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零星的记忆和其他人的言语中拼凑出李靳臣出国前后的事情。
惨遭私生子陷害、赛场重伤、出国修养,他难以想象腿部重伤的李靳臣如何在异国他乡学会修车,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学这个东西。
“好了。”
李靳臣打断他的思绪,“只是传感器受潮短路,我做了个临时处理。能打着火了,坚持开到市区没问题。”他合上引擎盖,拍拍手上的油污。
李靳臣看着宋云溪,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上车试试?”
宋云溪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衣角,还有那双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手,喉咙有些发紧。
他从裤兜里拿出纸巾,指尖捏住男人的手,拉到自己身前。
宽大的手因早年的职业生涯而有些粗糙,摸上去如同粗粝的石子。
“不用这样。”李靳臣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你的车回头记得去保养。别……别在路上出事了。”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伤痛。
雨依旧在下,可宋云溪的心,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烦闷与生气,只剩下一丝心疼,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靳臣哥,要不我和司机坐你的车回去。我担心这辆迈巴赫后面出问题。”宋云溪谨慎地开口,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避嫌。
李靳臣顺着声音抬头看向眼前撑伞的少年,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株寒风中的雪梅,眼睛清澈见底,一如往昔。
昏黄的车灯照在他的眼底,褪去了几分阴郁,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直到两个人带着湿意的气息靠在一起,宋云溪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靳臣哥,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本来我今天也闲着没事。”
汽车转向朝市区开去,风雨如晦,实在不方便再上路去郊区。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默着,如同凝滞的冰雾。
“你要去我那坐坐吗?”李靳臣突然开口,还想再说点什么,剩下的话却被梗住,双手放在膝盖上摩挲着。
宋云溪侧过头看着他,迟疑道:“不怕你家里那位?这样不太合适。”
他的心底又升起一股烦闷,雨依旧下个不停,叫人静不下心。
李靳臣听罢,皱着眉,语气略带疑惑,“我家里那位?我家里现在没其他人。除了小姨和你,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其他留恋的人了。”
小姨?宋云溪拍了下脑门,只觉得好笑,自己似乎太傻了。
原来那优雅的女士,是他的长辈。怪自己狭隘了,误解两人间的关系,还好他刚刚比较克制,没说错话。
等听完后半句话,他却不禁蹙着眉。“靳臣哥,你还有一整个世界可以去留恋。不应该只把目光局限在两个人身上。”
他想起了那句话。
逐日的信徒,该如何面对太阳的陨落?答案唯有,令太阳重新升起。
李靳臣瞳孔放大一瞬,然后又恢复如常,他双手紧握,仿佛被死神收割走所有生命,“是吗?”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唯有雨声敲打着车窗。宋云溪看着李靳臣紧绷的侧脸,心底泛起一丝酸涩,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静静陪着他,任由车在雨中缓缓前行,驶向李靳臣的住处。
李靳臣的家在一处僻静的别墅区,庭院幽深,绿植繁茂。汽车进入别墅大门,速度缓慢。
车库的感应灯随着玻璃门的升起逐一亮起,冷白色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到了。”李靳臣解开安全带,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两人的僵局。
宋云溪没有立刻下车,他的目光越过李靳臣的肩膀,落在了旁边的一间玻璃展柜里。
那是……
“下去看看吧。”李靳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低声说道,“有些东西,我想你应该看看。”
宋云溪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心脏也跟着骤停。
在车库的最深处,一间玻璃展柜里静静地停着那辆曾经属于李靳臣的冠军赛车。
它不再是宋云溪记忆中那副残破不堪的模样。
车身被重新打磨过,猩红色的烤漆在灯光下流淌着耀眼的光泽。每一个零件都被精心擦拭过,银色的轮毂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它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虽然安静,却散发着随时准备咆哮的压迫感。
宋云溪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指尖颤抖着放在玻璃柜上。
“修了很久。”李靳臣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飘忽,“在国外的那几年,除了被迫接受枯燥的金融和管理课程,我剩下的时间几乎全花费在这辆车上。”
宋云溪猛地回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那时候我刚做完第二次大手术,身体像个破败的机器,随时可能停摆。”李靳臣的目光落在赛车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念,“医生告诉我,恢复的几率只有三成。”
他走近了几步,修长的手指搭在玻璃展柜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
“我不甘心。”李靳臣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于是我让人把这辆曾经陪我拿过冠军的车拖到车库。”
“我固执地认为,如果我能亲手把这辆报废的车修好,让它重新上路,那么我这具残破的身体,或许也能像这台陪伴我的车一样,奇迹般地恢复如初。”
车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于是我坐在轮椅上从头开始学习修理汽车。每一个零件的打磨,每一根线路的焊接,都是我在和命运博弈。”李靳臣自嘲地笑了笑,“可是,等我终于赢过命运,抛开轮椅成功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我的努力毫无意义。”
他转过身,背靠着玻璃门,眼神空洞地看着宋云溪。
“那辆赛车其实已经修不好了。就像我一样,还能看见一个完好的车架,然而一旦上路,就会彻底报废。”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云溪的心口。
那辆猩红色的赛车在冷白的灯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泽。它太完美,完美得像是一个被精心制作的标本,被囚禁在那个巨大的玻璃展柜里,供人瞻仰。
宋云溪看着那辆车,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如果只是为了过往的伤痛,就把自己的灵魂一起锁在过去,那样也太可笑了!他宋云溪不会接受这样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