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废弃的烽燧,在暮色中像一块被遗忘的黑色痂疤,我们这群残兵败将总算在追兵的铁蹄合围前,连滚带爬地躲了进去。
奇怪的是我一松开谢九安的手,那股熟悉的虚脱和眩晕就再次袭来,胃里空得仿佛能听见回声。低血糖,社畜的永恒之敌,穿越了也阴魂不散的。我靠着漏风的石墙坐下,脱下那双堪称“战场受难纪念版”的JimmyChoo,脚踝肿得发亮,膝盖也血肉模糊。此刻的形象?在生存和“系统”的淫威面前,不值一提。
赵铁柱递来最后一点水,我小口抿着,目光却无法从谢九安惨白的脸上移开。他胸口的箭杆像根丑陋的钉子,钉在他的身体上,也钉在我的视野里。王老六在准备拔箭的工具,破头盔烧着雪水,马奶酒气味刺鼻,磨过的匕首闪着寒光。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所有希望,或说绝望中的孤注一掷,都压在了我这个来历不明、只会“摸手”的“高人”身上。
我重新握住谢九安冰冷的手,集中精神——其实是在心里疯狂吐槽系统并祈祷别出幺蛾子。王老六深吸一口气,握住了箭杆。
就在他开始用力的刹那——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一股远比之前汹涌、冰冷、尖锐的能量洪流,混杂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心碎,顺着我们交握的手,狠狠撞进我的四肢百骸!与之前谢九安体内那灼热暴烈的“焚心”能量不同,这股能量……是死的,是寂静的,是万念俱灰后的冰封。
与此同时,更清晰、更完整、也更残忍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强行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
第八世·碎片一:边关医帐
……不再是战场,而是弥漫着血腥和草药味的军帐。我(或者说,是那一世的我)穿着粗布衣裙,袖口挽起,正在给一个伤兵清理伤口,动作麻利。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谢九安走了进来,玄甲上沾着未化的雪。
“林医女,”他的声音比现在清朗些,带着少年将军特有的锐气,但看向“我”时,那锐气会不自觉柔化,“又忙到这么晚?”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浸了热水,拧干,递给我。“擦擦手,歇会儿。”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
“将军的伤该换药了。”我接过布巾,指了指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
“小伤,不碍事。”他满不在乎,却乖乖坐下,任由我拆开染血的布条。烛光下,他低头看着我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眼神专注得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偶尔,他的目光会掠过我的侧脸,停留在我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上,然后快速移开,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好了,”我打好结,叮嘱,“这两日莫要沾水,用力。”
“嗯。”他应着,却没动,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飞快地塞进我手里,触感微凉。“路上买的,给你。”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就大步走出了军帐,背影有些仓促。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粗糙却香甜的麦芽糖。
第八世·碎片二:铁窗内外
……阴暗潮湿的牢狱,浓重的血腥气和霉味。我(那一世的我)扑在冰冷的铁栏上,看着里面那个被铁链锁住、浑身伤痕、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的身影——是谢九安。
“九安!谢九安!”我压着声音喊,眼泪汹涌而出,徒劳地伸出手,想穿过栏杆去碰他,却只触到冰冷。
他被我的声音惊动,艰难地抬起头。污血和乱发遮住了他的脸,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是愤怒,是不甘,是滔天的恨意,但在看到我的瞬间,全都化作了惊慌和恐惧。“走……快走……别管我……危险……”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沫。
“我不走!”我抓住栏杆,指甲崩裂,“你是被冤枉的!我知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别傻了……”他喘息着,试图挪动身体靠近栏杆,锁链哗啦作响。他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终于穿过栏杆缝隙,碰到了我同样冰凉的手指。那一瞬间的触碰,带着血的味道和绝望的温度。“听话……阿晚……活下去……”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了我那一世的名字。
第八世·碎片三:诀别火海
……混乱的夜,马蹄声、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我和一个面容冷峻、眼神却带着决绝的青年(是暗卫轩炫!)策马狂奔,中间是伏在马背上、因重伤和剧痛意识模糊的谢九安。
“前面有埋伏!走不掉了!”轩炫勒马,看着前方亮起的火把和堵死的巷口,声音嘶哑。
追兵已至,火把照亮了他们狞笑的脸。谢九安似乎清醒了一瞬,挣扎着要下马:“放下我……你们走……”
我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一眼身前绝路,最后目光落在谢九安苍白却写满焦急和恳求的脸上。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
我对他笑了笑,就像在军帐中,他递给我麦芽糖时那样,轻轻说了句:“笨蛋,要好好活着啊。”
然后,我用尽全力,狠狠一鞭抽在他和轩炫的马臀上!马儿吃痛,嘶鸣着朝旁边一条更窄、更陡的岔路冲去!
