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挽跪在偏殿的青砖上。
偏殿不大。墙上挂着一幅旧舆图,纸角卷了,积了一层灰。烛火不多,点在西窗下两盏,灯芯没剪,火苗缩得很小。
身上的水还没干,顺裙摆往下滴,洇在砖缝里。
她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
天象真假,她这样的人分不出。但别的能。
她翻到大理寺废卷里的处方时,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笔迹不对,医官签名那一栏空着,审方的是尚药直长,墨迹潦草,批得急。这不是正常的方子。她又往下翻了几页,一张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短笺从夹缝里滑出来。纸很皱了,上面只写了一句,很模糊,只能看清几个字:
“若事发……非我愿……”
她认出来了。大理寺旧档里有尚药奉御田若署名的药方,端端正正,一笔不苟。这张纸上的字是他写的,但手是抖的。
她把五页处方和这张短笺拼在一起,脑中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在旧档里誊过他的公文批注。笔迹不同,措辞不同,但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恰好压在关键处,不是主官,胜似主官。
一个能让尚药奉御怕到这种程度的人。这座皇城里没几个。
她当时把手放回了废卷上。身后,监火太监走进来站定,又无声出去了。她被发现了,她猜得没错,皇城只有那种任务才有这样的耳目。
她跪坐在地上,慌乱地把那几页纸塞进怀里。她从地上站起来,腿是软的,但站住了。大理寺的队已经走了。名册上大概已经没有她了。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再进来,书苑焚烧废卷的时候,宫人都会躲远些,嫌烟呛。
她不能从正门走。正门连着夹道,夹道有内侍巡逻。她绕过书苑后院,院墙和假山之间有一道窄缝,是平时运送装废纸箱子的粗使宫人踩出来的路。缝窄到她得侧身子往里挤。碎石硌在肩上,草叶刮在脸上,她没停。
书苑后面的角门常年拴锁,但门板下沿烂了一块,也不知是哪年被雨水泡的。她趴下去,泥水灌进袖口,冰得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缝隙不大,肩膀过不去。她死命往里挤,肋骨硌在木茬上,疼出了眼泪。
她无父无母,自记事起便在大理寺最阴暗的角落里摸爬滚打,是杂役施舍的剩饭将她养大。
后来,一位老主簿见她可怜,便教她识字,她的名字亦是那位老主簿起的。起初她只是替主簿承担那些繁重的卷宗誊抄,几年下来,因缘际会,才成了大理寺案狱司最底层的抄录史。
如今老主簿已因病过世数年,这世间再无一人可做她的后盾。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可能是明日,也有可能……就是今夜。
她在赌。赌这位女帝不是传闻中的傀儡。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挽伏下身,额头贴上地砖。手在抖,她按住了。
“今日大理寺押送卷宗入内阁书苑,按律申时便该清点离宫。你是如何在宫门落锁后,还留在这深宫禁苑之中的?”青梧上前一步。
沈挽以手撑地。跪了太久,膝盖已经木了。
“今日奴随队入书苑清点废卷。奴意外翻到了不该翻的东西。”
“监火太监看见了奴。他没出声。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队伍已经走了。”
“奴猜名册上也没奴的名字了。趁他转身,从书苑后院跑了。后墙和假山之间有道缝,角门底下烂了一块。钻过去就是禁苑。”
“奴本来想躲到天亮再混出去。”
