是，他可是被称为神明眷顾的人！”艾黛尔语气满满的嘲讽。
说完，又陷入空洞的寂静，她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自己已经被打上罪人的烙印了！
艾黛尔没了兴致：“天晚了，你快回家吧，家里还有人在等你。”
“嗯。”索菲娅起身。
教堂沉重的大门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门缝后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索菲娅拿出魔杖，轻轻一挥，大门巍然不动，却出现了一扇门，她穿了出去。
艾黛尔本也想出门，却想到自己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便躺在长椅上，打算将就着睡一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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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回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