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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将军撑腰

山竹跪下来阖上老伯未闭的眼,脑海里闪过那双在柴门后不忍地望着她的眼睛。

她寻来干净布巾匆匆擦去他脸上和身上的血污,然后将人抱起、仰面放置在屋内的床榻上,又寻来苇席盖在他身上。

随后走到门外,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眼前是吸满了鲜血的黑红泥土。

她用仅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地说:“您因我而死,这笔债我记着。待安置好将军,必回来还您。”

说完便站起身轻轻合上房门,又穿过小院仔细带上院门,这才翻身上马,朝来路奔去。

山竹一路上反复揣度回到医馆时可能见到的种种情状,却万万没想到一推开房门就看见将军正安然地引颈就戮,没有丝毫反抗和挣扎。

她来不及多想,跨步上前猛地挑开那柄即将划开脖颈的瓦剌弯刀。随后脚下步子一转,人已挡在将军榻前。

黑衣瓦剌人见最易得手的一击落空,不由得急躁起来,手中雪亮的长刀开始大开大合。

山竹拼力气本就不占上风,左肩又添了洞穿伤,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躲得狼狈又挡得勉强,几个回合下来一时不敌被砍中左臂,侧摔在榻上。

瓦剌人见一击得手,眼中精光乍射,兴奋地举起长刀就要朝她心窝捅来。

她仓促间抬头时,正好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瞳。

将军原来一直醒着。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已经是一潭死水。他就那样默然地看着,也许一路看着她冲进来,看着她躲闪,看她抵抗,看她被砍,现在又要亲眼见证她最后的时刻。

她忽然觉得胸中酸涩冰凉,直往胃里沉。

于是山竹不再盯着那双令人心寒的眼睛,而是奋力朝右一滚。与所预料的一样,那把刀顺着势扎下来,半个刀身都没入床褥与床板之间发出沉闷的钝响。

她原以为贼人会忙于拔刀,自己便可趁机翻身站起从背后给他致命一击。却没想到对方左手直接探向右腰侧,竟是抽出第二把刀来,紧接着寒光一闪,不偏不倚正正捅进她的腹部。

山竹顿时一口气泻出,倒回榻上。她抽搐着侧过身,伸手徒劳地捂住刀柄没入之处,指缝间立刻涌出温热的液体。对方却没有停手,反而更深地往前一送。

山竹浑身猛地一颤,力气顷刻间被抽空。剧痛也如潮水般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已经看不清将军的神情了,无从分辨那张脸上现下是快意还是释然。看来结局总归还是顺他的心意了。

只是心里尤有不甘。

想起山谷里被伏击的那些弟兄,在自家门口惨死的老大夫,还有将军失去的右腿。

她还没杀死任何一个瓦剌人。她还没能给任何人报仇。

她无法抑制地又去寻那双眼睛。这次恍惚间竟似看到有一丝痛苦的神色闪过那双眼底。可还没来得及辨清,脖颈便传来一阵冰凉。

紧接着,眼前陷入了全然的黑暗。

一年后,庆义县城郊军营。

“阿简,不可以。”

山竹抱住山简那颗大脑袋,脸颊抵住它的额头,阻止它去咬那匹正埋头挤进食槽里抢饭的年轻棕马。

山简的鼻翼翕张着,呼出一团浊重的白气,焦躁地甩动尾巴。

“我知道是它不规矩。可咱们刚来,不能惹事。”山竹一边低声哄着,一边拿起木梳继续打理阿简的鬃毛。

看阿简那两只耳朵依然朝后撇着,时不时忍无可忍地龇牙,她心里又疼又闷。

“阿简,我的好兄弟,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也跟你一样。”她手下没停,声音却低了下去,“布巾、衣服说没就没了,饭也吃不饱,还……”

