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这一句"真正该跪着的人是谁",落下来,满堂的窃窃私语,霎时止住了。
沈崇礼面色一沉:"你这是何意?"
"叔公稍安。"沈昭神色平静,走到堂中,先拿起了那张诗笺,"这第一样,便从这词说起。"
"方才晚辈认了,这簪花小楷,确是晚辈的字。"她环视满堂,"诸位长辈想必也都看过了,临得,像不像?"
座中女眷面面相觑。那字娟秀工整,确与外间所传沈大小姐的字迹,一般无二。
"像。"沈昭自己答了,唇角却掠过一丝冷意,"可诸位长辈,谁见过晚辈,亲笔写过这样一阕,缠绵悱恻的相思词?"
满堂一静。
"晚辈平日所书,不过是抄抄经、临临帖。这等怀春寄情的词句,晚辈,既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人,可寄。"她声音不高,"诸位若不信,大可去查晚辈平日的笔墨——可有一字一句,是这般情致的?"
这一问,问得在理。座中几位相熟的太太,都微微颔首。
"既不是晚辈惯写的词,这字,又像得这般厉害——"沈昭话锋一转,目光,缓缓落向角落里那个一直缩着身子、抖如筛糠的人,"那便只有一个说法。是有人,临了晚辈的字,伪造了这阕词。"
"这帝京城里,能把晚辈的簪花小楷,临到几可乱真的,只一人。"
她一字一顿:"二妹妹,沈嫋。"
沈嫋"腾"地站起来,脸白得像纸:"不是我!姐姐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你,验一验,便知。"沈昭转向老夫人,"祖母,请取纸笔来。叫二妹妹,当着满堂长辈的面,临一阕一模一样的词。是与不是,众人的眼睛,会判。"
"取笔来。"老夫人沉声道。
丫鬟很快捧来纸笔。沈嫋看着那纸笔,如同看着择人而噬的猛兽,脸上血色尽褪,握着笔的手,抖得连墨都蘸不稳。
"写啊。"沈昭立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二妹妹既说不是你,提笔一写,自证清白,岂不干净?"
"我……我……"沈嫋嘴唇哆嗦着,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柳氏见女儿这副模样,心知不妙,忙赔笑插话:"母亲,嫋儿这孩子,自小胆小,今日被这阵仗唬住了,哪里还写得成字?依儿媳看,这写不写的,原也作不得准——"
"住口。"老夫人没有看她,目光只落在沈嫋身上,那声音,却冷得吓人,"我问的是嫋儿,没问你。"
"嫋儿写不写得成,与胆子大小,没干系。"她一字一顿,"她若问心无愧,这字,半个时辰也写得;她若心里有鬼,便是给她三天,这笔,也提不起来。"
柳氏被这一句堵得脸色煞白,再不敢出声。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沈嫋那只抖个不停的手上。那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坠下来,在雪白的纸上,慢慢,洇开一团狼藉。
她写,字迹一对,便是铁证;她不写,这心虚,满堂都看在眼里。
进退之间,这个被推到最前头、又最沉不住气的小姑娘,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扑通"一声,沈嫋瘫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不是我要写的!是娘……是娘和姨母,逼我写的!"
满堂哗然。
柳氏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沈嫋!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嫋哭得撕心裂肺,积压了几日的惊惧,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娘和姨母拿了大姐姐平日的字帖,逼我照着临那阕词!我问临这个做什么,娘说……娘说只是吓唬吓唬大姐姐,叫她往后,知道收敛些!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会要把大姐姐,往死里逼啊!"
"我不写了!我再不替你们,做这等丧良心的事了!"
她这一番话,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堵死了柳氏的退路。
亲生女儿,当着满堂族亲世交的面,指证生母伪造笔迹、构陷嫡姐——这一下,比沈昭说一百句,都来得狠,来得真。
座中,那位周老太太,脸色已然变了,看向柳氏的目光,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沈嫋。"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一字一字,压得极重,"你抬起头,看着我。这话,事关你姐姐一生的清名,也事关你自己。我再问你一遍——那阕词,究竟是谁,逼你临的?你可知,在这堂上,当着列祖列宗、当着满堂亲长,说一句假话,是什么干系?"
