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黄豆收了，我的天！外面都淌水了。”何小六叉着腰，拿着扫帚把边缘的水扫出坝子。
秦文心脚腕被夹着，在老爷子用藤条编的躺椅上看书。
何小六走来走去。
上午九点钟，太阳出来了。
“你衣服都没脏，怎么又换了一身衣服？”秦文心放下书，开始调试镜头。
“脏了！”何小六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头凑到他的书看了一眼，“看得我头晕。”
“头晕就不看。”
“这书还是我二哥买的，你想看其它的，我给你上去拿，”他说着说着又说了一句，“反正我不看！”
像何小六这样的男生，或许呆在农村反而是好的。
他的性格就像连云都没有的天，干净，坦诚，一下就能看明白他的底色。
秦文心放下书本，修长的右腿落地。
“你要尿尿吗？”何小六不知道又从哪个地方探出头来。
“……”
秦文心对于他的直白无语地叹了口气，“嗯，我还想拿一下我的相机。”
“哦！”何小六把米泡①一下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我扶你去！”
来这里两天，何小六事无巨细地照顾着秦文心。
秦文心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孩童时期。那时候的父母对他还是无微不至地，至少他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到十岁。
作为主人的何小六热情地听着秦文心使唤，一点儿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秦文心站在里面上厕所，何小六背靠着厕所墙，不知道在哼什么歌。
“你太奇怪了。”
秦文心提好裤子。
何小六扶着秦文心出厕所，让他半个身子靠在他的身上。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秦文心是一米八三的大个子，何小六看着和他差不多高，但秦文心瘦，何亦肩膀要宽一点。
“怎么奇怪了？”他勾着嘴角问何小六。
何小六皱眉看了他一眼，“你每天都老是找你的相机，怎么没见你找你的手机？”
“不是摔了吗？”秦文心靠着他往外面走。
“早上去山上的时候，我帮你找了呢，但是没有找到。”何小六有些懊恼，“爷爷出门的时候我给他说了，他回来的时候也帮你找。”
“不用，”秦文心单手拿起背包，“丢了就丢了。”
“那可贵了！”
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白住的秦文心大手一挥，“不差那几个钱。”
“那你的家人会担心你的吧，”何小六还是有些担心：“我说打电话你又不让。”
秦文心回到椅子上，“我不记得他们的电话号码，他们也不会担心我。”
“……”何小六看了他一眼，“好吧。”
秦文心看到何小六同情的眼光瞥开了眼，他抬起头，问：“是担心我在你家白吃白喝啊？”
“没有！”
秦文心垂下眼眸，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我会付钱的。”
……
上午何小六去田里帮奶奶干活儿。
直到中午，才背着工具回来。
“怎么了？”何小六准备绕过秦文心的躺椅，奶奶叫住了他。
“没什么。”
“给人摘的大橘子洗干净了就给拿过去啊。”
何小六手背在背后，嘴里嘀咕，“哪有大橘子。”
上午何小六出去之后，秦文心躺在椅子上，摆弄了一下相机，又看了会儿书。
他其实已经被晒得不行了，但没有何小六，他动起来实在有些不方便。
好在何小六出去的时候给他倒好了水，还摆了几个苹果在板凳上。
秦文心嘴里吃着苹果。
看何小六回来，又拿起书继续看。
何小六现在不敢和秦文心说话。
因为秦文心一直是温温和和的，可说到回家的事情的时候，他的眼神就有些严肃。
何小六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
除了二哥和三哥，都对他很严格。
而且秦文心比他要大五岁。
何小六最怕温柔的人发脾气。
“吃饭了！”何奶奶撞了一下何小六的后背，“在门口愣着干什么，别挡我路。”
何小六挪了一下脚，犹犹豫豫地走到了秦文心面前，“要我扶你吗？”
秦文心也有些尴尬，他大概知道自己发脾气把人吓到了，他举起了手，“谢谢。”
何爷爷中午没有回来吃饭。
奶奶说他去街上给人卖果子顺便打牌去了，顺便就在街上吃了。
秦文心坐着何爷爷的位置，旁边坐着何小六。
从来这里开始，何家人除了何小六就没人问过秦文心任何事情。
仿佛他的到来是顺理成章。
秦文心知道自己是个外人，但没人问他，他也不提起。
