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旧物知凶 > 第1章 第 1 章

第1章 第 1 章

景和六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京城西市刑场的黄土冻得发硬,落雪转瞬便被往来官靴踩成一滩泥污。

高台之上,监刑太监的尖细嗓音穿透漫天风雪,一字一顿宣读圣旨:“御史李秉文,妄议朝政,私藏谤书,结党惑上,阖家男丁即日腰斩,女眷没入浣衣局。”

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嘈嘈切切的议论顺着寒风钻过来,有人唾骂李家胆大包天,也有人低声惋惜御史一生清直。六岁的李砚舒缩在人群缝隙里,小小的身子被一身粗布棉袄裹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之上被铁链缚住的父兄。

他们此刻满身尘泥,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昔日温雅慈和的眼眸落在人群某处。

遥遥相望。

眼底水光翻涌,千言万语尽数压在沉默之中,只剩无声涩痛。

三尺鬼头刀缓缓抬起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眼帘,隔绝了眼前即将到来的血色。视线一黑,耳边所有喧闹仿佛都被隔去大半,唯有喉头压抑的哽咽落在耳畔。

下一瞬,沉闷钝响轰然落地——

李砚舒豁然睁眼,喉间一声“爹”堪堪卡在齿间,死死咬着舌尖压了下去,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半晌才缓缓匀过气息。

原来是北风撞开了木门。

身侧传来极轻的瓷器磕碰声响,徐满正捧着盏热茶轻抿,见李砚舒坐起身,他当即眉眼一弯,露出一口整齐细碎的白牙,“阿舒姐姐,我把你吵醒了?”

李砚舒揉了揉酸胀酸涩的眼尾,语气闲散,半点不见方才的失态:“无妨,风雪破门,原也睡不踏实。城西周老爷那只瓷瓶可送去了?”

徐满把茶盏稳稳放在桌边木案上,兴冲冲回话:“妥当了!周老爷夸姐姐锔瓷手艺冠绝京城,除了应付约定好的工钱,还额外赏了一小块碎银子呢!”

说着,他小心翼翼从衣襟内侧掏出用油纸裹得严实的肉馅饼,献宝般递上前:“回程路过街口王记肉铺,阿舒姐姐快尝尝。”

李砚舒垂眸瞧着少年捧着肉饼满心欢喜的模样,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她慢悠悠上下打量小满一圈,唇角噙着几分笑意,“入冬来每日都惦记着荤腥点心,我瞧着你愈发敦实,一圈圈横着长,唯独个子半点不见往上窜,再过两年,怕是要圆成个小团子了。”

徐满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捧着肉饼的手停在半空,垮起小脸,急得直跺脚:“哪有!我日日晨起都抻胳膊压腿,明明有长个子的!”

瞧他急得快要委屈撇嘴,李砚舒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低低笑出声,“逗你的,横竖身上长肉也是福气,回头拜托张婶上门给你量体裁衣,多做两件厚实棉袄,免得冻着。”

徐满这才转忧为喜,抱着肉饼美滋滋啃了一大口,不忘给她讲闲话:“阿舒姐姐,我今日出去送瓷,听街坊又说起温府的凶案了,先前不是严令禁言么,怎么又有人敢议论了?”

李砚舒正低头理着案上细竹镊子,倒抬眸浅浅一笑,“此案拖了数月毫无进展,官府无从定性,只得暂且搁置。时日一久,官差撤了紧盯的眼线,禁制松懈,市井里自然又敢拾起旧话来说。”

徐满听得连连点头,又瞥见墙角堆放的一筐残碎旧瓷片,“今日收的这批旧瓷碎得厉害,怕是不好修补。”

“无妨,你刚回来累了,坐着吃你的肉饼便好,这批瓷片我来打理。”

铺后设有一间补瓷静室,是李砚舒平日独处修坯、补缀残瓷的僻静小屋,寻常时候徐满从不会进来打扰。

踏入静室,李砚舒从那一堆杂乱普通的残瓷里抽出一片素面白瓷,指尖轻扣瓷纹,顺着预设暗痕轻轻一掰——

薄脆瓷片应声分开,夹层之内藏着一枚极细的素笺纸条:温柯重核京畿边防军械采买,军务账目已然查实,其人殒命绝非自尽,实乃遭人谋害。

李砚舒眸光沉敛,心底沉潮骤起。

当年她父亲亦是御史,为官清正,着手核查军械账目后就被众臣联名参劾,落得获罪殒命、满门蒙尘的结局,清白尽毁,卷宗封存。

七年沉寂,七年噤声。

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无人再敢触碰军械账目半分。

可如今,素来稳妥清明的温御史,偏偏一碰这陈年军械旧账,便离奇殒命,世间何来这般的巧合?

此案已悬数月,温府宅邸封禁早已不如案发之初森严,正是可趁之机。

徐满正吃得满足,见李砚舒拎着木匣,顿时一愣:“阿舒姐姐,这么晚你要出门?”

