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歇客之时。
拒霜没想到,姐姐们竟放下了手头上的客人,提前回到了堂屋,年纪最长的大姐姐牡丹刚一进屋,就冲到拒霜的身边:“疼不疼啊!”
“不疼,哪次疼了呀?”
三姐姐桂花掀开拒霜的袖子,看到鞭痕交纵的小臂,心疼不已,这次比往常打得更狠了,好多处鞭痕重叠在一起,
拒霜像没事人一样趴着,看向坐在梳妆镜前,悠哉悠哉地补着妆容的二姐姐月季:“那盒胭脂的我的,你用完了我用什么?”
月季白了她一眼:“我用怎么了?有本事下来拿啊!”
“你……”拒霜哼了一声,“我被打成这番模样,如何拿啊?”
拒霜懒得和她计较,就向牡丹告状:“牡丹姐姐,你瞧她,就这样用了我的胭脂。”
牡丹哪里还有心思断这门官司?见拒霜不肯说被打的原委,便让一个姐姐去找宝鹃楼的小二打听。
当众姐姐知道前因后果后,恨不得当场去找周妈妈理论。
幸好,拒霜及时将她们拦了下来。
拒霜比谁都清楚地知道,姐姐们疼她,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长大,这本就很辛苦,她不能让姐姐们因为自己,去得罪周妈妈。
深夜已至。
姐姐们没再提及此事了,也无人去找周妈妈,拒霜躺在榻上昏昏沉沉,她将宋濯的模样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想着。
她越是想,神色就愈是凝重,眼中的妩媚娇俏的光一点点消失,瞳中像是一只温驯的小兽在慢慢地迸出戾色。
到了就寝的时辰,姐姐们都还醒着。
所有的青楼女子围在篝火旁,披着被子一起取暖,火光映在每个女子的脸上,每个人都各有心事,每个人都各有往事。
拒霜对姐姐们的来历知之甚少。
她年幼时曾经问过牡丹,问她为什么会选择来宝鹃楼做青楼女子,牡丹回答,说姐姐们是自愿来到宝鹃楼的,做青楼女子赚银钱,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又说,她们后悔了,选错了。
恰巧就在当日。
楼中的一位姐姐不慎怀了贵客的孩子,随后在周妈妈逼使下喝下一碗堕胎药,兴许是那位姐姐本就体弱,再加上堕胎,人当场随着腹中的孩子一起去了。
拒霜亲眼所见,随后就被牡丹捂住了双目,看不到尸体是怎么被人抬走的。
很多事情,牡丹会替她选择不知道,也会替她选择知道。
就像现在,牡丹对拒霜告诫着:“ 拒霜,幸好这次运气好,宋家家主没有为难你,若他在气头上指使周妈妈加重惩罚,可不止是这些鞭子这般简单了。”
桂花不由得也跟着说:“看来杭州城的贵人中,也有长心肝的,就是这宋二公子来青楼,宋家主亲自来寻,还五花大绑将人抬了出去,当真是严苛。”
月季笑了:“你呀,就是见识短浅,这越是高门的大户,规矩就越多,宋家是什么人家啊,世代功勋贵族,连官老爷都要礼让三分呢。”
拒霜想了想,继续问道“这门第有多高呢?”
月季嘲讽道:“门第有多高我可不知道,至少比你的个头呀,高多了!”
她想问更多关于宋濯的事,就在这时,牡丹拿出一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红匣,十分郑重地交给拒霜。
拒霜心生疑惑:“这是?”
打开匣子,匣子里竟这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银票,足足有两千两,银票旁边还放着零碎的首饰细软。
“拒霜。”桂花道,“这是姐姐们省吃俭用了十五年,一起为你攒下的银钱。”
拒霜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将匣子塞回牡丹的怀里:“牡丹姐姐,你们为我攒银钱做什么?我又不缺。”
“你缺。”
说着,牡丹又将匣子重新交给了拒霜语重心长道,“拒霜,再过三个月,就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了,我和其他姐姐们商议好了,等寻到合适的时机,就带着这些银钱面见楼主,为你赎身。”
拒霜瞳孔放大:“赎身?!”
姐妹们纷纷点头。
周妈妈一直在克扣客人的打赏,拒霜完全没想到姐姐们会暗中为她攒下这么多的银钱,便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牡丹将手放在拒霜的手上:“我们很早就在计划了,你离开宝鹃楼吧。”
那时,周妈妈将拒霜丢给她们抚养之时,她们就在计划着此事了,她们实在不忍一个洁白干净的婴儿,被困在宝鹃楼做一辈子的风尘女子。
人多力量大。
整整十三年,被周妈妈克扣过的、瞒着周妈妈的,贵客们私下打赏的,都在这匣子里。
拒霜望着这匣子,一时笑不出来:“我离开宝鹃楼,和留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呢?”
“恢复自由身后,就能过上寻常少女的生活,哪怕嫁给凡夫俗子,也总好及笄后,从此成为和我们一样的风尘女子。”
话音刚落,其他的姐姐们纷纷道:
“是啊。”
“拒霜,离开宝鹃楼吧!”
