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勘案偏室,烛火凝光。
门外侍卫守得严密,案上堆叠着温御史一案的卷宗与封存证物,纸页泛黄,叠压着三月来无数刑狱官差的心血。
“温御史于三月前深夜遇害。府中巡防严密,院墙无攀踏痕迹,门窗完好无损,现场无凶器、无足印、无外人遗留物件。”
“大理寺遍历温府仆役、邻里、周遭值守兵丁,反复问询勘验三月,毫无线索可寻。凶手来去无痕,如同凭空消散,此案便成了悬置难断的死局。”
李砚舒垂眸翻着卷宗,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笔录,抬眸轻声问道:“大人,这些便是此案全部的卷宗与现场封存证物,再无遗漏了?”
得到确认,李砚舒不再多言,俯身看向案角的梨木证物匣。匣内放着温御史临终前紧握的玉镇纸、半支残笔,皆是官府查验过后,认定无甚价值的零碎物件。
她指尖轻轻落在那方温御史临终紧攥的白玉镇纸上。
下一瞬,熟悉的钝痛骤然侵袭神魂——
一室烛火摇曳,温柯看着写好的奏本,神色凝重,听闻窗外风声异动,他再不迟疑,俯身飞快将账册推入书桌内侧隐秘机关暗格,指尖利落扣合,将所有证据尽数藏妥。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穿窗而入,有人悄然踏雪入室,脚步轻得近乎无声,步步逼向案前。
“温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交出军械采买底账,此事尚可作罢。”
温柯毫无惧色,字字铿锵,“尔等盘踞军械重枢,私吞库银、篡改账目,以权谋私、祸乱朝纲!此等祸国蠹虫,天地难容!”
暗处人影低嗤一声,杀意森然:“自寻死路。”
“我纵使身死,亦要守住朝堂清正一线。”
温御史凛烈决绝,“你们依仗势大,肆意遮天,为一本账册、一桩黑幕,构陷忠良、暗下杀手。此前已有贤臣为此含冤而亡,你们当真以为,能一手遮尽天下所有公道?”
黑暗之中无多余应答。
只有一缕细若游丝的寒芒,骤然从暗影里弹射而出——淬毒细针,精准无声,直刺后心。
温御史身躯未晃,连一声痛哼都来不及溢出喉间,便直直向前栽倒,伏案寂然殒命。
须臾,李砚舒收回指尖,她额角凝着一层薄汗,面色略显苍白。
顾长渊始终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短暂失神、看着她神思透支、看着她从虚无中抽离神智。
“大人,凶手所用凶器乃是枚极细的毒针,”她抬眼看向顾长渊,缓缓道出关键,“容貌可改,体态难藏。此人左手缺一截小指,右腿带有旧伤,行走发力时会微微跛足,这便是独一无二的辨认凭据。”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少女眉目清宁。
顾长渊心底清楚,温柯此案进退皆是桎梏,前进一步,动权贵棋局;后退一步,毁自身威名。
眼下循着这两处特征抓到凶手,便是破局的第一步,此后无论是顺势深挖、还是就此了结命案,都不再是束手无策的僵局。他心中翻涌着震动,大理寺一众刑狱能手穷尽心力都毫无头绪,竟被眼前女子一语道破关键,这一步棋落下,僵持已久的棋局瞬间盘活。
李砚舒额头冒着细汗,见他久久未动,语气迟疑,“大人可是不信我?”
顾长渊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随即缓步走到她面前,“疑人不用,本官信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锦帕,“先擦汗。”
话音落,顾长渊转头朝门外沉声吩咐:“来人,即刻按此特征全城搜捕,左手四指残缺、右腿旧伤跛行者,一律带回核查。”
侍卫领命躬身合上房门,室内只剩摇曳烛火与无声的沉寂。
李砚舒握着那方温热的锦帕,指尖微拢,凶徒一日未落网,她擅闯封宅涉嫌命案的罪名,便一日摘不干净。
顾长渊重回案前落座,垂眸翻阅卷宗,神色平静无波。
时间寸寸流逝,终于,暮色沉沉之际,急促脚步声停在门外。
侍卫高声入报:“大人!城郊抓获疑凶,体态特征全然吻合,现已押至刑堂!”
顾长渊翻卷卷宗的指尖一顿,抬眸声冷:“提审。”
刑堂肃穆,灯火森森。
凶徒左手四指残缺,尾指空空如也;起身挣扎一瞬,右腿发力偏斜,细微跛态一览无余。
分毫不错。
当堂讯问,凶徒百般抵赖,却抵不过当夜行凶细节盘问。层层逼问之下,终究无从辩驳,默认自己便是夜入温府、刺杀御史之人。
他闭口绝谈幕后主使,只认一己行凶之罪。
顾长渊端坐公堂,目光淡淡扫过侧旁立着的女子,朗声落判:“真凶归案,行凶脉络明晰。李砚舒与此案无干,所有嫌疑,尽数撤销。”
卷综誊写完已是两日后。
顾长渊捧着钤好朱印的温御史案综,与李砚舒前往稽古档库。
行至半途,李砚舒侧过头,“大人,三日光景,我到底是帮你把这桩悬案破开了。如何,不算食言吧?”
顾长渊脚步未歇,墨色官袍被穿堂风拂动几分,“言出必行,本官记在心里。”
李砚舒话锋一转,低声道:“凶徒已经拿获,人证物证俱全,此案算是了结。只是那人却始终不肯吐露背后主使,这一层,便只能就此搁置了吗?”