“嗯。”李砚舒神色沉静,“我去城外收两件旧瓷,晚些便回。时辰不早,你收拾妥当便早些落锁归家。夜雪路滑,莫在外贪玩,免得你娘亲挂念。”

隆冬入夜,朔风卷着碎雪,洋洋洒洒落满长街。

温府外两名巡卒缩在檐下避雪,全无案发之初的森严戒备,寒雪落夜便更是倦怠松散。

李砚舒驻足稍辨动静,待巷中巡卒转头闲谈的刹那,身形骤然一轻。常年修瓷补坯,指尖腕间皆是稳劲巧力,身形轻盈利落,借着墙根老树枯枝,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翻越高墙,落进内院。

循着情报里记下的格局方位走到书房,李砚舒打开随身木匣,带上夹层里的细绒布制手脚套才推开房门。

一股尘封许久的冷寂扑面而来,房内未曾落锁,想来是官府只封卷宗不封宅邸,倒省了她撬锁的功夫。

屋中凌乱不堪,值钱的玉佩砚台等贵重器物已然不见,该是家眷离府之时尽数收走。可屋内文书案卷被搅得一团狼藉,桌面书箱皆遭粗暴翻动。

痕迹浅淡,却逃不过她常年辨纹察隙的双眼——有人不久前来过这里。

他们要找什么?

李砚舒指尖在斑驳案面摩挲,终于在书桌内侧紧贴墙壁的死角触到一处凹凸,她敛住呼吸,轻按微推侧方旋动,靠墙的窄木板块向内弹开,露出一方狭小幽黑的暗格。

暗格之内并无金玉器物,只有一本线装册子,看上去寻常旧书并无两样,可这般藏于密格之中,便足以见此物绝不普通。

李砚舒指尖轻轻覆上那册素面线装簿册,指尖散发出微微白光。

无人知晓,她触物能见往昔的禀赋自孩童时便伴她而生。幼时曾有云游道士过府,一见她面相,便留下八字谶言:“触物承痕,照见前尘。”

那道士言她身负异禀,能承万物残痕照见过往逝事,是天授玄根,欲收她为徒,引她入世修行。

可彼时她父亲听罢面上全无半分欣喜,送走道士后屏退左右,近乎郑重地叮嘱:“阿舒,此乃天异之资,可非福是劫。此生万不可露于人前,一旦败露便是灭顶祸殃。”

自此,这桩藏于血脉的天禀成了她与父亲之间的秘辛,十余年来她谨守父言,藏锋敛锐,从不敢轻易动用分毫,只当这一身异质是缠身桎梏。

七年沉冤,世人都认定父亲当年是自绝于天,可只有她知道那桩军械旧账背后另有蹊跷,今日为求证因果,怕是难以遵守和父亲的约定。

指尖与纸页相触的刹那,周遭风雪和荒宅冷寂尽数褪去,思绪翻卷回溯,坠入数月前这间书房的夜色里。

“这账目牵扯甚广,我近日核查旧账已然触到旁人底线,恐招祸端。”

温柯放下笔,抬手揉着眉心对妻子嘱托,“若日后我突遭不测,你不必争,阖家速速离京。此册密账我自会藏妥,非来日正道之人,不得见,不得寻。”

妻子似有哽咽追问,语声细碎模糊,听不真切。

只听得温御史最终轻轻一叹,“朝堂浊暗,有些路总要有人走,有些黑白总要有人辨。”

光影骤然碎裂,所有低语人影尽数褪去,李砚舒猛地回神,跌回荒芜冰冷的现世书房。

温柯抱着必死的决心死守账册,已然再清晰不过。她此刻能确定,对方的死因,全然系于这本军械密账之上。只是仅凭眼下这一段记忆,线索依旧单薄,若是能寻到更多相关物证……

李砚舒正要低头细细翻看内里的条目,一阵剧烈眩晕袭来,她身子猛地一晃,喉头瞬时涌上温热腥甜。

这便是强行窥探前尘的代价。

她立刻将秘账快速揣入怀中,此地不宜久留。

窗外骤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有人!

李砚舒心弦骤绷,瞬间警思翻涌。

深夜除她之外,怎会有人再来?必是当初那群翻找账册谋害温柯的歹人再度折返搜寻!

李砚舒已来不及从正门脱身,她踉跄两步,强撑着昏沉身子,迅速矮身躲进宽大书案最深的阴影死角,死死屏住呼吸,攥紧袖中账册。

窗棂发出一声细微摩擦响动,一道挺拔黑影翻窗落进屋内,肩头落着薄薄碎雪。

来人落地悄无声息,周身漫开一股迫人的气场,目光快速扫过凌乱的书房,转瞬便锁定书案后方藏匿的踪迹。

一室风雪寂寂。

那道冷峭人影薄唇轻启,声如寒冰:

“藏得住,便不必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