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看见许愿之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跳到她怀里。
许愿惩罚性地打了它两下，瞪起圆圆的眼睛：“以后不要再乱跑了！”
凶完小满，又心疼地摸了摸刚刚它被‘打’的地方。
冯妙时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吴奶奶接二连三地跑到这里。
抖音视频里也很多次拍到过这里。
现在小满又叼着围巾跑过来。
或许吴奶奶想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这么想着，冯妙时走到刚刚小满坐过的地方，俯身捡起被咬碎的围巾。
起身的时候，余光扫过地下，视线突然一顿。
她蹲下来，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比其他地方稍微凸起的小土堆。
“怎么了？”
许今是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问。
“这里面好像埋了东西。”
冯妙时用手使劲按了一下地面，眉头蹙起。
“或许是吴奶奶一直在找的东西。”
许今是也感受了一下，和冯妙时对视说。
杨阿姨和吴奶奶也跟着一起来找小满，此时正在后面聊天。
冯妙时起身，在杨阿姨耳边小声说：“阿姨，你看那里，里面应该埋有东西，要不要挖开看看，可能是吴奶奶在找的东西。”
杨阿姨听后一怔，视线从那处土堆转移到吴奶奶脸上，看着吴奶奶疑惑的神色，她的嘴唇嗫嚅着。
过了一会，杨阿姨猛地闭上眼，像下定决心：“那就挖开看看吧！”
冯妙时去就近的人家里借了把铲子，返回和许今是一起开挖。
随着越来越多的土被铲出来，坑里隐隐约约露出一点毛绒绒的物体。
里面真的有东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冯妙时的手心满是汗，她握紧铲子，往下方用力压去，随即抬起铲子。
掩盖物体的土尽数移到坑外，大家终于看清了里面放了什么。
帽子。
大约十几只帽子。
堆叠在一起，一片毛茸茸，看起来就很暖和很暖和。
冯妙时想起自己丢手机那天，寨里阿姨提过的‘案子’：“寨子里什么都没丢过，就是之前丢了好多帽子，冬天的毛绒帽子！
而堆成小山似的帽子上方，有一本很小的便利贴，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
冯妙时突然明白为什么杨阿姨会犹豫了。
她抿紧嘴唇，望向吴奶奶。
吴奶奶自从看清坑里的东西后，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眼珠偶尔转一下，证明她活在世上。
周围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
静得冯妙时可以听清吴奶奶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呼吸，还有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嗬嗬”声。
彷佛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她长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往里吸气，腿像无法站立似的往前倒去。
杨阿姨吓得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吴奶奶努力迈开腿，想离土坑近一点。
她竭尽全力，彷佛一个坏掉的机器人，以极不协调的姿势往前挪了两小步。
然后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扑通”
她的膝盖与地面猛烈相撞。
谁也不敢动，冯妙时几人站在原地，只有眼睛紧张地盯着吴奶奶。
但是天空却动了起来。
和天气预报说得一致，暴雨将至，漆黑的天空中多了几团厚重的乌云，遮盖原本的繁星。风也大得吓人，卷过树林，带起一片簌簌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坑中的便利贴一张张翻飞，吴七妹的记忆零星闪回，细碎又珍贵的回忆如同幻灯片，一页一页在脑海中翻过。
最后定格在一个午后。
和现在截然不同，那个午后，阳光暖暖的，青风依偎在她脚边，一只后腿压在她的脚上，而她抬头看着天。
直视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但她不想挪开视线。
青风不知道自己最近体重翻倍，她的脚早就被压麻了，但她也不想挪开腿。
“七妹啊，你怎么还在屋里，不是说好了今天族里开会吗！！”
她的好友拄着拐杖来找她，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
吴七妹一愣，手赶紧在桌子上翻找起来。
半天，她在青风身体底下抽出来一本便利贴。
“我给忘了，没看见记事用的小本。”
“青风，你又使坏，故意压着它的是吧。”
她轻轻拍了下青风的脑袋，青风把头一缩，表情却没有一丝认错的意味。
好友把头探过去，仔细地看着便利贴上密密麻麻的字。
“七妹，你记得这么详细做什么···”
说着，好友顿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吴七妹，七妹笑着点了点头。
她盯着吴七妹的脸看了很久，最后使劲摇了摇头，声音变得很大：“哎哟不管不管，你下次可不许这样！”
好像声音变大就能掩盖事实似的。
说完她飞快地往外走，不想让七妹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七妹又恢复到了望天的状态。
