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烈阳逐渐西移。屋外是扑面而来的躁动热浪,屋内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滞感。
季氏集团的高层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偏低,冷风微微吹着,却压不住空气中越攒越浓的紧绷感。
端坐主位的女人穿着裁剪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低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冷白的下颌线。
她眉眼生得精致,却没半分柔和,眼底是商界浸淫多年的冷静与疏离,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发出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给了各位那么多时间,结果就交上这么一份东西给我?”
下一秒,她便将方案撕碎揉成一团。
“关于和华乒队合作的重要性,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这是季氏深入体育产业、打通官方资源的关键一步。”
“赛事IP变现路径模糊、周边开发只停留在文创周边、运动员商业价值挖掘维度单一……这么多核心问题一个都没解决,你们就敢拿给我看?”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被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垂下头去。
“按照我之前给的要求与建议再改一版,三日后交给我。”
女人缓缓起身,视线依旧落在或中年或年轻的男男女女身上。
“三天后,如果还是这种水平,我会认为季氏花高薪养的都是一群草包。到时候,各部门负责人主动引咎辞职。”
这话可谓是说得毫不客气,更令在场众人汗流浃背,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应下。
“散会。”扔下两个字,季亿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被吸收得所剩无几,却一下下都像踩在人心上。
待她彻底离开后,会议室凝滞的空气似乎才恢复了流通。
没了这尊“大佛”镇着,这群往下分别管着许多人的“领导”都暗暗松了口气。
“今天季总火气也太大了……”有人冒出这么一句话,得到了其余人的深刻认同。
“何止是大,比上次评审项目严了一倍都不止。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扫过来,我心脏都快停了!”
“如果季总每次开会都这样,我怕我会崩溃。”这是一位稍稍年轻一些但能力不俗的部门经理的话语。
“这项目本来就难啃,华乒队那边要求高,老爷子又盯着,季总压力肯定也大。但这么施压……”
“你们说会不会是季总那边出了别的事?咱们刚好撞枪口上了?”
一群职场精英八卦起顶头上司来,和普通打工人没什么两样。
一位脸色冰冷的女人拿起电脑,看似是提醒实则是警告:“少管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再不回去想好修改意见,三日后就等着被落实'草包'这个称呼,卷铺盖走人吧。”
说完她利落地抬脚离开。
剩下的人也陆续走了,各忙各的去。
这年头大环境不好,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们在季氏工作,还能做到管理层。
无论是收入还是体面都有了,这份工作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尤其是绝不允许存在因为自己的懈怠和愚蠢而丢失工作的可能性。
回到总裁办,季亿又投入到高强度的工作中。
坐在电脑桌前的女人眼神专注,神情认真,从头至尾地将这次与华乒队合作的项目捋了一遍。
她的目标是最终给华乒队呈现一份完美的、有关独家商业权运营的方案,到时还需要前往国家体育总局开对接会。
先过了第一关,才会有后续。
这次的合作对象与内容特殊且重要,使得季亿要加倍小心谨慎,力求不能出丝毫差池。
不然会很麻烦。
而她最讨厌麻烦。
在全神贯注的时候,时间似乎都过得很快。
临近下班,“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张特助推门而入,把文件夹放到办公桌上,“季总,这些文件都是要签字的。”
闻言,季亿拿起那几份文件,细细地看了起来。
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到只能听到文件翻页的声音。
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太久,女人高效地确定好了文件并没有什么问题,签好字后就把文件夹还给了张特助。
张特助似乎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道:“夫人叫您明晚和姑爷回老宅吃饭。”
季亿敲键盘的手一顿,随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写下一季度的计划书,“我没空,他最近快比赛了也忙着训练没时间。”
虽没有直接拒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放到往常,心思敏锐能听得懂潜台词的张特助就闭嘴退下了,可这次情况不一样……
他面露难色,“老爷子发话了。”
两人都明白他说的是谁。
季家老爷子也就是季亿的亲爷爷,也是庞大季氏集团的奠基人。
张特助就是一路跟着她爷爷,再到她爸,然后到自己。
她爸没什么商业头脑,本人也志不在此,季爷爷尝试过、努力过,最后放弃了,转而培养下一代,也就是季亿本人。
幸运的是,她仿佛就是个天生的商人,商业嗅觉灵敏。
别人看热闹,她看门道。别人看需求,她看生意。
于是季爷爷的所有希望便都落到了季亿身上。
哪怕她当时年岁尚小,也要开始接受继承人的培养。
更别说身为老一辈人的季爷爷是从“血雨腥风”中拼出如此巨大家当的狠人,非常明白不对自己人狠,那就会有别人对她狠。
那时候的“狠”就不是可以轻松化解的了。
因此,季亿过早的承受了不该是她那个年纪孩子该承受的。
希望越大,压力越大。
在同龄人欢乐多样地生活时,季亿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学校的课程要完美,还得完成私教的内容,以及定期跟着季爷爷学商业上的事。
学完就考试,一旦不达标就会遭受惩罚。
父母心疼她,除了尽力从别的方面补偿她外,对于核心矛盾的解决无能为力。
季母身体本就不好,生下季亿已是极限。季父又是个十足的老婆奴,没有可能让季母再生,拼一个豪门都想要的儿子。
用季爷爷的话说,她爸又是个不成器的,等他百年过后,季氏没了领头人、主心骨,那他一辈子的心血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偌大的家业也必须得有人能撑起来,并且不断地发展上升。
说实话,季亿并不恨他们,早慧的她已经看清了大半。
可看清与她能不能承担,会不会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无关。
