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想出宫的静文,左等右等,没有等来林二与蔡少南,反倒传来了林府失火林雨泰毁容,父皇已经应允林家退婚的消息。
她虽未曾亲眼见过林雨泰,只听父皇描述过,说他生得十分俊美,身姿挺拔,武艺高强,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在她的想象中,林雨泰就像一个完美的幻影,如今这幻影却因一场大火,被无情地击碎了。静文心中五味杂陈,不停地叹气,满心的郁闷却无处可诉。
实在憋闷得难受,她便跑去景云的住处,想着让他安排自己出宫透透气。不巧的是,北平国皇帝年事渐高,许多事务都开始交由慕容景云处理。如今北平国与陈国经济不通,物资匮乏,百姓生活困苦。尤其是西北部以皮毛产业为主的地区,经济一落千丈,百姓走投无路,甚至落草为寇,在各地肆意抢劫,官府多次围剿都毫无成效,反而让贼寇越来越猖獗。如今,就连渭阳城也接连发生了两起抢劫案。慕容景云忙得焦头烂额,毕竟这北平国日后迟早是他的,趁着父皇还在位,多学习些治国理政的本事,也是为将来做准备。
此时的中土一分为二,陈国据西南,北平国踞东北,两国以潘河、六峰山为界,西部则散落着上虞等一众小国。
近年来不止北平国乱象丛生,陈国亦是危机重重。西部连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毗邻陈国惠州边境的上虞国,屡屡越境劫掠。陈国多次出兵警告,皆无成效。
陈帝为此忧心不已,才催促派静王陈云舒前往北平国和亲。只有与北平国修好结盟,陈国才可无后顾之忧,安心出兵平定上虞国边患。
慕容景云虽忙得不可开交,但也体谅静文的心情,便让陈云舒陪她一起出宫游玩。正巧陈云舒也因静雪的事心情低落,听到景云的安排,顿时来了精神,将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
翌日清晨,天光初破,慕容静文便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早早起身。她身着一袭粉色襦裙,内搭轻盈柔软,外层覆着的白纱之上,金丝纹绣若隐若现,随风轻扬的白纱飘带更添几分灵动飘逸 。略施粉黛,面若桃花,整个人在炎炎盛夏中,宛如一泓清泉,透着沁人心脾的清爽。
反观陈云舒,身着月白色长袍,衣上金色花纹细腻精美,行走间风度翩翩,活脱脱一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二人并肩而立,恰似天成佳偶,般配至极。
出于安全考量,慕容景云特意安排了二十余名侍卫,乔装成市井路人,不着痕迹地在附近跟随。
迈出宫门的那一刻,慕容静文仿佛瞬间化身为七八岁的孩童,对宫外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欣喜。彼时恰逢渭阳城的集市,热闹非凡。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慕容静文穿梭其中,兴致勃勃,看到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便爱不释手。一路下来,吃的、玩的,买了个满满当当,大包小包堆积如山,让陈云舒抱得颇为吃力。
陈云舒无奈之下,只得将手中的扇子匆匆插在腰间,双手提着大包小包。一直逛到中午,慕容静文才终于逛累了,停下脚步。此时的陈云舒,胳膊早已酸痛不堪,身为皇子,他何时干过这般体力活?可看着身旁笑颜如花的慕容静文,心中满是欢喜,再累也心甘情愿。
腹中饥饿难耐,慕容静文想起蔡少南提及的醉香楼,执意要去那里用餐。说来也巧,醉香楼近在旁边。二人匆匆赶到,陈云舒吃力地将手中的物品放在桌上轻轻地活动起脖子,甩了甩酸痛的胳膊,长舒一口气。
这时,店小二满脸笑容地快步走来,热情问道:“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慕容静文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说道:“把你们这儿招牌的好菜都端上来,再拿些好酒!”店小二应了一声“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便转身忙碌去了。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好几盘美味佳肴匆匆而来,桌子很快就摆满了。陈云舒只好将物品挪到旁边的板凳上。紧接着,又有几道菜和一壶桃花酿上桌。慕容静文看着满桌佳肴,深吸一口气,赞叹道:“哇,好香啊!云舒哥哥,我们快吃吧!”陈云舒亦是饥肠辘辘,点头应道:“好啊,我都快饿坏了。来,我给你倒杯酒,配着酒吃,才更有滋味。”
二人边吃边聊,欢声笑语不断。陈云舒夹起一块酱牛肉喂到慕容静文嘴边;慕容静文也笑嘻嘻的夹起一块鲜嫩的鸡肉回敬。他们旁若无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好似一对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的小夫妻。
