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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解前尘真仙还夙愿15

在阳光和煦的春天,孩子临盆。

何九真与何存善在门前等着,众人想要第一眼看到医馆的小公子,也未离开,直到产婆将孩子抱出来,众人悬着心也终于落下,围上前看着襁褓中的新生命:“来来来,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小公子像不像馆主?”

“也给我看看。”

何存善拉过产婆问:“英妹怎么样了?”

产婆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除了何存善,众人都没有注意到,只一门心思扑在孩子身上。产婆道:“夫人产后力竭,血崩不止,怕是……怕是……”

何存善脸色煞白,他冲入房间,刚因为孩子出生而欣喜的众人听闻噩耗,也是笑容凝住。片刻后,屋中传来何存善的哭声,众人便再笑不出来了。

何九真见此变故,心底也涌起悲伤。

他走马观花般看了这孩子的一生,却未料到李英离世。

李英之死,仿佛带走了何存善的三魂七魄,这些天他既不看孩子,也不理会其他事,只日日守在李英灵前,直到李英入土。何存善来到存放医书的书房,打开笔墨纸砚,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自古苍天妒英才,人生未半多天折。祸兮……”

写到这里,何存善忽然想起什么,双眼猛然睁大。

‘兮’字一撇未写完,墨色晕开,笔‘咔’的一声断作两截。

何九真接连数日不见何存善,想着李英留下的孩子总归是个依托,于是将孩子抱去,道:“善兄,你来抱抱永安吧。你看,他脸都长开了,跟你很像。”

何存善眼神动了动,伸手接过了襁褓中的孩子。

何九真原怕他见到孩子,又会伤心一番,见他如今神色自若,还伸手抚了抚孩子,稍感心安。何九真道:“伙房温了参汤,我去给你拿来。”

这些天何存善不吃不喝,众人唯恐他折腾坏身子,吩咐伙房小厮换着花样做了许多汤食放着。何九真才转身,何存善说:“不必麻烦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疏离。

无喜无悲,这让何九真感觉有些陌生。

何九真道:“善兄……”

何存善目光仍看着孩子,对何九真道:“何兄弟,我记得,你是道士。”何九真静静地听着。何存善道:“道士皆为出世之人,你怎么一直留在世俗之中呢?”

何九真反应过来:“你、你要赶我走?”

何存善低头看着孩子,眼中已经红了一片。见他沉默,何九真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这些年,九真多有打扰,自不识趣,给善兄添了许多麻烦,真是抱歉。”说着,拱手作揖,“九真走了,善兄……珍重。”

何九真说罢,转身离去。他两袖空空而来,如今,也两袖空空而去。这些年,馆主与何存善给他的银子,除了喝酒时取用,其余放在房间,那房中的书,他也早看完了,如今离去,无甚留恋……

脚步声远,何存善这才抬头,看着消失在门边的白色身影,他从椅中站起。想留不能留,惜别的话也说不出口,泪水滚滚而下。何家发生这么多事,他没法不相信所谓‘天命’,也不敢继续留何九真在医馆。

何九真离开后,一路往后山走去,用脚丈量出山后走过的每一块青石,每走一步,心中难受就增加一分。自他与何存善相识,来到旭阳城中,认识许许多多的人,也收获许许多多的欢乐,如今别离,心中如压了块巨石也似,沉甸甸的难受。

夜色降临,何九真穿过山林,来到深山之中。

他才刚踏入茂密的草丛,脚下忽然袭来一物,缠住他的脚踝,用力拖拽。何九真猝不及防,摔了一跤,扑在草丛中,一抬头,看见一个人形的小东西站在面前,见他倒下来,欢快地蹦一下,转过身撅起屁股,朝他放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屁……

“……”

何九真骂道:“好啊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看我不拔光你们头上的叶子,让你们化形之后做个秃驴!”说罢,猛地爬起,作势就要动手,那人形的小东西怪叫一声,迈着小短腿跑入草丛深处。何九真才刚站起,四面八方更多藤蔓与枝叶袭来,缠住他的手和脚。何九真见此,疑道:“你们这是做甚?”

