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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归,自由悔

景栀浮在石壁半空,一百年了,他终于真真正正看到主人的脸。

“主人,景栀很想你。”

冰凉的手抚摸壁上的脸颊,景栀才注意到尸体胸口的巨型骨针。不仅胸口,双手手腕,脚腕皆有一样的骨针。

景栀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手落在胸口的骨针上,他微微叹息:“很痛吧,我这就帮你拔出来。”

手停在针眼上,景栀浑身解数,拼尽全力拔除骨针。

“主人,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骨针松动,石壁之人的眼皮微动。

景栀感受到疼痛,他松开手,手心是鸡蛋大的窟窿,血液汩汩往外流。

“蚕食血肉吗,我可不怕你。”

双手再次握住骨针,景栀拼力拽。

“心跳?”景栀愣住,喜极而泣。

“主人,你还有心跳,你还活着!”

骨针蚕食了景栀手掌的大片血肉,他把拔除的骨针狠狠甩了出去。

“景栀?”壁上之人睁开双眼,虚弱又疑惑。

“主人!”

泪水模糊了景栀的双眼,但主人的面容依旧很清晰,他活了,是真的,活生生的人。

景栀用手腕抹去泪水,“你别动,我帮你把其他骨针拔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栀没有回答他。

“别白费力气了,它会吞噬血肉。”若不是双手被禁锢,他真想摸摸景栀的头。

“我不。”

景栀握住骨针,手心传来刺痛,他不管不顾。

“住手,不要拔了!”

景栀没听他的话。

“我让你别拔了,你忘了我交代你什么了吗,景栀,你做到了吗?”

骨针松动,被拔出了半截,景栀依旧不停手。

“景栀!”

“闭嘴,临往!”

临往的心一沉,他的傀儡,什么时候有脾气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景栀不再是从前的景栀。

骨针拔了出来,连同血液溅了景栀一脸,景栀接着拔另一边。

“景栀,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景栀手指的血肉已经被蚕食大片,白骨出露。

“临景易,你没资格命令我。”

临往被钉太久了,手已经麻木,宛如一根枯木,使不出任何力气。

“临往,我这个傀儡已经失去控制一百年了,我现在不受任何人控制,你也不行。”

临往垂下眼睛,他身体被定在这里一百年,但他一直都残存意识,一百年太久了,他的小傀儡变了。

他就静静看着景栀把五根骨针拔出,再看着他的手废在他面前。

手指关节断裂,食指半截指断裂,临往从石壁上掉落,景栀依旧稳稳接住他。

落地的一瞬间,景栀先是一把抱住临往。

“景栀,我交代你的事你做到了吗?”

景栀跪在他面前,“没有。”他实话实说。

“咳……”

临往一口血吐了出来。

“主人!”景栀担心。

临往推开他,没想到被景栀一把抱住,紧紧抱住。

“临往,我只是想你了,我想要你回来,你交代给我的事,我们一起去做好不好,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我找不到你。”

景栀的声音渐渐哽咽,临往是个极其心软的人,景栀这么一说,他心中的悲愤瞬间化为乌有。

也罢,一百年前的错,为什么要让景栀替他背。

“松开,让我看看你的手。”

景栀松开他,临往一看,手掌完好无损。

“什么会,你修炼邪术了?”

景栀不在意一笑:“主人,我是傀儡,不怕这些的。”

话虽如此,景栀还是在心里默默委屈:好疼。

他转移话题:“主人,我们离开这里吧,这里好臭,我不喜欢。”

——

小偷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环视四周,周围是一间正常屋子,而此时的他正躺在地上。

“你醒了,醒了就赶紧滚,我主人不喜欢被人打扰。”

小偷先是一惊,“你你你你,你是……”

话都说不出来,他脑子惊觉不是在做梦。

“嘘,不要吵!”

景栀有些许生气,“我不追究你偷我的镜子,你经历的一切就当不知道,赶紧滚。”

镜子,白骨,小偷瞪大眼睛。

景栀把一些碎银丢了过去,“滚!”

小偷倒是识相,捡了钱,连滚带爬消失。

纱幔后,临往慢悠悠起身。

景栀跑进去倒了杯茶,只见临往静静注视着手中的镜子。

莫非是古镜影响了他?