源源不断加诸在她身上的压力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十五岁那年,她逃了,只带了些现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当时的京市还没有现在繁华,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体育馆附近,看到横幅上挂着乒乓球比赛的通知。
乒乓球?即使季亿没有关注过这项运动,但身为华国人也知道乒乓球是国球,华乒队实力强劲。
而面前就有一场青少年组的比赛等着她去看。
身形出落得愈发高挑的女孩在原地站了会儿,随后她抬腿朝前走去。
买好门票,季亿随意找了个空座位坐下,胸腔里还堵着逃家前的闷胀与疲惫。
满脑子都是考核标准、家族期望、必须做到的“完美”,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她以为这场比赛不过是随便打发时间,却没料到,会成为她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的亮色。
前几场比赛都中规中矩,选手年纪大多在十五岁上下,打法稳健却少了点锐气。
季亿不懂规则,只能通过谁接没接到球判断谁胜谁负。
速度极快的乒乓球就这么在她的眼前飞来飞去。
有点无聊……
她打算把下一场比赛看完就离开。
坐在第一排最靠近赛场的女孩,不再顾及长辈强加给她、对她这个年纪来说有些沉重的“得体”形象。
她双手撑着脑袋,指尖抵着太阳穴,心里旁算着回去以后要怎么面对爷爷的怒火。
新的比赛双方登场,季亿原本百无聊赖的神色渐渐收敛,她的目光精准落在了站在球台左侧的男孩上。
他留着一头短发,皮肤很白,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穿着一套短款运动服,个头不算高,一看就是稚气未脱的模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季亿的视线像是被吸住一般,心中隐隐有种直觉——他或许会让这场比赛不那么无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美地印证了她的想法。
场上的少年虽然年纪明显比对手小,出手却丝毫不软,反而攻击性拉满,死守近台。
面对一板加转弧圈的球砸向自己的反手大角,晁云骐脚步轻轻一垫,重心压得极低,拍子往前一贴,没有盲目去硬拉,一记快撕直接把球怼回对方的空挡,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他却神色不变,眼睛死死锁住白色小球,连呼吸都稳得很。
季亿紧绷了好几年的神经,竟跟着这一颗好球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小白球在球台上来回弹跳,看着少年弯腰、跨步、挥拍,每一下都带着对胜利绝对渴望的认真与张扬。
那些压在她心上的分数、排名、期望……
居然在清脆的击球声里淡了些许。
季亿不自觉地鼓起掌来,嘴角连自己都没察觉地扬起一丝弧度。
那是她久违的、不用计较得失的纯粹快乐。
七局四胜的比赛,少年已经有了三大分,离拿到最后一大分也只差最后一小分。
10:3
对手渐渐被他疾风一样的近台打法打乱节奏,发力频频失误。
决定胜利的最后一球到来。
又是一板反手快拨撕开线路,球落在边线死角,对手扑救不及,摔在了地上。
裁判示意得分有效,场馆才响起欢呼声。
进入下一赛程的少年稍稍抬眼,抬手抹了一把汗,球拍在掌心轻快转了一圈。
他转身面向观众,嘴角高高扬起,露出整洁的白牙,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半点初生者的拘谨都无。
某个瞬间,占得距离优势的季亿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愣,随即迅速错开眼神。
男孩视线飘向远处。
季亿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汗湿的额发、亮得干净的眼,还有那抹盛着傲气的笑。
极为鲜活、富有生命力的样子……
正是她现在缺少的、并且向往的。
本想着看完这场就走的季亿,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种突如其来的激动让她继续坐着。
她想看看——
看看这个男孩到底能不能延续黑马之姿拿下冠军。
“季总?”张特助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老爷子说您和姑爷好久没一起回去了。他老人家思念得紧,想见见你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季亿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她现在二十七岁,不上不下的年纪,季氏也在她的打理下井井有条、稳步发展。
毫无疑问她事业有成,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受人桎梏,为了达成什么,就必须放弃什么。
或许是老爷子的威严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这种“威严”一直以来让她又惧又厌。
恐惧于气场强大的上位者对晚辈,即使是亲孙女也没留什么情面。
厌恶于那种不顾她意愿,只想把她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的顽固坚决。
在季亿看来,与其说她是“人”,她倒更像是一个“工具”。
一个继承并发展家业、一个不太需要有自己思想的工具。
三年前,季家提出和晁家联姻。晁家老爷子和自家爷爷是过命的兄弟。晁云骐正是他最疼爱的孙子,也是国家队的重点培养对象。
季老爷子觉得这孩子品性好、家世干净,配得上自己的孙女。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一半是顺了爷爷的意,免得再安排别的商业联姻。
另一半藏着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年少时惊鸿一瞥的私心。
那时她才知晓原来自己的联姻对象正是住在记忆深处并一直关注着的乒乓少年——晁云骐。
可她也清楚,晁云骐对她半分情意也无。
既然如此,她便收敛起所有心绪,摆出最冷淡的姿态。
他疏离一分,她便退一寸,绝不先露一丝窘迫。
老爷子从不会平白无故召人回家,季亿眼底沉了沉。
这次拿“想念”当有头,怕是早已布好了局等着她。
想到前阵子旁支的几个叔伯蠢蠢欲动,想把自家孩子塞进集团核心层,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老爷子当时没表态,现在想来,怕是早就有了别的打算。
季亿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沉了下去。
她这只被拴了二十多年的“风筝”。
这回,怕是要被拽去更不自由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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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