偏殿内,风雨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殿门外。
“先平身吧。”
“谢陛下隆恩。”
沈挽起身。腿麻了,差点没站稳。
她抬起头。
眼前之人骨相端正。额头饱满,下颌线条收得干净,眉眼之间压着一股艳,不是柔媚的艳,是天生的浓淡交错。
眉不画而黑,唇不点而红。
这张脸若是要好好打扮放在后宫里太显眼,所以杨素在公主时期的装扮都较为简单低调。
杨素现在不需要低调了。金冠把光收在她脸上,平直的嘴角、挺拔的脖颈,整个人端坐在那里打量着她。
沈挽在大理寺长大,那里全是男人。坐堂的、审案的、签发的。
一个个把官威穿在身上,大理寺卿训话的时候,满屋子低着头。
沈挽自己把头低下,不敢再多看。
她心想,外面的传言大概全错了。
杨素抬眼。青梧上前,接过沈挽怀里的残卷,呈了上去。
杨素翻开,指尖划过纸面,将残卷的内容全部看完。
她没看沈挽,视线仍停在残卷上,继续翻:
“去,把今夜当值的神枢军统领给朕宣进殿来。”
青梧领命,退出了侧殿。
殿里只剩她们两个。灯火把影子拖到墙上。
杨素翻完了。把残卷搁在案上——不是放,是丢。
纸落在案面的声响很轻。沈挽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已经跪了太久,膝盖以下没了知觉,但膝盖以上的腿筋绷成一条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这间屋子太静了,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若是只有这几张纸……”
她身子前倾。
“那你的用处,到这里就完了。”
沈挽心头猝然一紧,司剑已经去找神枢军了,她若是答错,今夜便是她的死期。熟读律法?朝廷不缺清流大儒。大理寺的冤案?天子脚下每天都有死人。
女帝刚才提到了谢家公子。
谢家,寰计司,还有她经手的所有被掩盖的罪行与隐秘……
“带奴入门的大理寺老主簿说过,奴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凡奴誊抄过的卷宗,”
她直视杨素的眼睛。
“都可以默出来。一个字不差。”
“包括谢家入主寰计司以来经手的所有账目。改过的,涂过的,从官册上消失的……”
殿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杨素没接她的话。她把残卷翻过来,纸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停在纸边上,拇指和食指摩。
“景和五年秋。先帝病中,有人在安神汤里加了生草乌。”
杨素说得很慢,手撑着下巴,观察沈挽的反应。
沈挽霍然抬头。
“不是。残卷上写的是景和六年秋——”
她骤然停住。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安神汤加曼陀罗,每日五分,令神思昏聩。残卷最后,则是及至病笃,易生草乌,一剂两钱。”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伏下身,额头抵地。
沈挽一个字没错。
杨素轻笑,“朕有时候,真想知道钦天监算的那天象,究竟是不是真的。”
沈挽抬眸,正撞见女帝了然的神色。
恰在此时,殿外脚步声沉重,青梧领着一身甲胄的神枢军统领快步入内。
“末将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宣召,有何吩咐?”统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禁苑周遭,可有内阁书苑的人在搜寻些什么?”杨素背对他们,语气平淡。
统领思忖了片刻,当即回道:“回陛下,一刻钟前,确实有书苑的内侍拿着对牌过来,说是书苑有个毁了典籍的宫人,正要责罚时,宫人畏罪朝禁苑这边逃了……”
他语气凝住,目光锐利地扫向跪在地上的沈挽,“莫非……就是此人?”
