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亿摁了下扶手内侧的按键,阻隔挡板顺着轨道无声升起,将司机的空间与他们彻底分开。
正要换衣服的晁云骐愣了下。
在车上换衣服什么的,他倒没什么所谓。
毕竟偶尔会在比赛现场换掉浸透汗水的队服,以前在省队的时候也是住的集体宿舍、洗的大澡堂,早早就磨掉了那些无谓的羞怯。
身体于他而言,只是承载力量、奔赴赛场的躯壳。
可挡板升起后就不一样了。
狭小的后座变成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密闭空间。
他是和这个靠形式婚姻绑在一起的女人,同处在一方安静昂贵且处处透着她掌控感的后座。
季亿指尖收回,淡淡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像是刚刚升起挡板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没有别的用意。
晁云骐很快继续动作。
他利落地把上衣脱了。
常年训练的好身材在车内顶灯下清晰分明,肩背线条流畅利落,腰腹没有一丝赘肉,每一寸肌肉都带着沉淀而不失爆发力的力量感。
视线不经意相撞,季亿轻轻眨了眨眼,然后才很平静地移开目光,暂时放下工作,侧头望向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
她没有刻意回避,却也没有长久的打量。
晁云骐心底掠过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就是觉得,这个女人也太淡定了点。
他迅速换好衣服,把换下来的运动服塞回袋子里,故意弄出点声响。
季亿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其实她指尖微微弯了下,心跳也快了半拍。
刚才那一眼,少年时的鲜活身影和眼前男人的轮廓重叠在一起,晃了她的神。
她赶紧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时态。
有这么一件事打岔,两人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关心了一下生活和工作上的事情,和客气的寒暄没什么区别。
季亿也没忘了提点了一下晁云骐,尽管他不以为意。
车子匀速平稳地前进着,路过市体育馆的时候,晁云骐多看了两眼。
就是在这里,他打了一场决定他命运的关键比赛。
从少年宫到省队,再到国家队,一步步走到今天。
“下周公开赛,拿了第一,我世一的宝座就能更稳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和锐气。
“下次奥运会,我要拿奥运男单金牌!”
这是他的目标,亦是他的执念。
季亿知道他离那枚奥运金牌已经错失了一次,只收获了一枚银牌。
正因如此,他才不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倒下第二次。
那双盛着野心和光芒的眼睛……
季亿的心轻颤了一下。
“祝你好运。”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却暗含真切。
晁云骐看向她。
他还以为她根本不关心他的比赛。毕竟她永远都在忙工作,他们的交集只限于应付家里。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车子驶离主干道,开上了通往老宅的盘山公路。
路边的建筑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茂密。
季亿放下平板,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她知道,越靠近老宅,这场饭局就越近。
爷爷这次叫他们回来,绝对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季亿瞥了一眼旁边的晁云骐,眸色沉了沉。
老爷子布局,从来不会只走一步。这场关于继承人的风波,怕是不会只针对她一个人。
晁云骐是她领了证的丈夫,是季家的孙女婿,爷爷说不定也会打他的主意,把他也拉进这潭浑水里。
毕竟,用姻亲来牵制掌权人,是豪门惯用的手段。
车子缓缓停在老宅门口,雕花大铁门缓缓打开。
这座藏在半山腰的宅院,低调却威严。
“到了。”季亿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等会儿爷爷说什么,先顺着来,别顶嘴。”
“知道。”晁云骐撇撇嘴,心里却莫名有点紧张。
他很绅士地下车绕到季亿一侧,为她开门。
手臂自然弯曲,好让她能够舒服地挽着他。
面对熟知他们关系的家里人,该有的分寸,二人都会自觉去遵守。
衣着相配的两人步履从容地朝前走去。
从小看着季亿长大的陈管家早已恭候多时,见到他们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小姐、姑爷,欢迎回家。一路辛苦了,老爷子已经在大厅等候二位。”
“陈伯。”季亿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伯好。”晁云骐跟着打招呼。
陈管家笑着应了,侧身引他们进门。
擦肩而过时,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对季亿说了句:“老爷子今天心情看着还行,但旁支的人上午来过,刚走没多久。心里得有数啊。”