沉浸在美食与甜蜜中的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暗藏的目光。二人的衣着华贵,一看便是非富即贵,又购置了大量物品,点了满满一桌酒菜,早已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不远处的一桌,坐着三个大汉。其中一人脸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透着几分凶狠;一人黑瘦如柴,眼神中透着狡黠;还有一人身材魁梧壮硕,满脸络腮胡,一脸的恶相。之前有两个食客坐在他们旁边,看到三人的模样,吓得匆匆结账离开了。
而慕容静文几杯桃花酿下肚,面色红润,心情越来越舒畅。酒足饭饱后,二人稍作休息,喝了口茶,便准备结账离开。店小二前来收钱,陈云舒豪爽地掏出一大锭银子,问道:“这些够吗?”店小二忙不迭地点头:“够了够了,还多不少呢,我这就去给您找碎银。”陈云舒摆了摆手:“不用找了。”店小二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店小二心存善意,本想提醒陈云舒小心那三个不怀好意的大汉,拿着银子站在原地,不断向陈云舒使眼色。然而,陈云舒却一脸茫然,不解其意,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店小二见状,既怕陈云舒不明白,又担心引起三个大汉的警觉,无奈之下,只能悄然离去 。
离开醉香楼时,陈云舒怀中沉甸甸的包裹压得他手臂发麻,实在不堪重负,便向暗中保护的侍卫们递了个眼色。交接完手中的物件,他顿觉如释重负,暗自庆幸这下能专心陪静文游览清湖园。可待他转身,却发现慕容静文已不见踪影。寒意瞬间爬上脊背,陈云舒慌乱地抓住方才接手东西的侍卫:“静文公主呢?”
侍卫们迅速互通消息,有人汇报静文朝南而去,还带着几名随从。陈云舒紧绷的心稍松,赶忙追去。然而,当他气喘吁吁赶到约定方向时,一名侍卫却神色慌张地奔来:“不好了!静文公主跟丢了!”
“怎么会?”陈云舒脸色骤变。侍卫抹了把汗,急促解释:“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突然抢走公主的玉佩撒腿就跑,公主追得急,那孩子跑得也快,三转两拐就没了人影,我们实在追不上!”陈云舒心急如焚,听闻孩子往清湖园逃去,当即下令侍卫们分散搜寻。
那孩子虽跑得飞快,可却撞上了慕容静文这个“飞毛腿”。在清湖园的假山群间,静文一个箭步拽住孩子的后衣领:“小贼哪里逃!快把玉佩还我!”孩子吓得瘫软在地,连连求饶:“女侠饶命!我这就还!”
接过玉佩,静文刚要斥责,却见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听他哭着道出“从西北逃荒而来,母亲病故,父亲奄奄一息,为换钱救命才铤而走险”,静文心中一软。她将玉佩重新塞回孩子手中:“这玉佩你拿去换钱,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你家住哪儿?我再送些银钱去。”
孩子红着眼圈,指着城南:“城南桂花小巷走到底只个破棚子”静文点头记下,正要转身,孩子突然跪地叩谢,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她连忙扶起:“快起来,快回去照顾你爹。”望着孩子一步三回头远去的背影,静文这才想起了陈云舒,赶忙往回走,生怕陈云舒着急。
慕容静文刚转身,三道黑影突然从假山后窜出,将她团团围住。为首的刀疤汉子咧嘴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哟,小娘子出手阔绰啊,不如把身上值钱玩意儿都交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真是活腻了”慕容静文双手掐腰骂道。刀疤汉子不耐烦地将刀鞘重重磕在石板上:“少废话!再不交东西,老子让你血溅当场!”慕容静文余光瞥见右侧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刚要侧身突围,另外两名大汉已如恶犬般堵住退路。三面受敌,身后又是深不见底的湖水,慕容静文攥紧裙摆,强装镇定:“给你们便是。”
鎏金手链、珍珠项链、嵌玉发簪接连坠落在地。当左侧大汉俯身捡拾的刹那,慕容静文猛地侧身往花园里狂奔。可没跑出几步,脚踝便被花园里面缠绕的鸳鸯藤勾住,整个人重重摔进荆棘丛中。夏日单薄的衣衫被尖刺划开数道血痕,钻心的疼痛使得她猛地惨叫一声。
“这小美人儿细皮嫩肉的,送去花月楼准能卖个好价钱!”黑瘦汉子搓着粗糙的手掌,眼神在她身上肆意打量。刀疤汉子喉结滚动,狞笑道:“急什么,先让兄弟们玩玩好了。”“不行!玩过就掉价了!”黑瘦汉子慌忙阻拦,“眼下兄弟们的妻儿还在饿肚子,卖了她才能换救命粮!”
刀疤汉子眼里这会身体也听不进去了,一把推开黑瘦汉子逼向静文,就在刀疤汉子伸手抓向她手腕的瞬间,一声厉喝划破空气:“放开她!”三名手持长剑的少年从竹林跃出,其中一人戴着铁色面具,身姿挺拔如青松。刀疤汉子打量着眼前三人,嗤笑道:“原来是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再不滚当心老子剁了你们!”
