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雨在十月最后一个清晨停了。
天色仍旧阴沉,云层压在北部城区低矮的楼群上,偶尔有风从街道尽头穿过,卷起积水边缘的落叶。第九集团军的运输车沿着临时开辟的通道缓慢驶入安置中心,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细碎的水声。
这所学校原本叫临川市第十九中学。
校门旁的金属校牌还没有摘下,主教学楼外墙刷着浅黄色涂料,靠近操场的两排银杏树已经落得稀疏。教学楼入口悬挂着临时制作的蓝色指示牌,原先张贴优秀作文的宣传栏被分成了几个区域,分别用于登记失散亲属、发布医疗通知和公布物资领取时间。
林见微穿过操场时,恰好看见一张写着《我的未来》的作文从宣传栏边缘露出半截。透明塑料板没有完全压住纸张,风一吹,便轻轻拍打着玻璃。
她停了一瞬,抬手将纸角重新塞了进去。
腕间的终端随之亮起,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尚未关闭的提醒。自昨日精神链接结束后,系统每隔六小时便会更新一次她的精神场稳定性评估。她昨夜睡得不算好,凌晨醒来两次,第二次甚至恍惚听见有人在走廊里拖动金属物品。等她披上外套出去查看,整层楼却安静得只剩通风系统的低鸣。
她关闭提醒,将袖口拉下来,继续向教学楼走去。
“姑娘,姑娘!”
台阶旁有人叫住了她。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临时摆放的折叠椅上,膝头压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袋。旁边的年轻志愿者拿着登记表,神情为难,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阿姨,医疗车是统一安排的,我们这边正在联系接收单位。您先进去休息一下,外面太冷了。”
“我不冷。”老妇人摇头,声音沙哑,“我就想问问,我家老韩到底送哪儿去了?你们说做个检查就回来,这都一夜了。”
林见微走近时,志愿者如释重负地抬起头,认出了她胸前的医疗证件。
“医生,您能帮忙看看吗?老人家和丈夫昨晚一起撤离,她丈夫中途被转到医疗车上,现在系统里找不到接收记录。”
林见微接过登记表,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姓名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旁。
“韩德山,七十四岁?”
老妇人立即直起身。“对,对,就是他。你认识他?”
“暂时还不认识。”林见微蹲下来,把登记表放在膝头,“您别着急,我先核对一下。韩先生昨天离开时,意识清楚吗?有没有说头晕、胸闷,或者突然认不出人?”
老妇人想了想,慢慢摇头。
“他就是腿不好。年轻时候在厂里伤过,走路一直慢。昨晚车开到一半,他突然说耳朵里响,像有人敲铁管。那个穿白衣服的医生给他测了什么,说数值不对,要换辆车。”
“换车之前,他有没有和您说话?”
“说了。”老人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指腹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他让我把这个收好。”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女人扎着两条辫子,身后是厂区门口一排笔直的白杨树。照片已经泛黄,四角磨得发软,却被保存得十分平整。
“我们结婚的时候照的。”老妇人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又红了眼眶,“他现在记性不好,老忘事。前两天还问我,咱们家那个小孙子什么时候上小学。我说人家都上大学了,他还不信。”
林见微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又低头核对了一遍编号。
“您怎么称呼?”
“姓周。”
“周阿姨,您先到里面坐一会儿。我会去查转运记录,查到消息就让工作人员来通知您。”
“真能找到吗?”
老妇人抬头望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见微没有立即回答。操场上又有一辆运输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几个孩子裹着毯子下车,其中一个小男孩困得直打哈欠,仍被母亲紧紧牵着手。
“我现在还不能保证。”她将登记表上的联系方式确认了一遍,声音放缓,“但既然是正规医疗转运,就应该有交接记录。哪一环出了问题,我们就从哪一环找。”
周阿姨攥着照片,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见微起身时,外套下摆蹭上了台阶边的泥水。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不远处,陆沉舟正站在一辆军用指挥车旁。
许衡向他汇报完昨夜的人员调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见林见微从台阶旁离开。
“林医生来了。”许衡说。
陆沉舟没有接话,目光在她沾了泥的衣摆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失散人员登记是谁负责?”
“民政协调组,军方提供转运车辆信息。”
“把昨夜医疗转运的交接单全部调出来,尤其是中途换车的人员。先查有没有漏登。”
许衡在终端上记下,抬头时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指挥官,您以前不直接过问这种事。”
陆沉舟侧过脸。
许衡立即补充:“我的意思是,按职权划分,这属于协调组。”
“昨晚有一辆医疗车经过北部防御区,途中出现短暂通信中断。”陆沉舟抬手指向地图上的一段道路,“如果只是登记错误,最好。如果不是,越早核对越好。”
许衡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明白。”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谢向导说,今晚的聚餐地点已经订好了。”
陆沉舟正在查看地图,闻言动作微顿。
“几点?”