镜子是他的法器,影响一个傀儡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让一个傀儡活脱脱像一个有感情人,这是临往不曾想到的。

景栀是临往制造出来的最完美的傀儡,他是临往的向往,所以当初被制造出来时,临往只希望这个傀儡带着干净天真,不参与任何争斗,用他的完美眼睛,去看世间美好,可如今的景栀,不一样了。

景栀抢过临往手中的镜子,“不要再看这破镜子了。”

临往看着景栀把镜子放在一旁,认真询问起来。

“景栀,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景栀明显躲避,“我不知道,前几年我才发现自己有意识,我一直在找你,我想救你。”

“那我交代的事!”

景栀背过临往:“我不知道,主人,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景栀可以陪你,但是请不要让我一个人去做。”

临往震惊,景栀果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一个傀儡,不应该有陪伴的需求。

“景栀,你的傀丝呢。”

傀丝?

景栀转过身,一脸茫然。

傀丝是傀儡师用来控制傀儡的关键,对每个傀儡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傀丝,傀丝落入其他傀儡师之手,那就沦为他人的傀儡。出自临往之手的傀儡,傀丝都被藏得极其严密,他制作的傀儡,和其他傀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傀儡有一丝意识,他们会自行藏好傀丝,傀丝只供临往一人操控,即使是其他傀儡师也无法找到或者敲诈出傀儡的傀丝。

“傀丝?”景栀小声嘀咕。

他从心口抽出一根红色丝线交到临往手中。

“主人,傀丝。”

临往一头雾水:“景栀,傀丝不可以随意交到他人手上。”

景栀宠溺一笑:“我知道,我的傀丝只会交到主人手上。”

临往的心一松,看来景栀这个傀儡还记得。但细细一想,景栀真的还是傀儡吗。

临往把手中的傀丝递了回去。

“傀丝你收回去吧,我想,你现在不需要我了。”

景栀明媚一笑,“好。”

他收回傀丝,又附带一句:“主人,景栀永远是你的傀儡,只可以被你一人操控,景栀的傀丝,你可以随时随地拿走。”

临往有些错愕,不由得握紧手中的茶杯。

“不过主人,那个洞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么多尸体。”

景栀找了临往那么久,独独没想到会在那么一个地方。可那样一个地方,临往被封了一百年,景栀的心里很难受。

临往解释:“其实是一个乱葬岗,只是尸体被雨水冲刷的洞内,那里尸气重,鲜有人来。”

虽然不知道临往一百年前经历了什么,那时的景栀还只是一个傀儡,没有独立意识,但他现在知道,临往不会愿意提起伤疤。

镜子里有临往的任务:找到契机救出所有人。当年临往把他和镜子捆绑,从他开始有意识以来,他就慢慢钻研镜子里的任务。

“景栀,这些年,有没有关于林溪县线索。”

果然,临往最关心的还是此事。

景栀摇头:“没有,一百年了,记得的人恐怕早就过世了。不过,之前有遇到身上有小县气息的人。”

苏云,正是因为苏云身上的气息,古镜才对他产生牵引,让苏云买了镜子回家。而景栀要的,是苏云的自由感。

等到苏云得到自由,那苏云心中的自由感就会被景栀感受到,有了自由感,景栀就能增加对人的一种感觉。

以往的孤独、喜悦、悲伤、怀念,铸就景栀这个完完整整的人,皆有此而来。

可景栀迟迟没有感受到苏云的自由感,距离两个时辰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那人在何处?”

临往的询问拉回了景栀的思绪,景栀眼神躲藏:“她已经离开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主人,要不你修养几天,我们去找找看,镜子在她身上有反应,说明她身上一定有线索。”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可这茫茫人海寻一人,谈何容易。

此后的三天,景栀身上的惊喜不禁让临往惊叹,他精通药理,仅仅三天就把临往的身体养回来,还精通养颜,临往身上连块疤都不曾留下。

熙攘的街头,吃喝玩乐琳琅满目,景栀很是乖巧,端坐在吃糖葫芦等店小二上菜。

“听说了吗,昨夜连下了一整夜雨,城外寂林有一洞窟冲出来的一堆白骨,可渗人了。”坐临往两人一旁的几人正在议论着。

“你还不知道吧,寂林有一片乱葬岗,平常人谁敢去哪儿,有白骨也正常。”