就在此时,一匹年长的灰马从后方快速接近。它大约看见了山简被抢食后不仅不还击甚至还遭主人遏制的窘态,竟大着胆子试图将山简直接挤走。

山竹还未及反应,阿简已倏地侧过身去将臀转向那匹不知进退的马,随即猛地腾空后蹄狠狠蹬踹。

那匹灰马本就比山简矮上一头,身形又瘦削,这一下竟横着飞了出去闷声砸在地上。它躺在地上痛苦地嘶鸣,半晌没能爬起来。

山竹快步赶上前,第一时间脱下外衣轻轻蒙住它的眼睛。然后蹲下身凑近它的耳畔,用低沉而平缓的声音安抚道:“别怕,别怕……乖孩子。没事了,让我看看你。会没事的。”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抚摸它的额头与鼻梁。

那匹马逐渐安静下来,不再蹬腿和嘶鸣。于是她起身,从腰间解下粗麻绳利索地套住它的两条前腿,又从马腹下方将绳子绕过来,人站到马背后侧。她用膝盖稳稳顶住它的肩,同时双臂发力拉紧麻绳,顺利地将这匹马翻成俯卧。

灰马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背上的肌肉还在细细地颤抖。明明重达几百公斤,此时脆弱得就像风中的一片枯叶。

山竹赶紧撤掉绳子,蹲下身用手掌一寸一寸地轻轻推揉过马背上痉挛的肌肉,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背部和两侧每一根肋骨。

它只是摔疼了,又被阿简吓得不轻。

于是她放下心来继续慢慢地按揉,嘴上轻声安抚着。她告诉它背上哪一块肌肉绷得最紧,问它这里痛不痛、那里酸不酸,又反复地说不必害怕,已经没事了。期间时不时拿过水囊,喂它几口清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这匹灰色瘦弱的挽马便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

它踉跄了两步,腿还有些发软,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走姿。它脖颈一偏像是要回到自己的食槽去,可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把头凑到山竹身上轻轻蹭了一下。

山竹有些惊讶。她摸摸它的鼻梁,忍不住看向这匹马的眼睛,却看到深陷的眼窝,无神的双眸,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这匹马在生病。

她心头一沉,赶紧往别处看去。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背脊锋利得能割手,腹部紧巴巴地收着。浑身毛色枯槁,乱蓬蓬地支棱着。

再看肩胛后方,溃疡与血痂交替覆盖着。胸骨前方已经被压出一道暗红色的横向凹槽,深深地嵌在皮肉里。

这些伤疤、这副病弱的神态像无声的嘴,正替这匹挽马向山竹呐喊。

山竹又走动着环视周围其他挽马的食槽,每一槽的草料都稀疏见底。

她实在难以置信。

这里可是军营。这些马可都是军用挽马。

可她能向谁去说?

当天下午,山竹正准备解开阿简拴在栏杆上的缰绳想带它出去走走。手刚碰到绳结,两个膀大腰圆的兵便横了过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褐,头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就是你小子叫山竹?”

山竹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不带什么神色,没有应声。

“你的马踢死了拉火炮的挽马!”一人猛地伸手狠狠把她推搡在地,“不抵命谢罪,还在这儿悠闲?活得不耐烦了!”

上午的那匹马死了?

山竹脑中轰的一声。她下意识觉得这两人在撒谎,因为她亲眼看着那匹灰马自己站起来了,还吃了草。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又无助地被另一种怀疑压了下去。

万一呢?万一是她又没看出来?万一那匹马其实还有什么暗伤?万一她错过了救它的时机?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样的念头像是湿冷的蛇从心底的角落里慢慢爬出来,缠住她的喉咙。她忽然觉得无力。

于是她沉默着,任由那人抬脚朝她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像是这样顺从着就能快些开始还债。

“一动不动,死的?”踹她的那人哼笑一声,鼻孔朝天,“装死就想混过去,拿我当你亲爹啊?”说罢,他单手叉腰仰面笑起来。

另一人弯腰探手,一把攥住山竹背后的衣领猛地往上提。前襟的粗布瞬间勒进她的喉咙,舌头抵着上颚,连一声咳嗽都挤不出来。

厩里的阿简高声嘶鸣,前蹄高高跃起,想要狠狠踢向它的敌人,却被缰绳拽回原地无助地打个趔趄。

正当那人将山竹悬空提起、就要拖走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是在干嘛?”