顾长渊点到即止,“有些事,只可止于现有的证物。能了结命案,已是当下所能做到的全部。”
说话间二人已然行至稽古档库门前,李砚舒望着那扇库门,开口问道:“大人,此处我也能进去?”
顾长渊扫她一眼,“今日归档此案,特许你随我入内,仅此一回。”
库内书卷气息扑面而来,一排排木架层层罗列,卷宗码放整齐,天光自高窗斜斜落进来,落在林立的案卷之上。
李砚舒迈步跟着走入,目光扫过满架文书,出声问道:“天下送入大理寺的案子,卷宗皆收在此处?”
“重案、要案、旧年定谳与悬而未决的案卷,尽数存于稽古档库。按年份依次排布归档。”顾长渊一边回话,一边将手中温御史的案综,稳妥放置到对应年份的木格之内。
李砚舒缓步在架边游走,目光顺着一排排卷宗的年号缓缓掠过,视线死死钉在某一格架上,指尖几欲抬起来,目光流连不舍,心口沉沉往下坠。
李砚舒神思一轻,突觉鼻尖蓦地泛起酸麻,一缕鼻血缓缓滑落,她赶紧用帕子堵了,另外半边锦帕转瞬被血色晕染开来。
顾长渊见状,有条不紊叫来侍卫,“备一辆密闭马车,我亲自送李姑娘返回城南居所。”
李砚舒狐疑:“大人何时得知我的住所?”
顾长渊从容不迫,“不要小瞧大理寺。”
车帘落下,将门外风雪与人声尽数隔绝。
“大人,不过三日我就替您解了这桩积压三月的困局。往后大理寺若是再遇上这般毫无头绪的无头悬案,我这法子想来也能派上用场,不如就让我留在大人身边做个协办查案的帮手,如何?”
方才李砚舒目光掠过旧案卷宗那一瞬的失神,顾长渊尽收眼底,“你倒是算盘打得精。凭你这一身旁人没有的本事,便敢开口要留在大理寺协办?”
李砚舒神色不变,“凭这本事是大理寺一众刑官求而不得的利器,于大人查案,大有裨益。”
“于我有益,便等同于于你也有益。”顾长渊逼她接招,“你所求,应当不止是帮我勘案这么简单。”
李砚舒心下微紧,知道瞒不过此人的眼力,又不能直白道出本心,只能绕开最深的秘密,从容回挡:“人做任何事,皆有所图。大人又何尝不是?大人要悬案得破,要堵朝野非议,我们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身体前倾,二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几分,光影切割他的眉眼,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在阴影,“可你要清楚,入我身侧协办,没有官身,没有俸银。出入案场,一言一行尽在眼底。凡有半分越界之举,我可以随时终止这份默许,将你逐出去。哪怕你再有本事,也无半分情面可讲。”
李砚舒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我可以守规矩。只是大人也需记好,我的本事,也不是可以无限予取予求。”
“哦?”顾长渊淡淡一声,带着几分审视的玩味,“你还会同我讲条件。”
“既是两相取用,便该如此。”
顾长渊久久凝视李砚舒,她眼底流转的气韵竟让人不自觉心神微漾,稍有不慎便容易沉溺其中。
他静静对视片刻,心头微动,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掩去了方才一瞬的失神。
“好。”
终于,顾长渊缓缓开口,“疑难大案,你可随我前往勘验。仅此而已。能不能长久留下来,要看你的行事。”
马车缓缓停下,停靠在瓷铺临街门前,半空不知何时飘起漫天碎雪,寒意裹挟风雪漫过街巷。
“劳烦大人相送,小民告辞。”
说罢,她抬手掀开帘幕,踩着落雪踏下马车。
顾长渊掀起车帘,目光沉沉锁着雪地里的人影。眼见碎雪一片片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夜风把她的衣袍吹得微微发颤。
二人方才结束博弈,明明是互相权衡的合作,这一刻,心底却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顾长渊没有伸手,只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越过风雪递到她耳旁。
“往后出入凶案现场,凶险难料。你好将养身体,别到时候撑不住,误了差事。”
李砚舒闻声抬首,仰脸望向马车之中的男人,唇角勾笑,“小人身强体健,绝不拖大人后腿。”
话音刚落,寒风钻入领口,她忍不住打了一声轻细的喷嚏,满腔慷慨豪迈的气势瞬间矮了几分。
顾长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风雪寒凉,回去吧。”
车夫落下车帘,扬鞭催马,车轮碾过积雪,缓缓消失在街巷深处。
院门之内,徐满从清晨等到日暮,整整三日不见李砚舒归家,心一直悬着,守在门缝处翘首以盼。见李砚舒归来,他立刻快步奔出,一眼瞥见她手里攥着半截染血的锦帕,吓得脸色煞白,“阿砚姐姐,你受伤了吗?”
李砚舒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将樟木匣往怀里拢了拢,语气松弛:“无妨,不过方才一时气血翻涌流了点鼻血,早止住了,半点皮肉伤都没有。”
听完这话,徐满紧绷的身子瞬间松懈下来,长长松了口气,紧跟着打量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喜色,满心好奇:“没受伤便好。可我瞧着姐姐方才对着马车行礼时,高兴得藏都藏不住,今日究竟遇上什么好事了?”
李砚舒捏了捏他冻得发红的脸蛋,抱着木匣迈步往院内走,眉眼弯弯,对外只说冠冕堂皇的理由,心底却知晓,唯有进入大理寺翻阅封存旧档,才有机会撕开当年父亲蒙冤被杀的真相。
“没什么。只不过往后多了一条路子,能去见见新天地,查查旧是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