“七点半。她让我提醒您,您昨天答应过。”
“我知道。”
许衡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只好转身离开。
陆沉舟重新望向教学楼入口。林见微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块蓝色的医疗指示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临时医疗区设在教学楼一层。
原本的教室被隔成了数个诊疗单元,讲台挪到墙角,黑板上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潮湿的粉笔灰,显出一种不太协调的熟悉感。
唐宁正抱着病历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差点撞上一辆运送器械的推车。
“林老师!”
她刹住脚步,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贴着皮肤,眼底泛着明显的青黑色。
“您终于来了。昨晚又收了十几个精神场异常的病人,凌晨还来了六个孩子。再这么下去,我觉得自己也快出现精神场异常了。”
林见微接过她递来的病历,扫了一眼。
“有什么具体症状?”
“持续性困倦,注意力下降,对工作环境产生强烈排斥。”唐宁面无表情地说,“尤其是听见护士长叫我名字的时候,症状会显著加重。”
林见微抬头看她。
“那我建议先排除睡眠剥夺。这个病因比精神污染常见,而且治疗费用低得多。”
唐宁终于笑了。
“您就不能让我幻想一下自己有特殊能力?”
“可以。”林见微翻开第一页,“前提是先去睡四个小时。”
“可是这边——”
“我来接手。你把交接做完,去休息。”
唐宁还想争辩,见她已经开始看病历,只好认命地把记录板递过去。
六名儿童,年龄从七岁到十一岁不等。三人已完成初步感知分化评估,另三人尚未正式评定。症状大多表现为短暂惊醒、定向障碍和不明原因的恐惧,最短持续十二秒,最长三十七秒。
林见微翻到监测记录,手指停住。
“凌晨一点十七分?”
“对。”唐宁凑过来,“我也觉得奇怪,六个人几乎同时发作。”
“几乎?”
“有几秒误差。”
“设备是不是同一批?”
“不是。三台是我们带来的,两台是安置中心原有的,还有一台是移动医疗车上的。”
林见微将六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拿起笔,先在每份记录的设备编号旁画了一个圈。
“让技术组核对原始时间戳和校时日志,别先把它们当成同一时间发生。”
唐宁愣了愣。
“可这也太巧了。”
“巧合不是不能研究。”林见微将笔帽扣上,“只是不能因为它很巧,就省略证明它不是巧合的过程。”
她说完抬头,发现唐宁正望着门外,脸上浮出一种熟悉的、准备八卦的表情。
“又怎么了?”
“没什么。”唐宁迅速收回视线,“就是陆指挥官刚才问您到了没有。”
林见微继续翻病历。
“他是这里的军事负责人,确认医疗组到岗情况很正常。”
“他问了三遍。”
林见微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
唐宁眼睛一亮,正要再说什么,林见微已经把一摞病历推到她面前。
“既然你精神这么好,不如把这六份记录按设备编号重新归档。”
“林老师,我突然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医学奇迹。”
唐宁抱着病历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笑了一下。
林见微低头整理文件,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又很快收住。
她没有去看门外。
至少没有立刻去看。
宋知遥是第三个接受检查的孩子。
女孩九岁,瘦瘦小小,坐在诊疗床边时双脚够不到地面,手里紧紧抱着一只灰白色布兔子。兔子少了半边耳朵,另一边的缝线也已经松开,露出一点棉絮。
她的母亲坐在旁边,双手一直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见微搬来一把矮凳,在女孩面前坐下。
“它叫什么名字?”
宋知遥低头看了看兔子。
“小灰。”
“名字不错。”林见微认真端详了一会儿,“不过它看起来经历过一场相当激烈的战斗。”
女孩抿了抿嘴。
“搬家的时候,耳朵被门夹住了。”
“那得给它做个手术。”
“它又不会疼。”
“这可不一定。”林见微指了指松开的缝线,“至少从外科角度看,伤口处理得不够规范。”
宋知遥终于抬起头,露出一点笑意。
“医生阿姨,你会给兔子缝耳朵吗?”
“我会缝合伤口,但不保证缝得比玩具店的阿姨好看。”
“那还是算了。”女孩想了想,把兔子往怀里抱紧一点,“它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林见微笑着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传来操场广播的声音,工作人员正在通知新一批居民领取早餐。宋知遥望着窗户,眼睛里短暂地浮起一点不安。
林见微等她重新看向自己,才轻声问:“妈妈说你昨晚睡得不好。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变得很长。”
“哪里?”
