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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千里奔袭

京城比他记忆中冷清了许多,萧彻走在街上,斗笠压得很低。街市上还有人在做生意,但那种热闹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商贩的叫卖声压着嗓子,行人的脚步比从前快了几分,像是怕在这街上多待一刻就会被什么东西盯上。他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一根竹竿走过,上面的糖葫芦红得发亮,但没有一个孩子围上去。老头走了一段,在一个巷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饼,蹲在路边慢慢地啃。萧彻认得那个老头。以前每次他回京述职,都会在这条街上买一串糖葫芦,那老头总是笑眯眯的,多给他一颗。但此刻老头没有认出他,他也没有停下。他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环上落了一层灰。那是陆伯渊的宅邸。前朝大学士,父亲的至交。他翻墙进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书房里亮着灯。陆伯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想什么很久远的事。他已经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神依然清明。他的右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泡烂的往事。

萧彻推门进去。陆伯渊抬起头,看见他,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他把书卷合上,放在一边。

“你还是来了。”

“陆叔。”萧彻在他对面坐下。

陆伯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老人注意到他脸上的旧疤,注意到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多了几道新伤。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你瘦了。”

萧彻没有接话。他直截了当地问:“陆叔,我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伯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从暗格里拿出一个木匣。木匣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放到萧彻面前。

“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你自己看。”

萧彻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那是萧彻父亲的笔迹,他认得,每一个字都认得。

信很短:

伯渊兄:

裴氏余孽近日频繁活动,吾疑其与姜弘暗通款曲。裴家恨我弹劾其父,必欲除我而后快。若我不测,彻儿必反。然吾不愿他反。吾儿性刚烈,重情义,若知我死,必以死相搏。然萧家仅此一脉,吾不愿他为我而死。

望伯渊兄转告彻儿:好好活着。莫负此生。

萧敬亭绝笔

萧彻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笔锋,第三遍看字里行间的空白。父亲写这封信时,笔力依然遒劲,但有几个字有明显的停顿,比如“好好活着”四个字,每一笔都落得很重,像是怕他看不懂,又像是写完之后又描了一遍。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陆叔,”他的声音很平静,“裴家的人,和姜弘勾结?”

“我没有证据,”陆伯渊说,“但你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写这封信。而且,抄萧家那天,领头的将军姓裴。”

“裴元朗?”

陆伯渊摇头:“裴元朗当时不在京城。领兵的是裴家的一个旁支,叫裴显。但裴显听谁的,你应该清楚。”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姜弘呢?他知道吗?”

陆伯渊犹豫了一下:“姜弘……他可能不知道全部。他杀前朝皇族是真的,但萧家的事,我打听过,那道抄家的圣旨来得太快了。从有人举报到满门抄斩,前后不过三天。正常程序,至少要半个月。”

“所以,那道圣旨,可能是假的?”

“也可能是有人逼他盖的印。姜弘刚登基,根基不稳,需要裴家的支持。裴家递上来的东西,他未必会仔细看。”

萧彻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陆叔,我父亲信里写的‘好好活着’,我记下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令。如果是姜弘,我杀他。如果不是——”他顿了一下,“我会让该偿命的人偿命。”

陆伯渊长叹一声。他从书案下面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布包。“这是你父亲的砚台。抄家那天,我让人偷偷捡出来的。砚台摔裂了,但还能用。”

萧彻接过布包,打开。是那方端砚,砚身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泪痕。他把砚台收进怀里,和玉镯、木剑放在一起。

“陆叔,”他说,“谢谢你。”

“彻儿。”陆伯渊叫住他,“你父亲不想你死。”

萧彻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京城的夜色里。

离开陆伯渊的宅子后,萧彻没有回城外的驿站。他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幽冷的光。他经过一座座朱门大户,门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他经过一座座低矮破败的民宅,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传出来。

他走到一座桥边,停下来。桥下是结冰的河,冰面在月光下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玉石。他从怀里摸出父亲的砚台,借着月光看上面的铭文——“忠孝传家”。四个字,父亲刻了一辈子。

他想起幼弟萧景。萧景今年该有十四岁了。去年他回京述职时,萧景缠着他要学枪。他手把手教了一个下午,萧景学得很认真,但总是不得要领。临走时,萧景拉着他的衣角说:“大哥,下次回来再教我。”他说:“好。”

再也没有下次了。

他把砚台收好,站起来。桥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走到桥中央,停下来,望着南方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天空。那是皇宫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回到废弃驿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残部的人都在,赵毅也在。

赵毅是昨夜回来的。他从京城打探到消息后,一路狂奔赶回驿站。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脸上添了伤,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看到萧彻时,他还是咧嘴笑了。

“将军,我就知道你没死。”

萧彻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赵毅的肩膀,拍得很重。

“你也没死。”

“我命硬。”赵毅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消失了,“将军,我都查清楚了。抄萧家的领头将军叫裴显,是裴家的人。那道圣旨是姜弘亲笔签的,但递圣旨的人是裴家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裴元朗那小子,现在是前朝残余势力的头。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前朝潜伏在新朝各处的旧部。他派人来找过我,说想见你。”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裴元朗。裴家的嫡子。那个在父亲信里被称作“裴氏余孽”的人。

“他要见我?”

“他说他有宫城布防图,还有一份前朝太子的血书。他说他愿意帮你,为萧家报仇。”

萧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驿站门口,望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像火烧过的伤口。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裴氏余孽近日频繁活动,吾疑其与姜弘暗通款曲。”

“赵毅,”他说,“你去告诉裴元朗,我见他。”

“什么时候?”

“现在。”

赵毅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萧彻叫住他:“赵毅。”

“嗯?”

“小心点。裴元朗这个人,不简单。”

赵毅回头笑了笑:“将军放心,我赵毅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

他走了。萧彻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然后他转身走进驿站,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坐下来。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半只玉镯、半截木剑、裂了的端砚、父亲的信。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收好,拿起银枪,走到驿站后面的空地上。他开始练枪。一枪,两枪,三枪。每一枪都带着风声,每一枪都刺向虚空。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枪影在晨光中翻飞,像一条银色的龙。

练到第一百枪时,他停下来。枪尖抵在地上,他单膝跪地,额头抵着枪杆。他想起父亲教他枪法的那个下午,父亲握着他的手,一枪一枪地纠正他的动作。

“彻儿,枪是兵器中的君子。它不诡,不诈,不欺。你用它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它就刺向哪里。”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站起来,把银枪收好。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驿站,远处传来鸟叫声。他走回驿站,坐下来,等着赵毅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