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朗约萧彻见面的地方是城东一座废弃的宅邸，萧彻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宅邸的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他推门进去，穿过一道荒草丛生的院子，来到正堂。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出一个人影。
裴元朗坐在灯下，穿着一身素白的文士袍。他的身形偏瘦，面容儒雅清俊，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萧彻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虎口有薄茧，那不是握笔形成的，是握刀的茧。
“萧将军。”裴元朗站起来拱手，“久仰。”，萧彻没有还礼。他在裴元朗对面坐下，直截了当：“你手里有多少人？”，裴元朗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微笑着说：“名单上写的，二十七个。但真正能用的，不到一半。”，“宫城布防图准确吗？”，萧彻盯着他的眼睛，裴元朗不紧不慢的说道，“准确。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弄到手。”，“你为什么帮我？”。裴元朗的笑意深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萧彻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萧将军，令尊是我最敬重的人。他临终前托我找到你，告诉你……”
“我知道，”萧彻打断他，“‘萧家儿郎，当为天下先。’”
裴元朗点头：“正是。”
萧彻没有揭穿他。他只是说：“好。那就三个月后，新帝寿宴。”
“一言为定。”
萧彻站起来要走。裴元朗叫住他：“萧将军。”
“嗯？”
“令尊的事……我很遗憾。”
萧彻回头看了他一眼。裴元朗的脸上是真诚的哀悼，但萧彻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湿。不仅如此，他的眼底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水面下的一层暗流，看不分明，但能感觉到它在动。
“多谢。”萧彻说。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出宅邸，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萧彻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心里想着裴元朗刚才的表情。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裴元朗在撒谎。
回到驿站，赵毅正在等他。
“怎么样？”
“谈妥了。三个月后，寿宴动手。”
赵毅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将军，我今天在街上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姜弘要在下个月开恩科，说是要选拔人才，不论出身。还说要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我还听说，他杀了几个贪官，其中有一个是前朝的旧臣，贪了赈灾的银子。”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赵毅说，“我打听过了，姜弘虽然手段狠，但他登基以来，确实做了不少好事。减税、赈灾、整顿吏治……老百姓的日子，比前朝末年好过多了。”
萧彻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赵毅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萧彻没有回答。他走到驿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像是敲在人的心上。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好好活着”。他又想起陆伯渊的话，“你父亲不想你死”，他接着又想起姜宁的话，“能来的人，就还有救”。
“赵毅，”他说，“我父亲让我好好活着。但他也说过，萧家儿郎，可以死，不可以逃。”
“那咱们是死，还是逃？”
萧彻转过身来，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既不逃，也不白白去死。”他说，“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萧家到底为什么被灭。如果真是姜弘下的令，我杀他。如果不是……”他没有说下去。
赵毅看着他，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查。”
赵毅走了。萧彻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父亲的半只玉镯。玉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他在等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他决定自己去找到。
接下来的日子，萧彻开始暗中调查。
他先找到了当年萧家被抄时的监刑官，一个已经隐居的老太监，住在城郊一处破旧的农舍里。老太监姓孙，在宫中待了三十年，前朝末年放出宫养老。萧彻找到他时，他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孙公公。”萧彻站在院门口。
老太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他看到萧彻的脸，手里的萝卜干掉在地上。
“你……你是萧家的人？”
“萧彻。”
老太监的嘴唇颤抖着。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进来。快进来。”
萧彻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老太监关上门，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萧彻。
“你还活着？”
“活着。”
老太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想问什么？”
“抄萧家那天，你在场？”
“在。”老太监点头，“我是监刑官。圣旨是姜弘亲笔签的，但递圣旨的人是裴家的。领头抄家的将军姓裴，叫裴显。”
“圣旨上写的什么罪名？”
“通敌叛国。”老太监说，“但老奴在宫中三十年，从未听说过萧家通敌。那道圣旨来得太快了。从有人举报到满门抄斩，前后不过三天。正常程序，至少要半个月。老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不敢说。”
“举报的人是谁？”
老太监摇头：“不知道。但那份证据是裴家的人递上来的。老奴记得，裴家递上来的是一封信，说是萧老侯爷写给北狄的。但那封信……老奴后来想了想，笔迹不对。”
“怎么不对？”
“萧老侯爷的字，老奴见过。他的字遒劲有力，但收笔的时候有个习惯，总是往上挑一下。那封信上的字，收笔是平的。”
萧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姜弘看过那封信吗？”
老太监想了想：“应该看过。但裴家的人递上去的时候，据说是在朝会上当众呈递的。姜弘当时刚登基，根基不稳，裴家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大族。那种情况下……”
“他就算怀疑，也不会说。”
“对。”
萧彻站起来。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老太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老奴不是为这个……”
“拿着。”萧彻说，“孙公公，谢谢你。”
他走出农舍，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晒着的萝卜干上，金灿灿的。他站了很久，然后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找到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