她知道自己的病情。
她想尽可能多得记住现在的美好。
七妹抱起青风，摸着它的头，突然想起来过几天好像要降温了。
于是她赶紧在便利贴上记上去。
【明天给青风买衣服】
写完，她往前翻看笔记，把之前记过的事情再重看一遍。
她翻到几周之前的笔记，那时候她刚察觉到自己不对劲。
【攒钱带青风看病，它最近不大舒服】
“啊···我怎么把这个也忘了！！”
吴七妹懊恼地拍着自己的额头，打开右侧的抽屉，果真在里面看见了厚厚的一沓钱。
一块的，五块的，一百的···
她穿好衣服，急忙招呼青风出去。
青风很怕宠物医院，刚到门口就四爪扒地，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去。
七妹很无奈，但这可不能顺着它，她强行抱起青风进去，看着便利贴，告诉医生青风的症状。
青风被送进去检查，七妹在大厅里晃悠。
这家宠物医院还卖狗粮，狗绳，狗玩具，她仔细看去，在心里计算好价钱。
等青风痊愈，我就继续攒钱给它买玩具和零食，就当奖励它勇敢地熬过病痛了。
她开心地哼起歌。
“那个···”
医生出来了，支支吾吾，看她的眼神回避。
七妹心里涌上巨大的恐慌。
“治不好了。它远比看上去的痛苦，可能是不想让你发现，一直忍着自己的疼痛。”
医生说。
七妹紧紧攥着那叠钱。
她攒了很久的钱。天不亮就去镇上卖东西，卖完在镇上找日结工的工作，日结工不好找，看她年龄大都不想要她，她求爷爷告奶奶才有了几份零工，一笔笔攒下钱。
“医生，医生，我有钱！”
七妹很慌乱，她胡乱在包里翻找，最后站起来把包里的东西通通倒出来，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往前一推。
“这些都给你！不够的话我再挣，我不会拖你们治疗费的！”
她站起来，把钱塞进医生手里，希冀地看着她。
医生垂下头，说：“抱歉。这笔钱用来安乐死刚刚好，它会走得很幸福。”
七妹张着嘴，很久才从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调，踉跄地跌倒在地。
“尽快决定吧，病情恶化速度很快，越久越痛苦。”
她攒了这么久的钱，最后却是用来让青风死亡的。
可她没有选择。
最后，七妹颤抖着手抱回青风，冲医生轻轻点点头。
医生把钱拿到前台，背过身体遮挡住吴七妹的视线，悄悄往里面添了500块。
把这些钱递给前台，她小声说：“后天安乐死，这些钱刚好，你再点一遍，不够和我要。”
七妹把青风领回家，给了它一堆好吃的。
青风开心地在饭盆旁边跳起庆贺舞。
七妹则是拿起笔，想记下来，后天要带她的青风去安乐死。
可她却像不会拿笔了一般，好几次笔从她的手心里滑出来，试了好几次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一排字。
那天晚上，七妹抱着青风睡觉，抱得非常紧。
第二天，吴七妹忘了这件事。
她开开心心地带青风和晴晴去一处秘密基地玩。
这处秘密基地寨子里没有几个人知道。
第三天，吴七妹看到了便利贴。
【带青风安乐死】
短短一行字让她的记忆复苏。
她的心口刀绞般痛起来，蹲在地上，右手握着便利贴，埋头嚎哭。
眼泪打湿便利贴，字迹晕染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青风在她身边转圈，哼唧哼唧地把头拱进吴七妹的手心。
七妹哭了很久。
最后，青风冲着便利贴大叫起来，恨不得把它撕烂。
第三天晚上，七妹和青风启程去医院。
去之前，七妹找了很久青风在哪里，最后在她们的秘密基地找到了它。
它蹲坐在紫色花树下，看她的眼神心虚，浑身是泥。
七妹没有责怪它，温柔抱起它，朝镇里走去。
青风可能是觉得自己脏，缩起身体，尽可能地不碰到七妹。
两个小时后，青风再也碰不到七妹了。
七妹一个人回家，晚上气温很低，她的头发掉了很多，头格外冷。
缩着头回到家，机械地躺在床上，她把被子盖过头，流了很多泪。
其实，她从丈夫儿子去世后，就再也没哭过了。
过了几天，七妹觉得自己的情况更差了，晴晴这时候也离开了她。
她记得晴晴最后和她说了自己会搬去哪里。
可她的记忆停在晴晴颤抖的睫毛，和那半句“奶奶，我要走了，我要去···”
去哪里？
七妹拼命地回想，偶尔她能想起来，然后寻找便利贴想记下来，却找不到便利贴在哪里。找着找着，她又忘了。
重复了很久，到最后，她只记得要找东西。
风渐渐平息，便利贴也回到了第一页。
吴奶奶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环顾四周，对着每一个人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突然，她想到什么，拿起坑里的便利贴，焦急地问：“你们谁有笔吗？”
许雨晴从包里翻出一根笔，递给她。
吴奶奶看着许雨晴愣了愣，似乎有话想说，纠结了一下，她先接过笔低头快速写起来。
冯妙时看清了开头。
【晴晴的地址···】
写完之后，吴奶奶把便利贴交给杨阿姨。
“阿霁，你寻个空，帮我看看晴晴过得好不好，寄信去也行。”
交代完杨阿姨，她看向许雨晴和林书达，笑眯眯的：“你们还在一起，真好，以后也要幸福。”
吴奶奶的目光认真地停留在每个人身上，最后说道：“要一直幸福。”
“好。”
杨阿姨带着哭音回答，忍不住上前紧紧地抱住吴奶奶。
冯妙时悄悄擦去自己的眼泪，转头的那一瞬，却听见吴奶奶疑惑的声音：“什么东西戳到我了？”
吴奶奶推开杨阿姨，看向戳她肚子的便利贴，歪头问杨阿姨：“姐姐，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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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记忆与便利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