“走廊。”
“是你昨天睡觉的地方?”
“嗯。”宋知遥用手比画了一下,“本来走几步就能到厕所,可是昨晚我看过去,走廊好长好长,灯也变得很远。”
林见微没有打断,只将记录终端放到一旁,让女孩继续说。
“后来我听见有人敲门。”
“你能形容一下那个声音吗?”
宋知遥抱着兔子想了很久。
“像……拿勺子敲很厚的铁锅。可是又没有那么响。”
她说完,低头捏住兔子的耳朵,忽然问:“医生阿姨,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就是醒不过来。”
林见微的指尖轻轻一顿。
她想起凌晨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想起门后似乎传来的金属摩擦声。
“有过。”她说,“那种感觉确实不太舒服。”
女孩抬起眼睛。
“你也害怕吗?”
“会。”
“可是你是大人。”
“大人也会害怕。”林见微笑了笑,“只是有时候比较擅长装作不害怕。”
宋知遥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趣,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林见微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放在她面前。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昨晚看到的东西画出来。画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们不考试。”
宋知遥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母亲,终于拿起铅笔。
她先画了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几盏歪歪扭扭的灯。接着,她在尽头画出一扇门,门把手的位置被反复涂黑。
林见微坐在旁边,没有催促。
直到女孩在门板中央画出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中间添上一道短短的竖线,她的呼吸才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
铅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个符号,她见过。
六年前零号实验档案的封面上,印着几乎相同的图形。
林见微把双手放在膝上,指尖缓缓收紧,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变化。
“画完了吗?”
宋知遥点头。
“这个圆圈是你昨晚看到的吗?”
“嗯。”
“以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吗?比如电视、书本,或者这里的告示牌?”
女孩认真想了想,摇头。
“没有。”
林见微没有再追问。她将画纸轻轻移到一旁,转而检查女孩的基本感知反应。宋知遥配合得很好,只在听到走廊外一辆推车撞上门框的声音时,突然缩了一下肩膀。
“没事。”林见微看了一眼门外,“是推车。”
女孩却仍然盯着那扇门。
检查结束时,她的母亲终于忍不住问:“林医生,这会不会影响她以后的分化?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目前检查没有发现持续性的神经功能异常。”林见微将监测结果转向她,“不过她昨晚的经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我们会安排复查,也会看看其他孩子有没有类似情况。”
“那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林见微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能确定。睡眠不足、突然撤离造成的应激,以及环境中的异常精神场,都需要分别排查。”
母亲点点头,眼里的忧虑却没有减少。
林见微将一张复查单递给她,语气温和了些。
“今晚尽量让孩子睡在熟悉的人身边。如果再出现异常,先记录时间和具体表现,不必急着让她反复回忆。我们需要的是她最初的感受,而不是被问了很多遍以后形成的答案。”
宋知遥已经从诊疗床上跳下来,抱着兔子走到门边,却又突然转过身。
“医生阿姨。”
“嗯?”
“门里面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很害怕?”
林见微抬起头。
女孩站在门边,半张脸被走廊的光照亮,眼睛黑而清澈。
“为什么这么想?”林见微问。
宋知遥低头,轻轻揉着布兔子的耳朵。
“因为她一直敲门。”女孩停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没人理她。”
窗外一阵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出轻微的震响。
林见微望着女孩,过了片刻才说:“也许吧。不过我们还不知道你听见的声音从哪里来,所以不能急着替她下结论。”
宋知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牵着母亲的手走了。
门关上后,诊疗室里安静下来。
林见微重新拿起那张画纸,将它放到灯下。铅笔线条稚拙,门板上的圆圈却画得格外用力,纸面甚至被划出浅浅的凹痕。
她看了很久,才拿起终端,调出六年前那份零号档案的封面。
两个图形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她没有立刻得出结论,而是把画纸装进证物袋,在封口处写下时间和编号。
写到最后一笔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发凉。
临近中午,教学楼里的广播响了三次。
第一遍通知午餐领取,第二遍寻找一名走失的孩子,第三遍则因为线路故障,播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林见微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将六份监测记录重新叠加。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贴在玻璃上,又慢慢滑落。
她已经核对过设备时间。六名儿童的异常并非完全同步,但经过校时修正后,仍然集中在一个很窄的时间窗口内。更让她在意的是,波形中存在一段相似的周期性成分,与北部环境监测站昨夜记录的一次低幅脉冲有一定对应关系。
她将两组曲线放大,正准备调整滤波参数,门口传来两声轻敲。
“进。”
门开了一半,陆沉舟站在外面。
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的精神监测装置。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和一份餐盒。
“打扰了?”