“不要——!!阿晚——!!!”谢九安绝望的嘶吼从身后传来,几乎要撕裂夜空。
我没有回头。迅速跳下马,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伪装成劫匪携带的火药,毫不犹豫地迎向追兵。火把的光芒映亮了我平静的脸。
“逆党同伙在此!杀!”追兵头目狞笑挥刀。
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我点燃了引信,对着谢九安和轩炫消失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跑——!”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噬了一切。炽热的火焰瞬间将我吞没,剧烈的疼痛只持续了短短一刹,随即是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我仿佛又看到了军帐中烛光下,他递来麦芽糖时,那泛红的耳根。
……可惜,最后一块糖,还没来得及吃。
“噗嗤!”
现实中,箭镞带着血肉被拔出,昏迷的谢九安身体剧烈抽搐,闷哼出声,鲜血涌出。
而我,早已泪流满面,浑身冰冷,仿佛亲身再次经历了那被火焰吞噬、粉身碎骨的剧痛和绝望。握着谢九安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心脏疼得缩成一团,几乎无法呼吸。那不是我的记忆,却又那么真实,那么痛彻心扉。
原来……第八世,是这样。我不是被他所救,而是为了救他,在劫狱失败被围时,点燃了身上的火药,与追兵同归于尽。他回头看到的,是我葬身的火海。
“布!酒!快压住!”赵铁柱的吼声和王老六手忙脚乱的动作将我拉回现实。
烈酒冲洗伤口,布条紧紧按压。整个过程,我的双手如同焊在了谢九安手上,源源不断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弱能量(或许是我残存的求生欲和“系统”的强制输出)流淌过去,对抗着他体内因拔箭和记忆冲击带来的死寂冰寒。
不知过了多久,血终于止住。王老六瘫倒在地,赵铁柱等人也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后怕——他们大概以为我流泪和颤抖是因为“施法”损耗过度。
只有我知道,那眼泪为谁而流,那冰冷从何而来。
谢九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心依然紧蹙,仿佛陷入了极其痛苦的梦魇,嘴唇无声地开合,依稀是“阿晚”的口型。
我轻轻抽回手,手腕的枫叶痕黯淡了许多,体温低得吓人。胃部的空虚和眩晕感更重了,眼前阵阵发黑。糖,我需要糖,不然没等谢九安烧起来,我先要交代了。
就在我思考着要不要舔舔石壁上可能存在的硝石(并不)时,烽燧那扇破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没有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有风雪裹挟着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卷入。
来人披着厚重的玄色斗篷,兜帽遮面,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箱,周身似乎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却奇异地没有多少风雪沾身。他走进来,步履从容,仿佛踏入的不是血腥的战场避难所,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当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隽至极、肤色冷白、眉眼如山水墨画般氤氲着疏离气息的脸时——
“嘶——”
除了昏迷的谢九安和饿得眼冒金星的我,烽燧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如同白日见鬼,惊恐地瞪大眼睛,甚至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沈……沈军师?!您、您不是已经……”赵铁柱的声音都在发颤,手指着来人,活像见了僵尸。
王老六更是吓得手里的破布都掉了,结结巴巴:“三、三日前……军中有消息说……说您去后方筹粮,路遇北狄游骑,已经……已经殉国了啊!”
沈清沅(这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在我脑海,伴随着“系统”微弱的一声【滴,关联个体:沈清沅(代号:回春)】)对他们的反应恍若未闻,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淡淡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片刻,掠过我左眼下的泪痣,我狼狈不堪的仪容,我捂着胃部、因低血糖而微微发抖的手,以及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神无波无澜,却仿佛洞悉一切。
然后,他径直向我走来,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我面前蹲下,打开了手中的藤箱。
没有理会旁边重伤昏迷的谢九安,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死而复生”,他只是从藤箱里取出一个素净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递到我鼻端。
一股清冽提神的药香钻入鼻腔,让我昏沉的脑袋为之一清。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码放整齐、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甜香和桂花清气的——桂花糕。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如同玉磬轻击,在这弥漫着血腥和焦灼气息的烽燧里,显得格外突兀又熨帖,“忧思伤脾,悲恸耗气。你气虚血弱,又久未进食,血糖过低,心神震荡。先服药顺气,再用些糕点,缓一缓。”
我:???
