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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作保

广济桥畔那家"悦来客栈",烧得只剩半边焦黑的骨架。

火是夜里走的扑得倒快,人没伤着。可那二楼临街的几间上房,连同房里举子们辛苦带来的行卷、文稿,都成了灰。沈昭立在斜对面的一爿茶肆窗后,隔着半卷的竹帘,静静地看了许久。

"姑娘"青禾顺着她的目光,压低了声,"奴婢瞧着,这火烧得,邪性。"

沈昭没有应声,眸光却落在那焦梁的走势上。

火若是从灶上、烛上不慎引的该是自下而上、由里及外,慢慢燎开。可这一处,偏偏是临街那几间上房,烧得最透、塌得最快,底下的柴房、灶间,反倒留了大半。

——是从上房,先起的火。

——而那几间上房里头,独独有一间,住的是昨夜还在挑灯苦读的顾沅。

这哪里是走水。这分明,是有人摸进了客栈,专挑了顾沅那一间,浇了火油,再一把点着的。烧的是顾沅的文稿、印结;可那火头,差一寸,便是一条人命。

裴党这一刀,递得又狠又准,连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沈昭垂下眼,指尖在那粗陶茶盏的边沿,极轻地叩了一下。

"陆十一"她声音很轻,"去打听,那位顾公子,如今落脚在何处。"

——

顾沅落脚的地方,是城南一间,几乎要塌的破庙。

沈昭没有亲去。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与一个素昧平生的寒门举子,私相会晤,传扬出去,于她的闺誉、于顾沅的清名,都是致命的污点。裴党泼脏水的本事,她见得多了,断不会自己,先递一个把柄过去。

她只命青禾,递了一张素笺去,约在城南文庙旁的一间茶楼。雅间隔着一扇半旧的湘妃竹屏风,青禾、陆十一都候在屏风外头。一帘之隔,男女不相照面,话却听得分明。这般行事,既守了礼数也避了耳目。

屏风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良久一个清朗的、带着几分江南水气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没有半分,落难者的颓唐,反倒是一种,读书人的孤傲。

"在下顾沅。敢问帘后这位,是哪一家的女公子?无端,设这一局,要见在下一个,连功名都将不保的落魄举子——所为何来?"

话问得直,也问得傲。

沈昭执起茶盏,并不动气。

"顾公子昨夜遭的那场火,"她声音清冷,越过竹屏,缓缓道"不是走水。"

屏风那头,那清朗的声音,骤然一顿。

"是有人,摸进客栈,专拣了公子那一间,浇油纵的。"沈昭一字一顿,"烧的是公子的文稿、印结。可那火头偏一偏,要的便是公子的命。这一节,公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帘外死一般的静。

半晌顾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是说不出的苍凉与了然。

"是。"他承认得干脆,"在下一介寒门,无权无势,不过仗着几篇,不知天高地厚的文章,得了些虚名。便有人,容不下了。"他顿了顿,声音冷峭,"女公子今日来,与我说这些莫不是要劝我,知难而退、卷铺盖,滚回江南去?"

"恰恰相反。"沈昭搁下茶盏,"我来是要送公子,进那贡院的门。"

屏风那头,又是一静。这一回,静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凭什么?"顾沅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与女公子,素不相识。这世道,没有白来的善意。女公子要送我进场,图的是什么?"

好一个顾沅。落难至此,仍是半分不肯,糊涂。

沈昭眸光微动,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图公子,这一身不肯折腰的傲骨。"她道,"也图——朝堂之上,那些容不下公子的人,少一个得意的由头。"

她话锋一转,声音清越:"公子要入闱,缺的是一纸,同乡京官出具的印结。可如今,满帝京的江南籍京官,但凡有些前程要顾的听见公子这名字,沾着的麻烦,都得绕道走。公子,寻不到这个保人,是也不是?"

屏风那头,沉默便是默认。

这一节,正是顾沅,这两日碰得头破血流的死结。他这些时日,踏破了几位同乡京官的门槛,得到的不是闭门羹,便是一句句,推三阻四的客套。那一把火,烧掉的何止是文稿,是把他在这帝京,本就稀薄的人脉,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替公子,寻好了一个人。"沈昭缓缓道。

"何人?"

"国子监博士,方鹤龄。"

屏风那头,顾沅显是怔了一怔:"方博士?我听过此人。清苦自守,不问世事的一位老先生……可他,与我素无往来,更无半分,香火情。他凭什么,肯为我担这天大的干系?"