女帝并未正面回答,只吩咐道:“去大狱里提一个身形相仿的重犯。换上她的衣服,把这个”
杨素拿起残卷,站起身“一并放在那个死囚身上。动作干净点,至于内阁书苑若追问起来,”
杨素停在统领身前,没看他。统领垂首而跪,能看到青色的衣摆。
他浑身一肃,赶在女帝开口前,立刻将身子压得极低:“末将明白”
统领上前接了。接的时候手低了一寸。他拿稳残卷,起身退了出去,退到门槛才转身。
“你可知,朕为何不留下这残卷?”杨素偏过头,望向沈挽。
此时,她声音轻快,沈挽听得出,这句话没有刚才的试探。
“因为他们……想要这残卷。”沈挽怔怔地望女帝。那笑容不含温情,甚至带着几分嘲弄,但不是在针对她。
沈挽突然明白,女帝是要让这背后的人看到“沈挽已死、残卷尽毁”的假象,从而在目前的局势下放松警惕。
“听说内侍省不久后便要挑一批新的宫人送入御前。”杨素敛起笑意,看向一旁的青梧。
青梧随即回道“回陛下,确有其事。”
杨素吩咐,“一会儿去吩咐元蓉,让长宁宫安排妥当了。从今往后,让她留在朕身边。”
听到这句话,沈挽没了力气,跌坐到冰凉的青砖上。
杨素走到殿门口。雨还在下。她在踏出偏殿的前一刻,微微驻足,却并未回头,只有一道声音散在风雨中:
“这世上,大理寺的沈挽已经是个死人了。今夜过后,给自己重新取个名字吧。”
还未等沈挽反应过来,那一抹素青色的身影便已隐入了大雨磅礴的夜色中,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挽后背湿透了,分不清是雨还是汗。她摊开手掌,掌心还沾着禁苑的泥。
死而复生。
偏殿里只剩她一个人,烛火还在烧。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火苗轻晃。
她忽然想起大理寺的老主簿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你这孩子命硬,往后要靠自己了。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她摊开手掌看了很久。
以后自己就靠这双手,把自己的命攥紧了。
内阁书苑。宫人跪了一院子,雨浇下来,没一个人动。
一个内侍弓着腰,把油纸包呈上去。
“先生,都处理干净了。那人叫沈挽,大理寺抄录史,无亲无故,唯一亲近的是个死了多年的老主簿。今夜的事不会传出去。”
国师接过残卷。他没有立刻烧。他翻得极慢,像在读一份普通的典籍。翻完,把纸递进身旁的铜火盆里。
他一身白袍,白玉簪束发,腰间悬着一枚龟蛇玄玉。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的脸一动没动。
“行了,都散了吧。”
片刻,院子里空了。地上跪过的水渍还在,映出廊下的灯笼光。
雨渐渐地小了,从瓢泼变成了细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铜火盆边缘,嗤嗤响。
心腹又凑上来“先生,是咱们的人在后苑截住的,做成了畏罪投井的样子,避开了今夜当值的神枢军。”
他凑近了些,继续低声表功,“凡是过了手、知晓此事的书苑太监,也全叫下面的人去处理干净了,先生大可放心。”
“让尚药局把往年的底簿再翻一遍,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国师摆了下手,示意其退下。他站在廊下。火盆里的纸烧卷了边,一寸一寸地黑下去,塌成灰。雨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袍角。他不介意。
田若是个蠢货。让他把药方清理干净,他却把方子夹在大理寺当季销毁的废卷里。幸好,翻到这东西的只是个抄录史。只要在名册上划一笔,人就能处理干净。
在寰都内布下了七年的网,不能断在一个抄录史手里。
他靠几炉金丹,骗过了多疑的先帝,坐稳了国师的位子。又把钦天监攥在手里,替老天说话。这座皇城里的人,他早看透了。
大皇子、二皇子做事果决狠戾,先帝生前就防着。三皇子杨礼序优秀低调,但让有本事的人坐上龙椅,他的路就难走了。
书苑的掌案告诉过他,昭柔公主每日都来书苑,随意找个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宫人给她送茶她道谢,茶凉了她也喝。这群人是见她不受温贵妃待见才善待公主。所以他挑了杨素,一位无依无靠,但不至于真是个傻子的公主。
先帝弥留之际,他设计把近身的公主支开。然后他低头,在先帝耳边说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笔迹是一笔一笔摹下来的,摹了两个月。等宣读圣旨之时,又安排手底下的士族出面,在朝堂上把这假的认成了真的。
钦天监他早攥在手里。观星台上报上来的天象,是他定好了再让监正念的。
紫微星移,天命应女。
这句从监正嘴里出来的时候,朝堂上有人跪下去了。他成功地让公主上位,也让他的计划顺利进行。
接下来,他只需要在暗处安安心心看戏。看谢家怎么借女帝的手掏空国库,看骨子里傲气且一身正气的杨礼序怎么给女帝使绊子。等外戚和皇子把寰都搅成一潭血水,他再出来收网。
这百年的杨氏江山,走到今天,气数也该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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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