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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毒酒与镜影

# 第1章:毒酒与镜影

喉咙里那股灼烧感是如此真实,仿佛滚烫的岩浆正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萧景琰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寝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年轻、修长,没有前世临死前那枯槁的皱纹,也没有被毒药侵蚀后浮现的青黑色脉络。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我还活着……”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萧景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踉跄着冲向寝殿角落那面一人高的铜镜。月光恰好从窗棂缝隙漏进,在镜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镜中映出一张脸。

十九岁,眉目清俊,但眼窝深陷,唇色苍白,整张脸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气。那是长期担惊受怕、如履薄冰的生活留下的印记。萧景琰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皇子萧景桓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递来的那杯琥珀色美酒。

母族被构陷谋反,满门抄斩的诏书。

天牢里潮湿发霉的气味,还有毒发时五脏六腑被寸寸撕裂的剧痛。

最后是黑暗,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天启十七年……秋分前夜。”萧景琰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抚过镜面。他记得这个夜晚,记得明日午后,三皇兄会以“共赏新贡菊花”为名邀他赴宴,然后在席间亲手递上那杯鸩酒。

前世他毫无防备地饮下,七窍流血而亡。

今生……

镜面边缘,一道模糊的黑影倏然闪过。

萧景琰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寝殿空无一人,只有帷幔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再看向镜中,那黑影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但萧景琰知道不是。

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时间点,宫中根本不该出现任何异常。那个关于“镜鬼”的诡异流言,本应在数日之后,随着翰林院一名典籍修撰的离奇自缢,才开始在京城悄悄蔓延。

“时间不对。”萧景琰缓缓直起身,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他重生回来了,带着前世十九年的记忆,也带着前世死后那三年作为“游魂”在京城飘荡时,目睹的种种诡异景象。他亲眼见过“镜鬼”流言如何如瘟疫般扩散,见过无数人在午夜对镜削苹果后疯癫自尽,见过整个京城被恐惧吞噬,最终沦为三皇子萧景桓篡位夺权的血腥舞台。

而这一切,本不该这么早开始。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知道,此刻冲动只会重蹈覆辙。前世他输就输在太过单纯,太过轻信,太过……无能。

“小顺子。”他朝殿外唤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片刻后,寝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瘦小、眉眼机灵的小太监躬身进来,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殿下,您醒了?可是做了噩梦?”

萧景琰看着这个前世唯一陪自己走到最后、在天牢外撞柱而亡的忠仆,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压下那丝波动,淡淡道:“去查一件事。”

小顺子立刻垂首:“殿下吩咐。”

“近日宫中,尤其是低阶内侍和杂役之间,可有什么……不寻常的流言?”萧景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夜风灌进来,吹散寝殿内沉闷的空气,“关于镜子,或者……午夜时分的禁忌。”

小顺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殿下怎么知道?奴才……奴才确实听膳房的两个小火者偷偷议论过,说、说半夜对着镜子削苹果,如果苹果皮不断,就能在镜子里看见……看见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颤,显然自己也怕得厉害。

萧景琰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提前了。而且传播速度比前世更快,连他这偏僻冷清的七皇子府里都有了风声。

“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转身看向小顺子,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仔细想,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小顺子努力回忆:“好像……最初是从浣衣局那边传开的。有个姓刘的婆子,前几夜当值时莫名其妙对着铜盆里的倒影尖叫,说看见了吊死鬼,第二天就疯了,满嘴胡话。然后流言就传开了,越传越邪乎,现在连各宫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都在偷偷议论……”

浣衣局。萧景琰记住了这个地点。前世流言是从翰林院开始,今生却变成了宫廷最底层的浣衣局。这意味着什么?是有人刻意改变了传播路径,还是……“镜鬼”本身出现了某种变化?