这里离城市太远了，远离了一切的喧嚣。
平和平淡的生活和环境而言，让这里的人有些温和。
秦文心觉得，今早不是他在发脾气，而那是他展现最真实的一面。
他太贪心了。
饭菜都很好吃，只是有些辣口。
昨天来吃的时候，何小六就发现了，所以每次吃饭，他都会放一杯水到他的手边。
饭吃完，何小六去洗碗。
洗完了回来，秦文心说：“下午你陪我去转转吧。”
“你的脚……”
秦文心说：“你陪我去，我看你爷爷有个拐杖，我拿那个。”
何小六不说话。
秦文心直接把包递给了他，“我会小心，你帮我背着包。”
到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两个人出发。
这个点儿的太阳很大。
整个山头都被阳光覆盖，树枝上的嫩芽散发着清香。
很多登山的人喜欢在这样的环境里洗肺。
秦文心杵着拐，一只手被何小六牵着。
“这个路不好走，你非要来。”
“我知道，我从半头摔下来的，”秦文心紧紧地握着往上走。
何小六性格谨慎小心，戴着口罩，走路走得很快。
这么看还挺高的，秦文心从下往上看。
才十九岁，以后应该还会长，说不定会比自己都要高。
到达山顶，秦文心把拐杖递给了何小六。
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在这里没有。他只觉一座山比一座山高，所以人就很渺小。
“递给我吧。”
何小六取下了口罩。
山上是一片草原，广阔得没有尽头。
观察秦文心一两天，何小六都推测出了他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就为了拍个照太麻烦了吧。”
秦文心被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但本来搞艺术的人的心灵世界是很少有人能够懂的。
就像明明AI横行的世界，为什么很多人依旧坚持要实地取景。
那种真实和亲切，那种脱离虚拟世界的现实世界。
眼神和手能触碰到的世界，能带来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秦文心对准镜头，慢慢地走，慢慢地拍。
因为脚疼不方便，反而让这里的景色成为了绝无仅有。
“哎呀！”
从身后传来叫声。
秦文心转头，问：“怎么了？”
“我的口罩掉了。”
风把何小六的口罩一吹，掉下了山谷。
何小六把背包和拐杖都背到自己身上，气鼓鼓地往前走。
咔——
“耶！”
“……”
听见快门声，何小六立马比出姿势，秦文心看着镜头面前的人，没忍住笑了。
镜头前的何小六笑着一口大白牙。
对着镜头笑得很干净。
秦文心一愣，看他额前的碎发随风飘扬。
“没见过你这样的！”
何小六从小就出得了彩。
无论是小时候表扬才艺还是与人交流，都是他，哥哥姐姐们并不爱和亲戚交往，但何小六却总能和人叭叭个不停。
所以看见镜头的时候，他不会害怕。
而秦文心一直觉得，他这种见到人，不会第一时间感受到坏意的意识，大概是因为被保护得好。
而不是因为有多疼爱，只是因为简单，也因为他留在这里，与这个世界建立的联系太少。
秦文心又对着他一顿拍，“你就往前走，不要停顿。”
“好诶！”
“这个照片很好看，到时候洗出来能给我一张吗？”何小六说。
秦文心翻看，何小六拥有完美的骨相，即使是快门闪过的一个影子，也很好看。
但他摇了摇头，“我可能不能亲手洗给你了，你家有电脑吗？”
“我哥哥房间有。”
“那我拷给你。”
秦文心说完，见何小六又鬼鬼祟祟地偷看他，他把镜头放下，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早上问了你，你不高兴了？”
他的心思很敏感，秦文心一开始就发现了。
看来是知道自己要走了。
秦文心解释道：“不是。”
“那那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总是要走的。”
秦文心觉得自己走是理所当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何小六的表情会这么难过。
“其实你可以在我家把伤养好再走的。”
秦文心没有说话。
“好久没人陪我玩儿了……”何小六叹了一口气，“遇到你真的很开心。”
与世无争地生活，就代表着孤独，和寂寞。
秦文心看了一眼不小心滑到的那张图，“遇到谁你都会这样吗？”
“怎样？”
秦文心慢慢走过去，“名字都不问，就把人捡回家了。”
“没有。”
秦文心有些犹豫，他实在怕自己在这里把自己呆懒了。
但对于何小六的反应他有些说不上来。
最后他说：“那好，我再陪你几天吧。”
注释①：大米用油炸了之后的小吃。
谢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