"凭一桩,二十年前的旧事。"沈昭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那眼底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方博士是江南云麓人。二十年前,他进京赶考,盘缠用尽、病倒在客栈,是一位同样云麓出身的故人,仗义疏财,救了他一命,又荐他入了考场。那一科,他得中才有了今日。"

"那位救他的故人,姓苏。"她一字一顿,"是我的外祖。"

屏风那头,顾沅彻底,失了声。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深藏不露的帘后女子,背后竟牵着,这样一段,因果。

"方博士,记着苏家这份恩,记了二十年,无处可报。"沈昭轻声道,"他清苦了一辈子,不攀附、不结党,正因如此,裴党也好、外戚也罢,从不曾把这么个,无用的老书生,放在眼里——他,反倒是这满朝官员里头,唯一一个,既敢替公子作保、又不必怕,被人拿捏的人。"

"我已修书一封,送去方府。"她将一切,和盘托出,"方博士回了话——只要公子,文章过得了他的眼,这一纸印结,他作。他要还的从来,不是给我,是给当年那位,救他的故人。"

她特意把这后半句,说得清楚。

这是给顾沅,留的体面。她若说一句"我替你打点好了",这傲骨铮铮的寒生,未必肯领。可她偏说,方博士作保,是为还二十年前的旧恩,而那一纸印结,还得顾沅,拿真才实学的文章,去换——

如此这便不是施舍。是一个落难的读书人,凭着自己的笔,挣回的一条生路。

屏风那头,顾沅沉默了片刻。他显然,听懂了帘后人,这一番周全到极致的用心。

"在下明白了。"他缓缓道,那声音里,先前的孤傲,已化作一种,郑重的平静,"方博士那一关,在下自当,以文章去叩。若我顾沅的文章,过不了一位清正先生的眼——那这印结,不要也罢,这贡院进了,也是辱没。"

沈昭眸光,微微一动。

——好风骨。

落到这步田地旁人但凡有一线生机,早已千恩万谢、什么都肯应了。独他,还守着读书人那点,不肯被人怜悯的清气。

她要护的果然,没有看错人。

满室寂然。

良久屏风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袍窸窣之声。

沈昭微微一怔。

她隔着那一扇竹屏,竟分明感觉到——那个孤傲了一路、不肯,在落难时,弯一弯脊梁的寒门举子,此刻竟对着这一道帘,郑重地长揖,到地。

"顾沅谢过女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也谢过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家先人。这一份恩,顾沅记下了。"

"公子言重。"沈昭垂眸,"公子只需,记住一桩——这一科,你进得去,也出得来。曹靖,黜不了你。"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斩钉截铁。

屏风那头,顾沅久久,未语。他这两日,坠入冰窟般的绝境,竟被帘后这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巧巧地托住了。他忽然,极想知道,这位算无遗策的女子,究竟是谁。

"敢问女公子,"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芳名……"

"公子不必问。"沈昭起身,理了理衣袖,声音淡淡的"你我,本就不该相识。来日,科场之上,公子只管,堂堂正正地做你的文章。旁的自有人,替你挡着。"

她带着青禾,转身出了雅间。

屏风那头,顾沅望着那一道,空了的帘影,怔怔地立了许久。

竹帘外残雪未消,天光熹微。这帝京的水,深得望不见底。可不知怎的他这几乎要冷透了的一颗心,竟被那道帘后的清冷声音,焐出了一星半点的暖。

而走出茶楼的沈昭,却没有半分,松快。

——保人,寻到了。顾沅,能进场了。

可她心里,那一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一把火,烧得太快、太准了。

裴党要踩顾沅,她不意外——他文名太盛,裴清晏那一句战书,分明早把他,点成了靶子。可叫她脊背生寒的是那"准"字。顾沅初到帝京,行踪未定,落脚不过两三日,裴党是怎么,一夜之间,就摸准了他,住在哪一间客栈、哪一间上房,连他挑灯夜读到几更都一清二楚?

构陷一个人,要的是由头。可要在茫茫帝京,一夜之间,把一个寒门举子的行踪,掐得这般死——靠的是眼睛。是一双,日夜缀在顾沅身后的眼睛。

——是谁,把顾沅的底细,透给了裴党?

她抬眸望向那一片,沉沉的、铅灰色的天。一个,她从前不曾设防的念头,此刻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这局棋旁边,怕是还坐着,一双她没看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