这是在给她提醒,也是这么多年来年龄相差许多的二人间的默契。
果然。旁支的人先来过了,看来今天这顿饭,是鸿门宴无疑。
*
在这个家里季爷爷依旧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季亿又是他一手带大的。
虽然对她很严格,甚至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但她还是很关心对方。
她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满头白发整齐地往后梳,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偏他又是个不服老的性子,眼神依旧锐利,不怒自威。
“爷爷。”季亿开口。
晁云骐也跟着喊了一声。
声音敞亮,没有丝毫怯意。
季振兴放下报纸,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露出笑容。
老爷子的眼睛可毒得很,一般的伪装很容易就会被他识破。
所以每当这时,季亿都会打开那扇门,让积压许久的情感出来透透气。
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适当地放任自己一下。
“你们两个大忙人,总算舍得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看似是谴责,却因调侃的语气平添家人间的亲昵。
“爷爷……”季亿的性格让她向来不太会应对这种情况。
这就该轮到晁云骐出手了。
别看晁云骐个高腿长身材好,脸颊却还有点肉肉的,恰到好处地中和掉他五官自带的冷锐。
尤其是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时,看着格外讨长辈喜欢。
“爷爷,您可不老!”凑上前去的晁云骐好话一箩筐地倒出。
他嘴甜会来事,又是给季振兴捏肩捶背,又是讲笑话逗他笑。
一时间大厅里只有爷爷和孙女婿的笑声,倒让季亿这个亲孙女像个外人。
季亿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互动,心里也松了口气。
有晁云骐在,至少开场的气氛不会太僵。
“爷爷,我和云骐给您带了点东西,是云滇那边的古树茶,还有一支山参。”季亿开口道。
“回头让陈伯收起来,您平时泡茶喝,补身体。”
“你有心就好,不用总给我带东西。” 季振兴摆摆手,神色温和了几分,“走,去看看你爸妈吧,他俩在客厅看电视呢,念叨你们好几天了。”
几人起身往客厅走,晁云骐故意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对季亿说:“可以啊你,还准备了礼物。我都忘了这茬。”
“总不能空手来。”季亿低声回应,“你的份,我也备了。”
晁云骐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莫名有点异样的感觉。这个女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想得还挺周到。
客厅里,季父季望时和季母徐雅甄正靠在一起看电视。
都老夫老妻了,感情还是这么好,也没想着在女儿女婿面前避嫌。
一见到亲亲女儿,季母徐雅甄立马站了起来,将比自己都高的季亿抱在怀里亲近亲近再亲近。
季父季望时为人儒雅,此刻也笑着看自己的妻儿抱在一起。
随后两人才看向晁云骐,也好言关心了他一番。
看着被妈妈抱在怀里,脸上有了些许真实笑意的女人,晁云骐不知为何也跟着唇角微勾。
他很少看到她这个样子,褪去了商场上的冷硬和疏离,像个普通的、被宠爱的女儿。
不知不觉,晚餐时间到了,几人移步餐厅。
老宅现在只有退休的老爷子和半退休的季父季母住,这里离市区有些远。
但胜在环境清幽、空气清新,是一个绝佳的疗养之地,正适合上了年纪的人居住。
餐桌上,一家人倒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讲究,都在边吃边聊天。
话题大多围绕着季亿的工作和晁云骐的比赛。
两位长辈问得仔细,晁云骐负责笑着应答,季亿偶尔补充几句,气氛看着融洽又温馨。
可季亿心里清楚,这都是铺垫。
正题,还没开始。
酒足饭饱后,季振兴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桌上的闲聊声渐渐停了下来。
老爷子看向季亿,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阿亿,你接手集团这几年,做得很好。”
“体育产业、新能源、海外市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爷爷很欣慰,季家的基业交到你手里,没出差错。”
季亿平静地迎上季振兴的目光,“都是爷爷当初打下的基础好,我只是守成。”
“基础是基础,守业和开拓是你的本事。”季振兴摆了摆手,话锋陡然一转。
“可季家的基业,不能只守在你这一代。传承两个字,不是说说而已。”
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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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