“还有,”小顺子压低声音补充,“奴才听说,三皇子府那边,这几日暗中请了好几位高僧道士进府,说是要做法事驱邪。但具体驱什么邪,没人敢问。”

萧景桓。萧景琰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这位三皇兄向来以“贤德儒雅”示人,最忌讳怪力乱神之说,如今却大张旗鼓请僧道入府——要么是他真的遇到了什么,要么,这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而萧景琰倾向于后者。

“小顺子,”他走回榻边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我寝殿内所有饮食,必须由你亲自经手。茶水要试毒,饭菜要验银,水果……尤其是苹果,一律不准进殿。”

小顺子脸色一白:“殿下是怀疑……”

“防人之心不可无。”萧景琰没有解释太多,“另外,你暗中留意浣衣局那边的动静,特别是那个疯了的刘婆子,看看有没有人去接触她,或者……让她永远闭嘴。”

“奴才明白。”小顺子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担忧,“殿下,那流言……”

“流言的事我自有分寸。”萧景琰摆摆手,“你先去办这两件事,记住,要隐秘。”

小顺子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寝殿内重新陷入寂静。萧景琰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母妃生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前世他至死都戴着它,直到尸体被扔进乱葬岗,玉佩也不知所踪。

仇恨如毒藤般缠绕心脏,但他知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复仇,而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揭开真相,才有机会保护那些前世因他而惨死的人。

比如……林默。

萧景琰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字。前世,翰林院典籍修撰林默,是“镜鬼”流言的第一批受害者之一,也是死得最蹊跷的一个——他在自己的值房内自缢身亡,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脸上却带着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而更诡异的是,林默死后第七日,京城开始接连出现类似的离奇死亡,所有死者都曾在死前对人说过:“我在镜子里看见了……”

萧景琰当时已是将死之囚,对这些事知之甚少。但作为游魂的那三年,他飘荡在京城上空,目睹了“镜鬼”诅咒如何一步步失控,最终演变成席卷全城的灾难。他也隐约察觉到,这一切背后,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那只手,很可能就是萧景桓。

“如果流言提前,那么林默的死期……”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按照前世的时间线,林默应该还有五日才会出事。但如今一切都变了,谁也不能保证。

他必须做点什么。

夜色渐深,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是子时三刻。

萧景琰走到那面铜镜前,凝视着镜中那张年轻却苍白的脸。前世他从未尝试过那个禁忌的仪式,因为怕死,也因为不信。但今生,他有了不得不冒险的理由。

“如果传说是真的……”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殿外的小茶室。那里有个果盘,里面放着几颗鲜红的苹果——是昨日内务府按例送来的份例,他还没来得及让人撤走。

萧景琰挑了一颗最圆润的,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把裁纸用的小银刀。刀身很薄,刃口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回到铜镜前,将苹果放在镜前的矮几上,自己则盘膝坐下。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铜镜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还有那颗红得刺眼的苹果。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拿起银刀,刀尖抵住苹果顶端。

然后,他开始削皮。

动作很慢,很稳。银刀贴着果肉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红色的果皮如丝带般缓缓垂落,一圈,又一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镜面,盯着镜中那个同样在削苹果的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苹果皮越垂越长,已经绕了七八圈,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这本身就不正常——如此薄的刀,如此快的速度,果皮早该断了。

镜面开始发生变化。

一层淡淡的水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逐渐覆盖了铜镜表面。镜中的影像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萧景琰的手没有停,刀锋依旧稳定地划过果肉,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镜子里看着他。

不是错觉,不是光影的把戏,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充满恶意的注视。那目光冰冷粘腻,如毒蛇般缠绕在他的脖颈上。

苹果皮还在延伸,已经垂到了矮几边缘,堆成一团。整颗苹果的皮即将削完,却依然没有断。

镜中的水雾越来越浓,几乎完全遮蔽了影像。但在那一片混沌的白色之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不是萧景琰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出头,五官清秀,戴着低阶文官的黑色幞头。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嘴巴张着,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而在他的身后,隐约可见一道悬垂的阴影。