赵铁柱等众人:??????
我脑子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系统”像是被这桂花糕的香气激活了,微弱但清晰地哔哔:【检测到高纯度葡萄糖制品及温和补气药剂,符合紧急能量补充与情绪稳定需求。建议执行者:接受投喂。】
我看着眼前这张仙气飘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又看看他手里那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香甜软糯得犯规的桂花糕,再回味一下他嘴里吐出的“血糖过低”这种跨时代词汇……
很好,这位“已故”的沈军师,不仅诈尸,还兼职老中医和营养师,并且疑似掌握了一些超时空的医疗概念?
我这第九次轮回,剧本是不是从“古早虐恋”跳频到“悬疑奇幻 美食番”了?
沈清沅见我不动,又将那包桂花糕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我干裂的嘴唇。他微微歪头,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不合口味?此糕用料尚可,糖分充足,宜快速补充体力。”
我:“……”
不合口味?不!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久旱甘霖,饿鬼眼中的满汉全席!
我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阴谋、什么“已故”军师为何在此了,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我颤抖着手(饿的加虚的),接过那块递到嘴边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瞬间在口腔化开,顺着食道滑入空荡荡的胃囊。一股暖意升起,连带着因为低血糖和情绪冲击而冰冷僵硬的四肢都似乎舒缓了一些。更重要的是,那甜味仿佛有魔力,稍稍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来自第八世记忆的冰冷绝望。
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块,又迫不及待地拿起第二块。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沈清沅适时地将那个青瓷小瓶又递过来,里面是微苦带甘的液体,顺喉而下,化解了噎塞,也让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
“慢些。”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擦去了我嘴角的一点糕点碎屑。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却轻柔。我僵住,抬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眸太清澈,太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我此刻狼狈又贪吃的蠢样,却奇异地没有嘲笑,没有探究,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
沈清沅对我的僵硬视若无睹,收回手,站起身,目光这才第一次,正式地落到了旁边昏迷不醒的谢九安身上。他走过去,蹲下,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谢九安的腕脉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从藤箱里又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和干净的布条,语气平淡地吩咐:“打盆干净温水来。箭伤处理尚可,但失血过多,邪毒内侵,今夜必起高热。他体质特殊,寻常退热药石恐难见效。”
赵铁柱如梦初醒,连忙吩咐人去打水。
沈清沅开始熟练地清理谢九安伤口周围的血污,以及另外几处刀伤,重新上药包扎。他的动作流畅精准,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与方才递给我桂花糕、擦我嘴角时那细微的、近乎违和的“人情味”截然不同。
他一边处理,一边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听:“‘焚心’之印,乃极致悲恸执念所化,蚀骨灼心,平日以心头血为薪,缓缓焚烧。重伤濒死之际,心火失衡,印痕反噬,会将他最后生机一并燃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目光清凌凌的,“你能暂时稳住他心脉,抑制‘焚心印’反噬,倒是出乎沈某预料。你与他,因果牵扯甚深。”
我捏着半块桂花糕,僵在原地。他果然知道!知道“焚心印”,知道谢九安的特殊,甚至可能……知道我的“不同”?
“沈军师,你认识我……?”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你……为何会在此?刚听他们说军中不是传言你……”
“殉国?”沈清沅接过话头,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假的。我去寻一味药,恰好避开了游骑。听闻雁回关变故,将军被困,便折返回来。”他抬起眼皮,又看了我一眼,“至于为何来此烽燧……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此处有‘变数’,亦有‘生机’。”
卜卦?我嘴角微抽。这理由,还真是……充满玄学色彩。
“那这桂花糕……”我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
“路过镇上买的,”沈清沅面不改色,“想着或许用得上。”
我:“……”路过?在兵荒马乱、北狄游骑扫荡的边境,路过镇上买了包桂花糕,然后“卜了一卦”就精准地找到了这个废弃烽燧,还恰好碰上低血糖快晕倒的我?
信你才有鬼啊,沈军师!
