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完，程少煦连椅子都没坐热，就被何晓曼从一楼休息室拎走了。
"下午给你安排了个直播。"何晓曼说话的时候已经在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但程少煦觉得自己跟得有点吃力——他怀疑这人走路的时候脚底下装了传送带。
"什么直播？"他跟在后面，草草跟江浚打声招呼就走了，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信息。
"就随便播一播，打打巅峰赛，聊聊天。你退役后不还播了三四次，流程你都熟。"
"那退役后的直播都有V3有运营给我写台本。"程少煦说，"现在台本呢？"
何晓曼在三楼楼梯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你很快就会明白"的意味。她推开一间空宿舍，里面已经摆好了一台电脑、一个麦克风，摄像头架在桌上。
"台本没有，"何晓曼说，"但是有道具。"
程少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面。桌上放着一只水杯，一副手表，旁边有一副耳机，耳机线上缠着一根红色的数据线，系法一看就是有人特意绑的。再旁边是手机支架，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直播平台的后台。
"这些是干嘛的？"
"放在这里出镜的，你不用管。"何晓曼说着，又从沙发上拎起一件东西，随手搭在程少煦坐的那张椅子上。
一件黑色的FG队服外套。
程少煦盯着那个衣服看了两秒："……江浚的外套？"
"对，他昨天落在他自己房间了，我帮你收着了。"
"他落在哪了？？？”
"他落在了FG基地的某一处了，有疑问吗，“何晓曼慈祥的看着他，"你一个新来的总顾问在基地直播，身边搭着一件队长的外套，这很合理。"
"哪里合理了？"
"哪里不合理？"何晓曼反问，"你们不是一个俱乐部的么？你们不是认识么？认识的人的外套出现在认识的人的椅子上，有问题吗？"
程少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这个逻辑。
他沉默了三秒钟，决定换一个角度："所以今天的直播，核心任务是什么？"
"核心任务就是你坐在这个椅子上凑满两小时，其他的交给让弹幕自己。"
"干什么？"
何晓曼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个笑容让程少煦想起高起鹏在火锅店说"你只用负责配合"时的表情。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高起鹏到底给了你多少预算让你这么卖力？"
"预算不重要，"何晓曼说，"重要的是你确实是我们FG的人了，对吧？"
程少煦无话可说。
”高总对你真的很上心的，“何晓曼真挚的看着他，”真说台本我们也有，不过是高总亲自想的。“
”？“
”高总那边提议让你直播睡觉，然后他和一队的选手——哦还有罗教——轮流过来给你盖被子。这个方案被我毙了。“
”......谢谢你。“程少煦嘴角抽了抽，”我原本以为我来FG是件神秘的事。“
何晓曼宽慰道：”反正上次你都在江浚直播间出现了，已经有粉丝扒出来FG多了个总顾问的职位，信息时代只要能有话题管他神不神秘呢。”
程少煦认命，看向椅子上的外套和桌上的东西：”所以这些都是江浚的东西？“
”不不不，“何晓曼笑，”我们FG是个友好的大家庭，从来不搞特殊——这是集体活动。”
”？？？？？？？？？“
直播随意的定了个时间。还没几分钟已经刷满了弹幕。
”R神开播了？真的假的。“”我去真的开播了。”“承煦承煦承煦承煦承煦承煦”“一个星期了！我等你一个星期了！”“等等你在哪”“R神你真的要去FG了吗你不要V3了吗”“停停停这外套不是FG队服吗”“承煦你真的不复出了吗”“？？？没人注意道这个耳机线的绕法很眼熟吗？”
串子黑子还没杀到，弹幕多是自己的粉丝。程少煦挑着弹幕回复，毕竟退役后他的开播次数屈指可数，粉丝还是相当热情的。
“何意味，这是哪条区刚退役就来蹭我们家热度？”“不是这谁家的也够啊。“”不是大哥承煦需要蹭热度吗“”别逗你R神笑了“”R神是指死亡率中路第五吗？“
这也是电竞不得不品的一环。弹幕飞来飞去，刷得飞快。
”不是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耳机线吗？？？我记得FG的辅助每次都会这样绕耳机线吧？“”没空注意了妹子，我的注意全在桌子上的手表，，，是我心肝常带的......”“这个水杯无人在意吗？”“hello这个外套究竟是谁的？”“情人越多越气派只有你承煦叔叔听进去了......"”煦，你在V3的媳妇和老公都不要了吗？“”？什么叫媳妇和老公？“”牛逼““我不敢想今天各家CP的超话会是什么样。”“其实我是杂食党，万一是一起呢......”“？”“玛雅大姐你......”“嗯我说话有点黄我先出去了！！！”“都是黄种人，正常正常。“
