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陈云舒接到陈国皇帝的密函,当即决定离开六峰山。第二天一早,他前往师父张悦真人处拜别。张悦真人并未挽留,十年修行已过,他本就到了归乡之时。对于这位陈国皇子,张悦真人心中十分满意。陈云舒虽身为皇子,却从不像其他皇子那般飞扬跋扈、盛气凌人。
陈云舒样貌清俊,小脸,轮廓流畅,浓眉高挺,眼睛虽不是很大,但是眼神清澈深邃,鼻梁高挺笔直,嘴唇弧度优美,嘴角天然上扬,浅笑时宛若一汪春水,滋养万千。一身白衣,手持折扇,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感,他性格温和,儒雅沉稳,全身上下尽显君子之风。听闻陈云舒即将离去,慕容景云立刻赶来询问缘由。得知他要前往北平国和亲,慕容景云激动不已,暗自揣测:这小子又要迎娶我哪位妹妹。他当即决定返回北平国,准备在国都迎接这位至交。二人既是师兄弟,也是表兄弟,慕容景云比陈云舒年长两个月。慕容景云的姑母,也就是北平皇帝的亲姐姐慕容奇兰,远嫁陈国成为皇后。十年前,慕容奇兰带着长子陈云舒、幼子陈云生回北平省亲,本想从侄女中为陈云舒挑选太子妃,借此巩固两国邦交。谁知和亲之事未成,幼子陈云生反倒意外走失。
事后陈国皇帝龙颜大怒,不仅废黜慕容奇兰的皇后之位,而且另立陈云启为太子。北平皇帝亦心生不满,派人接回慕容奇兰。自此,北平国与陈国断了往来。如今陈国主动示好求和,慕容景云欢喜得几乎雀跃,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慕容景云与陈云舒气质截然不同。他五官轮廓分明,浓眉眼锐鼻梁直但是鼻头圆,嘴唇微薄且笑时嘴巴微斜,双眼皮,眉眼深邃,有轻微鱼尾纹,他性格坚毅果决,处事判断明晰、行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一身威严气场,精致华丽的衣饰,也体现出他极为看重身份与颜面,自尊心极强,行事力求尽善尽美。
张悦真人看着两人一同离去,心底生出几分不舍。悉心教导十年,也该让他们下山学以致用了。他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长叹。性格决定命运,从他们踏下山门的那一刻,前路便已然注定。下山之前,两位皇子还请师父各卜了一卦,一为吉卦,一为上上大吉。二人满心欢喜,结伴下山。
一路上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行至六峰山下。不远处是沧浪江支流,岸边设有一处渡口,停靠着几艘客船。两人快步奔至渡口,一路跑得满身大汗。六峰山海拔较高,气候寒凉,二人下山时仍身着狐裘,到了温暖的渡口,便脱下外裘,走进岸边一间简陋的酒馆,点了几样小菜、沽了一壶酒,打算在此道别。眼看客船即将起航、舱位已满,二人匆匆饮了几杯酒,就此作别。临行前,陈云舒开口道:“景云,渭阳见。”慕容景云应声:“渭阳见。”
一个月后,陈云舒抵达陈国都城盛康城,随即入宫面圣。一晃十年过去,陈国皇帝早已将幼子陈云生走失一事抛到九霄云外。陈国皇子众多、公主稀少,少了一个陈云生,于皇室而言并无太大影响。陈云舒入宫后换上全新的皇子服饰,匆匆前去给父皇请安。他刚踏入御书房,太监便高声通传:“大皇子到。”
陈国皇帝猛然抬头,望着跪地的陈云舒,命他起身。陈云舒缓缓站起,抬首相见。阔别十载,皇帝目光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眼前的长子气质超凡脱俗,周身清雅端方。 皇帝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起身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说道:“我的皇儿,这些年让你受苦了。”陈云舒连忙回道:“孩儿并不觉得苦。六峰山虽清苦,却让我学得张悦真人一身真传,受益匪浅。”