“今日便让你们尝尝我们的厉害!”戴面具的少年拔出长剑,寒光凛冽。刀光剑影交错间,看似魁梧的大汉不过几招便被制服,这三个大汉曾是附近山上的猎户仗着蛮力在城里混饭吃的草包。待慕容静文忍痛从荆棘丛中爬起,三个壮汉已瘫倒在地,哭爹喊娘地磕头求饶。
戴面具的青年缓步走到花丛边缘,轻声道:“姑娘不必惊慌,危险已解你可以出来。”慕容静文提着着染血的裙摆起身,绕过缠绕的藤蔓,目光清扫了一下地上趴着的劫匪,转而朝三人温声道:“承蒙三位侠士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姑娘客气了。”面容白净的少年收剑入鞘,笑意温和,“不知姑娘芳名何处?也好护送姑娘安全归家。”静文低头轻声:“我姓林,家中排行十一,唤我十一便好。还未请教三位少侠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在下周一凡,家住城南吉祥路562号。”白净少年拱手作答。一旁浓眉大眼的少年挠挠头,憨笑道:“我叫刘文正,是他的表弟。我们住同一条街556号。”随手指了指身边的周一凡。戴面具的青年顿了顿道:“我也姓林,家中最小,姑娘叫我小林子即可。”
“他日定当上门拜访,答谢三位救命之恩。”慕容静文眸光恳切。周一凡刚要推辞,忽闻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三个劫匪竟趁机四散奔逃!三人反应极快,如离弦之箭追出数十米,片刻间便将人制住拖回。
“这几人如何处置?”刘文正攥着劫匪衣领问道。周一凡思索片刻:“你我二人把他们押去衙门,阿泰护送姑娘回家。”被唤作阿泰的面具青年颔首:“路上小心。”目送二人押着劫匪远去,他转向慕容静文:“姑娘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与家人走散了,他们就在附近寻我。我们往清湖园门口去吧”她抬步向前,发间碎发随风轻扬,“小林子,你为何总戴着面具?.”静文轻声问道。“前些日子练剑不慎划伤,过些时日便好。”阿泰话音未落,忽听静文轻呼一声。
“可是伤到了?”小林子神色骤紧。慕容静文揉着耳垂,绽开梨涡:“哦,没事,刚刚在荆棘丛里,耳朵也被扎了,方才不小心碰着伤口,不碍事的。”阿泰欲言又止,见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终究将关切咽回心底。
湖畔微风掠过,卷起她散落的青丝。慕容静文驻足抬手,将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发梢扫过泛红的伤口。阿泰望着她灵动的侧影,竟一时怔在原地,直到她转身,才慌乱移开视线,二人并肩而行,脚步声与湖水轻响交织,在园中漾开细碎涟漪。
“静文!”慕容静文猛地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瞬间环顾四周。只见湖中的亭子上,伫立着一位白衣男子,竟是陈云舒?刹那间,惊喜涌上心头,她激动地回应:“云舒哥哥,我在这儿!”
陈云舒听到声音,急切地朝岸边望去,一眼便瞧见静文正在湖的西面,欢快地向他挥手。他心急如焚,沿着长廊朝着岸边狂奔而去。慕容静文也满心欢喜,沿着湖边,朝着陈云舒跑来的方向飞奔。
此时的阿泰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竟不知所措。短暂思索后,他既没有跟着跑,也没有傻站在原地,而是选择以正常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陈云舒和慕容静文,一个心急如焚,一个归心似箭,两人刚好在长廊的尽头碰面。慕容静文满脸通红,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云舒哥哥!”陈云舒同样难掩兴奋,大声喊道:“静文!”二人双手紧紧相握,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恋人,眼中只有彼此,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之中。
他们四目相对,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小林子已经走到身边。小林子见状,故意清了清嗓子,慕容静文这才如梦初醒,急忙松开陈云舒的手,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说道:“云舒哥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侠客叫小林子。我刚刚遇到了三个劫匪,是他和另外两位侠客一起救了我。”
陈云舒听闻,连忙抬手作揖,言辞恳切地说道:“多谢大侠搭救小妹,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日后定当重谢!”小林子连忙摆手,笑着说道:“公子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都是应该的!”
这时,跟随的侍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焦急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慕容静文微笑着安抚道:“没事,现在已经没事了,放心吧。”侍卫看了看天色,说道:“小姐,这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慕容静文点了点头,应道:“好的。”
慕容静文转身,与小林子告别,并真诚地承诺:“改日我定会去周一凡家登门道谢!”小林子笑着回应:“好的,知道了,那改日再见!”说罢,便各自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