是白绫。

镜中的文官猛地仰起头,看向上方那根白绫,脸上的恐惧达到了顶点。然后影像开始剧烈晃动、扭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最终“哗”地一声——

全部消散。

水雾褪去,铜镜恢复了清晰。

萧景琰手中的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去,苹果皮终于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而那颗削完皮的苹果,果肉表面竟然浮现出淡淡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发黑。

“林默……”萧景琰盯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他认出来了。镜中那个文官,正是前世第一个离奇自缢的翰林院典籍修撰,林默。

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尝试仪式,看到的却是别人的死兆?而且时间……镜中林默的惊恐表情,还有那根清晰的白绫,这一切都预示着他的死亡已经迫在眉睫,绝不可能还有五日。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镜框才稳住身形,脑海中飞速运转。

流言提前,死兆提前,一切都脱离了前世的轨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重生的优势正在迅速消失?还是意味着……“镜鬼”诅咒本身,因为某种原因加速了?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他会看到林默的死兆?

“难道是因为……”萧景琰想起前世作为游魂时,曾无意间飘荡到翰林院,目睹了林默死后第七日,其值房内那面铜镜突然炸裂的景象。镜子的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每一片都映出了不同人的脸,每一张脸都带着死前的惊恐。

当时他以为那是诅咒的扩散。

但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联系?

萧景琰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刀,刀身依旧冰凉。他走到窗边,看向翰林院所在的方向——那是皇宫东南角一片相对独立的建筑群,此刻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如果林默的死期提前,那么最迟明日,或者后日,他就会在值房内自缢身亡。

而一旦他死去,“镜鬼”诅咒就会正式启动七日倒计时。届时,所有在镜中看到死兆的人,都会按照预兆的方式接连惨死,无人能逃。

前世,萧景琰是在诅咒扩散到第三日才隐约察觉不对劲,但为时已晚。今生,他有了提前预警的机会。

“必须阻止他。”萧景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但怎么阻止?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无权无势,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凭什么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翰林院小官?而且林默的死显然已被“镜鬼”标记,贸然干预,会不会引火烧身?

更重要的是,萧景桓那边一定在密切关注所有异常。如果自己贸然行动,很可能提前暴露,招来杀身之祸。

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是明哲保身,静观其变,还是冒险一搏,试着扭转命运?

窗外的更鼓再次响起,已是丑时。

萧景琰站在铜镜前,镜中的他眼神变幻不定,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想起母妃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景琰,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他也想起前世毒发时,那种五脏六腑被焚烧殆尽、却连惨叫都发不出的绝望。

“活下去……”萧景琰低声重复,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如果只是苟延残喘地活,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权衡,在计算,在寻找那条最危险却也最有可能破局的路径。

最终,他写下了一行字:

“明日巳时,东市茶楼,天字三号雅间。”

写完后,他将纸条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火漆。然后他走到殿门边,轻轻敲了三下。

片刻后,小顺子推门进来,眼中带着熬夜的疲惫:“殿下?”

“把这封信,”萧景琰将信封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想办法送到翰林院典籍修撰林默手中。记住,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必须直接交给他本人。如果找不到机会,就等,等到有机会为止。”

小顺子接过信封,虽然满心疑惑,却没有任何多问:“奴才明白。”

“还有,”萧景琰补充道,“如果林默问起送信人是谁,你就说……是一个‘同样在镜子里看见东西’的人。”

小顺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萧景琰,眼中满是惊骇:“殿下,您难道……”

“去吧。”萧景琰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小顺子咬了咬牙,将信封贴身藏好,躬身退出了寝殿。

殿门重新关上。萧景琰独自站在黑暗中,看向那面铜镜。镜中的他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在走一条前世从未走过的路。

但重生一次,如果还按部就班地活着,那这重生的意义何在?

“林默,”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轻声说,“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赌这一把。”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镜面之上,一道细微的裂痕,正从边缘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