父子二人促膝长谈,直至夜幕降临才停下话语。皇帝越看陈云舒越是喜爱,心中甚至生出悔意,懊悔当年废黜他的太子之位。皇帝正暗自思忖,太子与其他几位皇子闻讯赶来,听闻长兄归来,特意前来探望,叙一叙兄弟情分。众人简单寒暄过后,一同入席用晚膳。
席间皇帝连连夸赞陈云舒,这番情景彻底惹恼了太子陈云启,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席间,年纪尚小的皇子只顾吃喝玩乐,年长的诸位皇子却各怀心思。这场看似寻常的家宴,让原本平静的盛康城暗流涌动。常年受太子陈云启欺压的陈云安,心中渐渐萌生复仇的念头。皇子之中,陈云熙、陈云澜是太子的党羽,向来见风使舵;陈云翰、陈云詹则与陈云安交好;唯有陈云鹤态度中立。因其母妃身份低微,他素来与世无争,恬淡度日。
第二天早朝,陈国皇帝当众商议与北平国和亲事宜,下旨册封陈云舒为静王,命礼部侍郎张明弦、正三品官员苏成阳等人随其出使北平国,定于十日之后启程。
陈国都城盛康城北郊百里处,有一座毗邻都城的城池名为黎州,路程不足两日,是距离盛康最近的城池。黎州城域虽小,市井却极为繁华。城中最负盛名、人流最盛的去处,便是一间名为听雪阁的酒楼。店主极善经营,阁中蓄养一众善抚琴曲的女子,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中有一名唤香怡的女子,容貌精致绝美。眉如远黛,恰似一弯新月轻悬天际,眼睛澄澈含波,鼻梁小巧,唇若樱桃,色泽明艳,微微抿唇时自带几分含蓄娇憨。一头乌黑长发,精致发饰与妆容相得益彰,愈发衬得她典雅温婉。
她身姿曼妙修长,一袭粉纱长裙勾勒出婀娜体态,步履轻盈、裙袂轻扬,宛若仙子临世,周身萦绕温柔迷人的气韵。纵使她静坐不语、不抚琴弦,单单立在那里,便足以令无数男子心神倾倒。楼内宾客为之痴狂,楼外路人更是驻足凝望。此时,距离听雪阁两百步开外的一座废弃高桥之上,正立着一名男子。他看不清香怡的容貌,只能遥遥望见她窈窕身影,却已心生欢喜,久久难以平静。
男子名唤李朝阳,年仅十八。他平日邋遢随性,胡须长久不剃,一身灰色粗布衣衫破旧打补丁,看着十足落魄,活脱脱一副贫苦糙汉模样,不知情者常会误以为他年过四旬。他身形魁梧壮实,自带一身豪迈气场。长发高束,几缕碎发肆意飞扬,添了几分洒脱不羁。浓眉如墨,双目明亮热忱,眼底常含笑意,爽朗坦荡。面部轮廓硬朗分明,浓密络腮胡更衬得他粗犷豪迈。
他家境贫寒、一无所有,却爱心生妄念,满心爱慕香怡,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娶她为妻。
目送香怡抚琴完毕,他又转头望向远处气派恢弘的黎州知府府邸。府邸楼宇巍峨、富丽堂皇,院内仆从丫鬟簇拥往来,声势浩大,令他心生艳羡,暗自憧憬自己何时能有这般风光气派。正当他看得入神时,桥下传来呼喊:“李朝阳,看够了没有?该回家了。”
李朝阳应声回道:“知道了,我马上下来。”
喊话之人是他的邻居冯二柱,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亲如手足。冯二柱家中世代杀猪营生,家境比李朝阳稍好。他今年亦是十八,生得矮胖黝黑、其貌不扬。去年丧父,母亲眼疾缠身,再加上自身条件平平,因此二人年近十八,依旧未曾娶妻。乡里媒婆路过两家门前,皆是避之不及,唯恐被拦下说亲。二人皆是身世清贫,条件不佳,唯独冯二柱自知命数、务实认命,从不空想。不像李朝阳,家徒四壁却痴心妄想,执意惦记遥不可及的香怡。冯二柱心中自有分寸,早已定下心意,倾心同村的田四凤。