林见微抬头看他,视线落在餐盒上。
“如果你是来送饭的,我可以考虑暂时不追究。”
陆沉舟走进来,将东西放在桌角,特意避开了摊开的病历和记录终端。
“医疗组今天的午餐统一送到各诊疗点。”
“原来如此。”林见微打开餐盒,里面是米饭、清蒸鱼和几样蔬菜,“我还以为自己终于享受到了军方高级别医疗保障。”
“你如果需要,可以申请。”
“申请流程复杂吗?”
“看申请什么。”
林见微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比如按时下班。”
陆沉舟沉默两秒。
“这个可能比较困难。”
她终于笑出声。
“我就知道。看来无论哪个系统,最难审批的都是正常生活。”
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数据图,没有主动询问。林见微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发现他一直没有说话。
“你不吃?”
“吃过了。”
“几点?”
“七点。”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现在十二点半。”
“我知道。”
“陆指挥官,你们军方是不是把胃当作可以定期检修的机械部件?”
陆沉舟微微挑眉。
“林医生,这是职业健康咨询?”
“算是吧。毕竟你目前还在我的医疗观察名单上。”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把两人之间某种微妙的气氛重新拉回了熟悉的位置。
陆沉舟也听出来了。
他没有继续玩笑,只伸手将水杯向她推近了一点。
林见微低头喝水,余光却注意到他的手。那只手掌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颜色很浅的旧疤,腕间的监测装置随着动作露出一小段屏幕。
她想起昨天精神链接中,他站在自己身前挡住异常冲击的背影。
“陆沉舟。”
“嗯?”
她把宋知遥的画推过去。
“你见过这个标志吗?”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纸上。
他原本松弛的肩背几乎立刻绷紧,指尖停在纸张边缘,却没有碰上去。
林见微注意到了。
“在哪里见过?”
陆沉舟抬眼看她。
“你从哪里得到的?”
“一个孩子画的。九岁,昨夜出现短暂意识异常。”她停了一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窗外传来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走廊里追逐,被护士叫住后,又压低声音笑着跑远。
陆沉舟望着那张画,过了片刻才说:“我在一份限制级资料里见过相似标志。”
“相似到什么程度?”
“结构一致。”
“资料来源?”
他没有回答。
林见微看着他,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
“不能说?”
“目前不能。”
她点点头,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把画纸收回证物袋。
“明白。我会走正式申请程序。”
陆沉舟看着她。
“见微。”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其他人在场时如此自然地叫她的名字。
林见微抬起眼睛。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如果申请被驳回,把回复发给我。”
“然后呢?”
“我会看看有没有合法的调阅途径。”
林见微没有立即接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可她偏偏从那句“合法的调阅途径”里听出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恼火。
“陆指挥官。”她靠回椅背,“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很矛盾?”
“比如?”
“会记得给人送午饭,却不肯告诉对方饭里有没有下毒。”
陆沉舟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这个比喻不太公平。”
“我知道。”林见微重新拿起筷子,“所以我只说有时候。”
她低头继续吃饭,没再看他。
陆沉舟却坐了片刻才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她正对着终端记录什么,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小半张脸。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
“还有事?”
“没有。”
他停顿一下。
“下午去转运站之前,通知我。”
林见微眉梢轻轻一挑。
“这是命令?”
“安全程序。”
“好吧。”她低头在终端上写下一行字,“我会遵守安全程序。”
陆沉舟离开后,她才发现自己刚才输入的备注里,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标点。
她盯着屏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一点二十分,许衡送来了失散人员核查结果。
林见微正在清点儿童病例,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放桌上就行,谢谢。”
“林医生,恐怕您得亲自看看。”
许衡把一份转运记录放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栏。
昨夜共有十二名精神场异常患者被统一转送到北部临时观察点。名单末尾还有一条补录记录,编号十三,姓名韩德山,七十四岁。
林见微顺着表格往下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转运时间,一点十七分。接收人呢?”
“没有。”
“接收单位?”
“系统显示是北部临时观察点,但车辆定位记录显示,它后来进入了旧物流仓库。”
“仓库?”
“军方征用的临时医疗转运站。”许衡将地图投射出来,“原本不在居民安置中心的常规接收线路上。”
林见微看着那条被红色标出的路线。
“人还在那里?”
“查到了,生命体征稳定。因为昨天夜间通信中断,接收单没有同步回主系统。”
“只是漏登?”