话音刚落,几支藤蔓伸向他的腰腹与腋下,挠了起来。何九真又哭又笑:“好痒,别挠了,哈哈哈……好痒……再不放开,我就……哈哈……哈哈哈……”

越来越多的藤蔓缠上来,甚至有的脱了他的鞋,伸出枝叶去挠他的脚心,何九真忍无可忍,指尖施法,灵流交错飞窜间,藤蔓尽数退去。何九真掉了下来,还未起身,蛰伏草丛中的藤蔓似乎被他压疼,猛地将何九真一掀,掀过去后,又压倒还未离开的藤蔓,又给他掀回来。如此掀来掀去,有的还趁机挠他,直到何九真被折腾了得没了力气,这才找到一处空地歇息。

他张开双臂,躺了片刻,盘腿坐起,四下张望:“我的鞋呢?”

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藤蔓蔓延间,掉在草丛中的鞋被运送回来。何九真捡起鞋穿上,听得四面八方传来叽里咕噜的声音,何九真抬手:“打住,打住。我有两百只耳朵吗?你们一个一个说。”

左边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何九真摊手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右边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何九真手掌拍地:“什么失魂落魄?我好端端的!四肢俱全,修为俱在,甚至还提升了不少,我方才是欣赏山中夜景,走得累了……”

前面又传来叽里咕噜一阵声音。何九真沉默片刻,声音也低了下来:“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凡人跟我们不一样,做人很是痛苦的,人间规矩那么多,哪里有我们逍遥自在?生离死别,让人伤心,还不如不相见,不相识。”

旁边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何九真起身,一脚将它踢得高高飞起,飞出草丛,又落下来,何九真警告:“少走邪门歪道,我不出去了,你们也别想出去,安心跟我在山中修炼,有你们修得正果的日子。”

说罢,何九真起身离开,打算去找个洞天福地好好睡一觉,才迈出步伐,藤蔓再次缠了上来。四面八方叽里咕噜的声音响起,何九真皱眉道:“少啰唆,我何九真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我说不再出山,就决计不再出山。”想到何存善赶自己走的时候,如此决绝,这么多年的情分,他连挽留的话没有,这就算了,也不送送他。想到这里,何九真一阵心烦意乱,施法飞起:“不准跟来,我没睡醒之前,不准叫我,更不准在我洞口喧闹,谁扰我清梦,我就把谁扒皮炖汤。”

何九真在洞中痛痛快快睡了七日夜,才起来练功打坐,自从多年前在山中踩中陷阱,在洞中逼毒时遭到黑罴袭击,这些小妖怪怕他再遭祸事,寸步不离守在洞口,有的甚至扎根其中,沿石壁生长。这些小妖怪原本没有意识,它们是吸收何九真修行时候溢出的灵气,这才逐渐有了灵识。

何九真离开这些年,有小妖怪因为无法继续修行,沦为普通的山中野物,如今好不容易盼得何九真归来,自然是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他的,抢不到地方的小妖怪就往地底钻,反正就是要紧挨着何九真。何九真除了在洞中修行,天气好了,也会离开山洞,去山峰或者高处修行,小妖怪修为高些的,能够攀爬岩壁的,都会跟上何九真,何九真运气打坐,它们便匍匐在旁,尽情吸收何九真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气,以提升修为。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

山中花开又花谢,冬去又春来。何九真在修得灵识后,便对时间无感,时间对他来说,是去了又会回来的东西,但自从尘世间走了一遭,何九真就开始对时间格外上心了。每过一年,何九真就在洞口放一颗石子。

如今,已足足放了二十颗。

算算时间,是永安的及冠之年。

何九真想到自己之前用法术看到的模糊画面,四面八方红艳艳的场景,不由心中好奇,这个时候,永安是否成亲了?何存善是不是也像馆主当年那样,在庄园为他布置盛大的喜宴?

他娶了什么样的女子?

是否像李英那样温柔贤惠?