似乎看出我的怀疑,沈清沅终于处理完谢九安的伤口,净了手,重新看向我。
“现在来处理下你的伤口” 沈清沅不说我还真忘了脚踝的红肿,膝盖的“破损”。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你总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吗……?” 他手及稳准快的处理了我的伤口,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林姑娘,”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些事,眼下并非深谈之时。你只需知道,沈某于你,于谢将军,皆无恶意。此刻,你气虚体弱,宜静养,莫再忧思劳神。”
他说着,又从藤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暖烘烘的铜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因为低血糖和情绪波动而冰凉的手里。然后,将剩下那几块桂花糕的油纸包,轻轻放在我手边。
“此处暂无大碍,沈某需去外间查看一下防御,配制些防治时疫的药剂。”他站起身,玄色斗篷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赵校尉,安排人轮流值守,照看好将军和林姑娘。”
说完,他对我微微颔首,便提着藤箱,转身走向烽燧另一侧较为避风的角落,真的开始摆弄起那些瓶瓶罐罐,仿佛一个专注的药师。
我抱着暖烘烘的手炉,嘴里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甜香,看着沈清沅清瘦挺拔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眉宇间凝聚着痛苦和执念的谢九安,再感受一下手腕处微微发热的枫叶痕,以及脑子里那个吃完糖后似乎精神了点、开始微弱刷存在感的“系统”……
信息量过大,CPU(大脑)有点过载。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重伤昏迷、身负“焚心”执念的将军谢九安(疑似第八世被我“舍身”所救的苦主);“死而复生”、神秘莫测、疑似带有记忆或特殊能力、还兼职中医和占卜的军师沈清沅(代号回春);以及我,一个绑定着不靠谱“系统”、靠摸手和吃桂花糕续命、背负八世惨痛记忆的穿越社畜。
我们三个,被困在一个漏风的废弃烽燧里,外面是可能随时杀到的北狄追兵。
这剧情,真是又虐心,又离谱,又带着那么一丝诡异的……沙雕?
我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嗯,真甜。先吃饱再说,天塌下来,也得有力气跑不是?
我盯着手中那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桂花糕,鼻腔里钻入那熟悉而又久远的香甜气息,猛的眼前却闪现一段冰冷、尖锐、充满窒息感与背叛的记忆,如同高压电流,狠狠窜过我的脑海!
……不是庆典,公司顶楼,窗外灯火如昼。
空气里飘着雪茄、威士忌和金钱堆砌出的气味。
我,林晚秋,坐在这张能照出人性鬼影的长桌尽头,脊背挺得发僵。面前摊开的,是那份叫做“天穹”的卖身契。我熬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心血,此刻正被人用最精致的刀叉分割。
对面的几张脸,熟悉得令人作呕。
一手把我带进这行的学长,指尖轻点着要命的条款,语气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晚秋,你的功劳,大家记在心里。股权结构优化一下,对你、对公司都好。你看,首席科学家的终身荣誉,我们给你留着呢。”
优化?我盯着那份在我闭关冲刺时,被他们偷偷炮制出来的协议,喉咙发干。“从40%到10%,这叫优化?”
我曾亲手带出来的副手,如今人模狗样,接过话头,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恳切”:“林姐,您太累了。这些商业上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您退了,再说行政总监这个位置也很好啊,享享清福,多好。”
那位我引为知己的投资人,吐了个漂亮的烟圈,笑容像淬了毒的蜜:“林总监,人要往前看。闹僵了,谁脸上都不好看。签了,大家都体面。”
体面?
我看着他们——学长躲闪的眼神,副手掩不住的得意,投资人**的算计。
真可笑。
我两年的命,熬干的灯,没见到最后一面的亲人……最后就换来一句“体面”,和这纸吃人的协议。
窗外的繁华夜景,像在嘲笑我这个笑话。
愤怒到极点,反而没了火气。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有累,铺天盖地的累。
目光落在签名处,那里压着一枚火漆印。
一片红色的枫叶。我亲手设计的“天穹”标志,曾经代表着我的热爱、突破和全部希望。
现在,它成了钉死我的棺钉。
哈。又是枫叶。每一次,每一次我的人生被碾碎,好像都跟这该死的叶子有关。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居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控制不住。
“行啊,” 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体面。”
我的指尖,重重按在了那片枫叶上。冰凉的触感,烫得我心里发慌。
“我签。”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我清楚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再然后……
就是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然后猛地睁开眼——
看见的,就是烽燧破顶漏下的天光,和谢九安那张血迹斑斑、却莫名让人心定的脸。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近乎机械地吃着桂花糕。眼泪,却不争气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混着糕点的碎屑,砸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