“走吧,拒霜,别留在这里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拒霜拿着匣子的手慢慢拢紧。
是啊,她在楼中的日子每一天都不好过,周妈妈将她捡回来,却每日都在苛待她。
碍于杭州城的规矩,贵客们不能同她过夜,可却能对她动手动脚,她的手却被各式各样的男子摸过,裸露在外的面颊和脖颈,无一不是干净了。
自小到大,都是这般。
但偶尔的时候,拒霜会看到其他的姐姐被贵客厌弃,说她们脏,不新鲜,她才慢慢地领会到,原来过了初夜后,自己会真正的失去的贞洁。
良久,拒霜笑道:“牡丹姐姐,这留在青楼多好呀,客人们捧着我,宠着我,还有头牌做,我好不容易当上青楼的头牌,才不走呢。”
听完这话,牡丹顿时又气又急:“你!”
月季连忙把盒子夺了去,刻薄道:“不知好歹,这里面还有我的份儿呢,你要是不走,我就拿着这些钱走!”
桂花劝道:“拒霜,你就听牡丹姐姐的话,留在青楼对你而言,全是害处啊!”
周围都是姐姐们的劝诫声。
拒霜终于听不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打断她们:“我才不离开宝鹃楼,嫁给凡夫俗子就能为姐姐们赎身吗?”
所有的声音骤然安静。
拒霜神色凝重,这是她第一次和姐姐们坦然自己内心所想,她要离开宝鹃楼,也要带姐姐们离开宝鹃楼,一起恢复自由身。
姐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便听拒霜继续说起这个在心里蕴藏已久的念头:“我要嫁给宋濯,做他的正妻,凡夫俗子能力有限,银子也有限,但他不一样,他连宝鹃楼都买得下来呢!”
月季冷冷一笑,嘲讽了一句‘痴人说梦’便掀开被子躺下了。
桂花被她的回答感到震惊,问道:“拒霜妹妹,我知道你在意姐姐们,可你怎会有这样的念头?连寻常的贵公子都不会娶我们做正室,更遑论宋家这般门第。”
牡丹叹笑道:“到底是年纪尚浅啊。”
拒霜没有说话,其他姐姐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权当是一个未及笄少女的天真之言罢了。
厢房中的烛火熄了。
姐姐们终于都睡下,拒霜伏在榻上,始终睁着眸子,眼中的媚色不再,唯有小兽般戾暗的光。
身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
是啊。
高门大户,永远是她这样的青楼贱籍无法染指的,可那又如何呢?
她想做宝鹃楼的头牌,就在未及笄前做了头牌,想哄哪位贵客开心,哪位贵客就在周妈妈面前对她赞不绝口。
旁边桂花发现拒霜还醒着,猜到她定是在想刚才的事情,轻声劝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这般想牡丹姐姐定是不愿意的。”
“不试试怎行?”拒霜却笑,“桂花姐姐,我们青楼女子本就是勾男子心肠的。”
“你想试试?”
在所有的姐姐中,桂花的性子最为知心柔和,拒霜便点点头,将自己的想法袒露无遗。
桂花道:“可如此,若真的运气好,成了那宋家主的正室,与他通婚,你待宋濯,就并非真心。”
拒霜陷入长久的沉默,半晌,她露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巧巧的:“桂花姐姐,你忘记男子是如何待我们的?”
桂花愣了愣。
拒霜继续道:“他们就算有真心,也未必持久,我们这样的青楼贱籍在他们眼里,本就是可以买卖的商品,他们都不曾垂怜过我们,我们在他们心里留下的伤痕,不过是羽毛划过般的轻贱。”
桂花张张口,想要说什么。
但想想还是算了,敢问世间如拒霜这般年纪的少年,谁还没有年少轻狂过呢?撞一撞南墙就知道疼了。
——
与此同时。
宋濯正在书房中处理族中事务,烛火为他的面庞镀上一层暖光,他将玉笔放在砚台上蘸蘸墨,却发现写不出字。
原来,是砚台上的墨用完了。
青年索性放下墨笔,双指揉了揉眉骨,舒缓疲惫,他已经处理完一些族中的事务了,还剩下宋家名下蚕庄的事务尚未处理。
原本,他是打算亲自去赴那蚕庄,将清点账面上的疏漏,再视察一番蚕庄的情况,结果反而被跑到宝鹃楼去捉宋辰光了。
唉,弟弟何时才能让他安心一些?
屋外静悄悄的,几名梳着双环髻的侍女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地经过他的书房,屋中的青年拆下发冠,将书案上的折子与笔墨整齐放好。
他更衣洗漱,吹了蜡。
终于可以歇息了。
结果,人刚在榻上躺平,随着倦意慢慢合上眼,府上的老管家砰得一声闯入屋中……宋濯猛地睁开眼,思绪瞬间清明。
老管家顾不得太多,急匆匆道:“家主!不好了!老太太那边瞒不住了,快去祠堂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