何九真辗转难眠,修炼也分心了。他忍不住想:“我去看一看,又有何妨?何存善年过半百,以他凡人之躯,逃不过人世间生老病死,再不去看他,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最后去看他一眼,顺便祭祀德兄,然后回来,就当是见他最后一面,但不让他知道,只远远看一眼。”

想到这里,何九真小心翼翼来到洞口。小妖怪在阳光的照射下蔫了吧唧的,昏昏欲睡,枝叶垂下,偶尔摆动,碰到同伴,就甩甩枝叶抖开来。每逢中午日头大,众妖都会午休,直到何九真睡醒来,才继续修炼,否则不敢打扰。

何九真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洞外一扔。石头落入草丛中,将小妖怪惊醒,纷纷涌向声响处。何九真趁此机会,化作一缕灵光,飞出洞口,朝旭阳城去。在即将离开山林时,何九真幻化人形,落在灌木丛中,正要迈步上前,见一群衣着鲜明的富家子弟纵马而来,他们无一不是佩戴弓箭与箭袋,意气风发。

在众人拥簇中,有个五官俊朗的年轻男子,他纵马冲出人群后,仰头大笑,笑声回荡山林中,听起来心情舒畅。这让何九真一下想到与何存德把酒言欢的时候,还有何存善成亲,他与李富等人豪饮时的痛快。那时候,他也是这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年轻男子纵马而来,目光瞥见草丛中的何九真,转过头来。与何九真对视片刻,马蹄不停,进入山林。

何九真目光紧随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密林中,这才回过神,继续前行。何九真离开后,去而复返的年轻男子纵马上前,看着四下无人的空山,勒了马。他的同伴纵马而来,奇道:“永安兄,你瞧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人……好奇怪。”

明明是个翩翩美少年,目光中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并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郁,仿佛被忧愁反复消磨,以至疲倦,又仿佛透着不甘与怨恨。何九真不知道,自从他离开九真医馆,已逐渐变了性情。在山中修行时,虽孤寂无聊,是个不知世事的懵懂人,人世间走了这么一遭,看着身边诸多变故,心性也逐渐改变,俨然是个人了。经历快乐,愤怒,忧伤,思虑,悲痛,感他人之所感,忧他人之所伤,复归山林后,又怎能轻易放下?以至于性情越发沉郁,原本敢与他玩笑的小妖怪都忌惮起他来。

等到夜色降临,何九真才敢靠近医馆。这么多年过去,医馆一点都没有变,只是砖墙已经褪色,多了许多粗粝痕迹。何九真沿着院墙的瓦片缓缓靠近何存善的居所,他走得小心翼翼,唯恐踩坏了檐上的瓦,也怕自己发出声响,被人发觉。他一步一步向前,终于看见院中一盏明亮的灯。

是何存善,他还没有睡。

何九真正欲上前,两道人影上前,其中一人对屋里的人道:“馆主,你歇息吧,我们在这里照看公子。”

是医馆的大夫,初见之时,众人意气风发,如今,却已鬓发染霜。何九真心中又是一阵慨叹,随后心中疑惑:“公子?永安生病了?”疑惑间,听见一道格外苍老的声音说:“永安还没有回来吗?”

“公子跟朋友去山中猎物,如今怕是在喝酒。自从少夫人去后,公子郁郁寡欢,如今难得有兴致出游……馆主不必担心,公子是知道分寸的人,到了时间,自会回来。”何九真这才明了,永安已经成亲,只是命运捉弄,他也过得不好。想到这里,何九真心中有些难受,永安叫他叔叔,何九真也早就把他当成自己孩子看待。

何存善道:“我知道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小文。”

片刻后,房中传来一声:“是。”

何存善道:“等一下,永安去的哪里的山?”

“是后山。”

“知道了。”随后,两个大夫离开。目送他们走远,何九真这才轻飘飘落下,无声无息地来到门前。

何存善背对何九真而坐,他身形佝偻,须发尽白,正拧着湿水的毛巾,动作缓慢,苍老的手布满斑点。他衰老的速度,比何九真预料的还要快。床榻上躺着一个小童,眉目像极了尚在襁褓之中时候的永安。他小脸红扑扑的,是发热了。

这个孩子是永安的孩子,何存善的孙儿。

何九真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画面,是探查永安命运时候,停留的最后一个画面,缥缈的白云,高耸的青山,色泽鲜艳的夕阳……其他画面皆一闪而过,唯有这个画面清晰异常。何九真当初见到这个画面,便觉得熟悉异常,后来在山中这二十年,他时常坐在山顶打坐,这才惊觉最后停留的画面,就是他多年前救何存善的地方。

想到这里,何九真心中隐隐不安,想到白日里遇到那群纵马的男子,何九真不由想,永安会不会就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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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解前尘真仙还夙愿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