沈嫋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却把头,重重磕了下去:"孙女……孙女不敢有半句虚言。是娘,前几日,把大姐姐的字帖,塞到孙女手里,逼孙女临那阕《相思引》。孙女临得不像,姨母还在旁边,一笔一笔地,指点……孙女若不肯写,娘便说,要……要罚孙女跪祠堂。"
她字字泣血,那些个时辰、地头、细节,说得清清楚楚,半分,做不得假。
老夫人闭了闭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亲生女儿,在这等场合,绝不会,拿自己的体面与前程,去编这样一个,把生母往死里坑的谎。
那张被柳氏母女反复钉死的"亲笔诗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碎了。
——
柳氏脸色青白交加,可她到底是经过事的,强自镇定:"一个孩子,被吓糊涂了,胡言乱语,如何作得准!便是这字……这字有假,那帕子呢?那可是顾沅的贴身之物,是栽不了假的铁证!"
她死死,又咬住了那方帕子。
沈昭等的,正是这句。
"好。"她微微一笑,"那便说这第二样,帕子。"
她转向老夫人:"祖母,这帕子,姨母一口咬定,是顾沅的贴身之物。可一方帕子,认主,认的是绣样、针法、出处。晚辈,已替诸位长辈,把这帕子的来路,查清楚了。"
她向门口,微一颔首。青禾捧着一只托盘,快步上前。盘中,是几页文书。
"这是城西锦绣坊的账册抄录,并那绣坊一位绣娘的画押证词。"沈昭朗声道,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这一式双面苏绣的并蒂莲,绣工繁难,锦绣坊近两年,统共,只接过三五单。"
"其中一单,绣的是一整套帕子香囊,共十二件。"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到柳氏脸上,"账册上,白纸黑字,记着买主与送货的地址——"
"沈府,二房。"
"那买主的名讳,"沈昭一字一字,"是,柳氏。"
满堂,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从沈昭身上,挪到了柳氏脸上。
柳氏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个干净。
"这……这……"她张着嘴,一时,竟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那方栽给顾沅、用来污沈昭"私相授受"的"贴身之物",根本,就是从她柳氏自己的妆奁匣子里,拿出来的。
她机关算尽,要把这盆脏水,泼到沈昭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寒门士子身上,却忘了,那盆脏水里最要紧的物证,正贴着,她自己的标记。
"柳家妹子,"周老太太终于沉沉开口,那语气里,已没了半分先前的客气,"方才你一口一个'顾公子的贴身之物'。如今这账册一对,这帕子,怎么,倒成了你二房自己的妆奁了?"
她环视满堂,缓缓摇头:"老身今日,算是开了眼。一个亲女儿,被逼着伪造笔迹;一方自家的帕子,栽作外男的贴身物——沈大小姐这'私相授受'的罪名,桩桩件件,竟都是从这二房,自己院里,生出来的。"
这话一出,满堂女眷,神色各异,看向柳氏的目光,已彻底变了。先前那些"无风不起浪"的嘀咕,此刻,尽数,调转了方向。
"账册可以做假!绣娘可以收买!"一直冷眼旁观的柳婉,见势不妙,猛地起身,厉声反扑,"沈昭,你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东拼西凑,血口喷人罢了!这帕子是不是顾沅的,空口无凭!我那婆子,是亲眼瞧见的——人证还在,你便是把这帕子、这字,都搅浑了,也改不了,我那婆子,亲眼撞见你私相授受的事实!"
她孤注一掷,把最后的赌注,全压在了那个"已回乡"的人证身上。
只要人不在,死无对证,她便能咬死了不松口。
沈昭看着她这副急赤白脸、色厉内荏的模样,缓缓地,笑了。
那笑意,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姨母说得是。"她颔首,声音却轻飘飘的,"空口无凭,自然要,人证当面。"
"那便,把姨母这位'亲眼所见'的人证,请上堂来,当着满堂长辈的面,好好,对一对吧。"
柳婉脸上的厉色,猛地一僵:"她、她已经回乡了——"
"回乡了么?"
沈昭转过头,向着堂外,扬声道:"芷兰。"
末席上,薛芷兰"霍"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堂中,亮开嗓子,朗声一笑:"在!"
"劳烦,把那位'回了乡'的刘婆子,请进来。"
薛芷兰咧嘴一笑,转身,对着门外,一挥手。
满堂错愕的目光中,两个薛家的健仆,一左一右,架着一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婆子,走了进来。
正是那个,本该"回乡探亲"、早已不知所踪的——刘婆子。
柳婉,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