田四凤年方十九,家中兄弟姐妹共八人,她排行第四,上有三位兄长,下有三位弟弟、一位幼妹。幼妹幼时患病夭折,家中仅剩七子。田家父母目不识丁,子女皆是随意取名,依次为田老大、田老二、田老三、田小五、田小六、田小七。田小七自幼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需靠药物续命。为筹措药费、保全幼弟性命,田四凤的三位兄长不得已投靠黎州知府,做了官府的打手,常年游走灰色地带、行事蛮横,名声极差,被全村人排斥嫌弃。
也正因家中拖累、兄长名声受累,容貌品性俱佳的田四凤,年至十九仍无人提亲,成了旁人眼中的老姑娘。她满心期许,只盼家境清贫却品性端正的李朝阳能早日攒够聘礼,上门求娶。田四凤生得容貌姣好、气质温婉。一头乌黑秀发梳理成规整发髻,点缀素雅花饰,灵动柔美。眉弯如新月,眼眸澄澈如水,小巧挺直的鼻梁,嘴巴微大,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明媚清甜,温暖动人。一身青绿色布衣素雅得体。若非幼弟久病拖累、家境困顿,以她的容貌品性,定然能嫁得良人。奈何家境贫寒,只能任由天命。
李朝阳回到家中,将近日卖竹筐攒下的几文铜钱,悉数放进床底的铁盒。铁盒之内铜钱积攒大半,盒中除了积蓄,还放着一方叠成四方形的精致手帕。这块手帕由名贵绸缎织就,其上绣着盛放牡丹与七彩祥云,纹样精美绝伦。手帕内层裹着一枚碧绿麒麟玉佩,以红绳穿系。李朝阳捏着玉佩红绳,怔怔遐想,幻想着亲手将玉佩系在香怡颈间的模样,不自觉唇角上扬。美梦万般圆满,现实却万般残酷。他心知肚明,自己这般贫苦出身,终究只是痴心妄想、黄粱一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听动静应当是田老三到访。田老三一进门便高声喊道:“李朝阳,你的聘礼攒够了没有?何时迎娶我四妹?”李朝阳连忙收好玉佩、盖好铁盒,快步走到正堂。只见田老三随意坐在板凳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拎着酒壶,桌上摆着一包猪头肉、一碟花生米。李朝阳咧嘴笑道:“三哥今日这般阔绰,是发财了?”田老三笑着回道:“今日运气不错,替知府办了件事,惩戒了一个不听话的商铺老板,得了一笔赏钱。我又去赌场搏了一把,侥幸再赢一笔,算得上大丰收!今日高兴,咱俩好好喝两杯!”李朝阳也不推辞,直接倒了茶水当酒,与之对饮。
几杯过后,田老三缓缓开口:“朝阳,不是我刻意催你,实在是我四妹年岁不小,过了年便二十,再也耗不起了。若不是小七常年患病、家中钱财尽数用来买药续命,以我四妹的品貌,哪里轮得到你?你也别再守着卖竹筐的营生度日了,跟着我一起做官府打手,来钱又快又多。运气好接一桩大差事,便能一夜翻身。只靠卖竹筐,再过十年,你也攒不够聘礼、娶不到四妹。我大哥性子执拗,咬死要你攒够两百两银子才肯松口应亲。我几番劝说,他始终不肯退让。你说说,种地卖筐,猴年马月才能攒够两百两?”李朝阳轻叹:“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家中只剩祖父相依为命。我若是做打手闯荡、刀口讨活,一旦出事,老人家无人赡养、无人送终,我实在放心不下。此事容我再好好斟酌斟酌。”田老三闻言叹息:“也罢,凡事顺其自然。对了,我前些日子教你的拳脚招式,你练得如何了?”李朝阳道:“我日日勤练,等喝完酒,我演练给三哥看看。”田老三举杯笑道:“好!来,继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