走在前面的那人正威风着,听到有人竟敢阻拦,不耐烦地朝后一摆头:“谁啊,不会长眼色的爷就教教……”

当他翻起眼皮看清来人,话头猛地卡在喉咙里,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岑……岑将军。”他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慌乱地扶正歪七竖八的毡帽。另一人也手里一松,忙跟着跪下了。

山竹上半身重重砸在地上,弓着腰大口喘气。

岑铎溜溜达达地走到三人跟前,脸上神色如常。

他先弯腰凑近头一个跪下的那位,伸出手替他扶正了毡帽,还顺手拍了拍帽顶的灰。然后直起身,又把头探到埋头跪着、恨不得把脸藏进土里的那人脸侧,左看看右看看,仿佛在好奇他藏着什么宝物。最后,他才像刚注意到地上还趴着个喘气的小子似的,歪头打量了一番。

“谁被踢死啦?”他悠然地发问,语气轻飘飘的,就像是在问“谁还没吃饭”一样。

“禀……禀将军,是这小……是山竹的马踢死了我们拉火炮的挽马。”一人哆哆嗦嗦地回话,牙齿磕碰着。

“噢。”他的态度随意得好像压根不在意死了一匹军用挽马,也像是混不在意一名士兵将要受到怎样的惩罚,“挺有意思。”

他默然了半晌,用鞋尖轻轻碰了碰仍然趴在地上的山竹:“他说的是真的吗?”

山竹缓过一口气刚从地上爬起来,这下什么都没说地又面朝着将军跪下去。

看着山竹那副闷声不吭的模样,岑铎无奈地撇撇嘴:“问你呢,上午那匹马死了吗?”

山竹正埋着头。听到这句问话身体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她摇了摇头。

“喏,你们听到啦。”岑铎状似无能为力地朝那两人摊摊手,语气无辜地道,“他说没死。”

下一刻他的声音却骤然变了,像凭空凝结的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两人的颅顶,“滚!”

那两人一声没敢吭,拔腿就跑。

岑铎这才转身走到山竹面前,伸出右手顶着她的帽檐让她抬起头来,然后仔细地端详起这张两周没见的脸。

还是那副迟钝不敏的模样。还是那双黑白分明、似垂非垂的眼睛。还是那样总呆呆地凝神在虚空中,像是魂儿不知飘到了哪里。

可有团无名火就要烧起来了。

他的手一直没离开帽檐,拇指却轻轻摩挲起了山竹额前露出几缕碎发。

“这就是你两周前说的‘挺好’?”

山竹抿紧了唇,眼神落在身前三尺开外的一株绿草上。

“答应过的来找我呢?”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可他也好似早就习惯了似的,自顾自地换了话题:“你和山简的默契我是知道的,下周给第二司示范一下吧,嗯?”

还是沉默。

无名火烧得旺起来了。

他无奈地将方才抛开的话题又捡了回来:“那匹灰马出事不是你的责任。挽马的饲料和日常任务也已经让人在查了,给我几天时间。”

见人还是埋着头不理他,岑铎觉得牙根开始发痒。紧跟着心底漫出了一股涩意,烧酒似的又苦又烫。他的左手开始微微颤抖,那颤抖不受他控制。

就在此时,山竹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对上夕阳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问道:“将军,您回家后还好吗?”

那团烧得正旺的无名火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灭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意识到因为山竹突然抬头,他的右手拇指正贴在她的唇角旁。明明还隔着寸许的距离,可方才那把心头的火像是又跳到了指尖上,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

他把右手藏到身后,脸上毫无异样,只是声音略显干涩:“小小年纪,还操心起我了。”说罢,摇摇头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的解释。

一如他不知何时、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