“我说这是FG在团播有人懂吗。”
程少煦装看不到黑子串子和有关FG的话题，挑其他弹幕回复。
一个ID为“V3中单神”的粉丝发了个SC：“你不要V3了吗？”
在一众画风跑偏的弹幕里，他执着的刷了无数遍。
原本看弹幕有些乐呵的程少煦敛起了笑容。
是啊，他不要V3了吗？
平心而论，程少煦是幸运的。17岁进V3青训，18岁首发，随即迎来了中核统治全局走向的版本。他的传说就是在那一年奠定——以断层的势头霸占各项第一的新秀，话题度可想而知。
然而他也是充满争论的。因为短短一年后，版本变迁，中路工具人成了联赛基本盘，干将老女娲周瑜渐渐不再活跃在赛场，西施弈星成为主流。V3背道而驰，战术依旧围绕程少煦做布置。这样做的正确与否不好评说，只是在程少煦这个选手身上讨论越来越激烈。他依旧是最有观赏性的中单——但不可否认队伍的成绩离那个版本实在是差了太多了。
V3肯定是程少煦的伯乐——程少煦是不是那匹千里马已经随着传说的过去而充满了讨论。这么多年他作为队长，几乎高度与V3绑定。他就代表着V3。
但如今，他退役后加入了另一家S组战队。所以其实他心里有些抵触将他成为FG”总顾问“这件事情广之与众——尽管这个顾问的含金量存疑。
他扪心自问，作为V3队长，他呕心沥血训练出成绩，接纳新成员，尝试新打法，培养新队员，他大抵是对得起老东家的知遇之恩的。他说要退役，V3管理层也没去炒作话题，最后一大局让他拿火舞婉儿，用自己的本命拿下MVP，随后风风光光的宣布退役。他日日夜夜熬出的新思路也被传授给了现任V3首发，不可谓不尽心。V3也曾说给他留个教练的位置，但他拒绝了。后来程少煦告诉他要去FG混日子，V3老板还特地打电话过来说，玩累了就回来给一手养大的小辈们看看饮水机，V3永远有他的位置。
他是真的感谢V3，但他也是真的不再适合那里了。他就是一个标识，年轻的中单选手们对他或不屑或崇拜，都殊途同归——取代他成为新的中核。
他一手教出来的新中单——浮光——在一众天才里也不逊色。只是有时候浮光太执着于成为下一个他，试图完全复刻他的思维想法。
这种问题难以靠言语改变，谁都想成为传说，尤其是你得到了传说的青睐的时候。
他得告诉这些新人，有些时代真的翻篇了——可职业赛场最要紧的，偏偏是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精气神。一旦丢了这股心气，选手就活成了赛场的背景板，再难翻出什么浪花。那他该怎么当面告诉浮光，那条路走不通？又怎么心安理得地坐在V3的休息室里，像尊吉祥物似的，眼睁睁看着浮光一遍遍复刻他早已走烂的脚印？
不如就这样吧。离开V3，离开这个他耗尽全部青春的地方，让所有人慢慢看清——那个属于中核的版本，那个属于他的时代，真的、真的已经翻过去了啊。
有种英雄迟暮的感觉。程少煦想，自己这么高尚吗——他以前明明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想着如何打出成绩的网瘾少年啊，什么时候他居然会思考“身后事”了？
算了，毕竟他现在都不沉默寡言了。时间会潜移默化的改变很多很多东西，带来的荣誉责任背负起来一样重。
直播助手突然提示：”FG·南锦进入直播间。”
“看VX！！！”来者刷了几个嘉年华清屏。
“蒸煮来了。”“什么情况”“真在FG啊？？？”“承煦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我不行了这对老给给怎么还在卖......"“豹豹猫猫我又出生了”
程少煦嘴角一抽，停下了复杂的内心戏，解锁手机。
南锦：这不是我房间吗？？？
南锦：你一个星期没回我消息合着去当韩信偷我水晶去了？？？
南锦：我正在赶来......
南锦：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来FG了！！！
南锦：你终于投敌了！！！
弹幕还在狂刷：”不是谁来管管这对老给给。“”我也要看VX“”hello小哥哥你还开着直播呢““能不能别消费南锦了，天天蹭不恶心吗”“？不是你家蒸煮来互动的吗？？？”“刷了十个嘉年华的是谁？”
程少煦笑了笑，想了想在一众弹幕里找到了还在坚持的“V3中单神”，点了关注，敲敲改改了几个字。
”我在看着他走向下一个辉煌。“
真土啊，程少煦想。
他心里那么多沉甸甸的感情，随便拎出来一段都比这句话沉。可文字的力量有时候就是如此苍白无力，托不住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