“听曾经的老将士说那儿曾经还是战场嘞。”

只是平常的谈论,直到临往听到一名客官到:“你们知不知道乱葬岗诈尸一事,听说那些尸体身上遍布红线,就像被人隔空操控一般,宛如傀儡。一晚上,所有尸体都活动起来,哎呦,可瘆人了。”

隔空操控,傀儡师确实会这一点。

一百年前的傀宗随着临往被封印而没落,如果是傀宗的人故意为止,造成百姓恐慌,那这乱葬岗临往有必要一探究竟。

景栀吃完最后一个糖葫芦后开始抱怨:“怎么上个菜如此慢,主人,我去催。”

话音刚落,小二立马把菜端上来。

临往夹了块肉放景栀碗里,宠溺一笑。

“吃完了,去乱葬岗走一趟。”

“乱葬岗?我不喜欢那里,不喜欢尸臭。”景栀不问缘由,只想抱怨。

说是不想,到底还是乖乖跟着临往出来。

进了寂林,下过雨的林子泥土味更重,正值午时,太阳很是烈,虽说有树荫遮挡,景栀还是热得不行。

“得赶紧快点,我可不想在那个鬼地方多待一刻。”

不远处有声音传来,景栀好奇跟上去,只见两个小厮抬着马革,马革似乎裹着尸体。

景栀飞奔上去询问:“二位,你们这是干嘛去?”

两位小厮互相对视,吞吞吐吐道:“我们……我们正准备把这具尸体埋了。”

“埋尸体,那为什么不准备棺椁。”

“这……”

眼看马上到乱葬岗,两位小厮心里后怕,在努力想着怎么赶紧处理掉这具尸体。

临往走上前,厉声道:“怎么处理,人都还没死,你们难道打算活埋吗,还是丢在乱葬岗自生自灭!”

两位小厮皆露出惊恐的表情,“活、活的?”

两人明明认真坚持过一番,确定已经死了。难道这乱葬岗,真的会诈尸?

二人后怕,丢下尸体撒腿就跑,还不忘嘱托:“二位好人,行行好救救她吧,我们先走了。”

尸体落地的那一刻,一双满是伤痕的手垂了出来。

“结子绳,莫非她是……”

景栀立马解开马革,躺在地上的正是苏云。

“苏云!”

景栀立马掏吃药瓶给她喂药,等了片刻,苏云微微睁眼。

见到景栀的第一眼,苏云先是落泪。

“公子,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能逃出那个地方。”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医治,我有很多药草,一定治好你。”

景栀刚要把人抱起,苏云用仅有的力气拽住他,阻止他。

这是临往第二次见他的小傀儡哭,第一次是在洞窟。

“公子,我活不了了。”

景栀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临往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交情不浅,便不作打扰。

“你的周郎呢,他不是说带你走吗。”

苏时的泪落在了景栀怀里,她喘着气道:“公子,是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酒楼有告示,凡举报出逃者得黄金五十两,他把我卖了,她把我抓回去,换了钱离开了。”

景栀身体颤抖,苏云忽然蜷缩,那些被折辱的不堪纷纷涌上来。

“我被程王玷污了,三天,他把我关在那个黑暗的屋子里折辱了三天。”

周围的热气蒸发着,已经隐隐能闻到乱葬岗的尸臭,但景栀怀里的苏云却是冷得像块冰。

泪水再度滴下:“公子,是我没用,我没撑得过去,但是,程王在找你,我没有告诉他你在哪,他这个禽兽,我不会让他如愿。”

“对不起……”

景栀后悔了,他应该亲自送她离开,送她远离地狱。

苏云的手伸了出去,她想替景栀擦去脸上泪水,可她犹豫了,她的手很脏。

景栀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脸上的泪水是苏云擦去的。

“公子,我不怪你,我只是后悔,我是不是不该去追求那份自由,是我错信了人,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叫周亭之的人,求你,让他来地狱陪我……”

这是苏云的最后一句话,话落,人亡。

景栀牢牢握着那双手,手臂上是鞭痕、咬痕交织,溃烂得不堪入目。

景栀把人抱起,往林子外走去。

临往上前阻止:“她已经死了,把她葬了吧。”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