许衡没有马上回答。
“至少登记问题是这样。但那辆车上的监测设备也有一段异常记录,陆指挥官已经让技术组保全原始数据。”
林见微抬头。
“我想去看看。”
“陆指挥官让我转告您,医疗组可以进入,但需要有独立向导监测。”
“我会安排。”
许衡点头,收起终端,刚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周老太太那边已经通知了。我们告诉她人找到了,目前正在检查。”
林见微的神情终于松下来。
“谢谢。”
许衡摆摆手。
“您不用谢我。我们指挥官今天对这件事很上心。”
林见微抬起眼睛。
许衡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轻咳一声。
“当然,主要是安全问题。”
他走得很快。
林见微望着门口,片刻后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解释,她今天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
顾怀瑾抵达安置中心时,已经过了两点。
中央研究院的技术人员正在搬运便携监测设备,他站在走廊尽头与负责人交谈,身上仍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浅灰色大衣。
林见微走近时,他恰好转过身。
“见微。”
他的声音很轻。
她脚步稍停,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
“查到了?”
顾怀瑾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昨晚没睡好?”
“还行。”林见微淡淡道,“至少没有做什么值得写进病历的梦。”
顾怀瑾的眉心微微一动。
“你又听见敲门声了?”
她看向他。
“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昨晚听见的是敲门声。”
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经过,金属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发出一连串轻响。
顾怀瑾侧身让开通道,过了一会儿才说:“六年前,你也描述过类似的声音。”
林见微没有动。
“什么时候?”
“记忆干预前。”
“你当时在场?”
顾怀瑾望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在。”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他垂下眼睛,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
“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足够完整的记录。”
林见微看了他一会儿。
“怀瑾,我现在不需要你替我筛选哪些事情适合知道。”
顾怀瑾抬起头,似乎想解释,却被她平静的目光挡住。
“我知道。”他低声说。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林见微没有继续逼问,只伸手示意他打开文件。
顾怀瑾从里面取出一份旧式授权记录,纸页边缘有明显的反复翻阅痕迹。林见微接过,看到熟悉的签名时,指尖微微停住。
六年前。
顾怀瑾。
紧急精神稳定干预。
她继续往下看,发现后面附着一份修订记录。原始授权中的“短期保护性限制”,被另一份补充文件扩展为“持续性高阶精神活动抑制”。
两份文件之间隔了十七天。
“这份补充文件是谁批准的?”她问。
“中央医疗委员会。”
“你知道?”
顾怀瑾沉默了。
林见微抬头。
“你当时知道吗?”
“我知道她们准备延长观察期。”他的声音低了些,“但不知道限制等级会被调整到这个程度。”
“你没有核对最终执行方案?”
“没有。”
走廊外的广播正在通知下一批居民接受健康筛查,机械女声重复着相同的指令。林见微看着手里的文件,忽然觉得那些字迹陌生得令人厌倦。
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甚至会忍不住将文件摔在他面前。
可真正看到它们时,她反而异常平静。
“你当年相信的是数据,”她慢慢开口,“还是告诉你数据的人?”
顾怀瑾没有回答。
他望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他们还在研究院的旧实验楼里,为一份临床试验方案争论到凌晨。林见微坚持增加受试者退出机制,项目负责人嫌程序繁琐,他劝她先把研究做下去,再逐步完善。
她当时笑着问他:“如果程序保护不了人,那程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那时他以为她太理想主义。
现在想来,也许是他太习惯相信制度会替自己承担后果。
“见微。”他向前走了一步,“我会把后续授权全部查清楚。”
林见微没有后退,却也没有回应他的靠近。
“好。”
顾怀瑾望着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查?”
“为什么现在才查。”
她轻轻合上文件。
“我想知道真相。至于你为什么终于决定查,那是你需要回答自己的问题。”
顾怀瑾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陆沉舟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韩德山的转运记录,目光先落在林见微身上,随后才看向站在她面前的顾怀瑾。
顾怀瑾离她很近。
近到陆沉舟几乎能够看清两人之间那份尚未收回的文件。
他的脚步没有停,右手却不自觉地将纸张边缘压出一道浅痕。
“顾主任。”他微微颔首,“林医生。”
林见微转过身。
“转运站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谢云岚会负责独立监测,另外配两名技术人员。”
顾怀瑾皱眉。
“见微现在的精神稳定性并不理想,我建议由我陪同。”
“我可以自己决定。”林见微说。
顾怀瑾看向她,神情里掠过一丝受伤。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语气温和,却没有让步,“所以我只是提前告诉你。”
陆沉舟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原本想说自己也会过去。
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
他想起昨天她在观察室里看向自己的眼神,想起她说过不希望任何人替她作决定。
而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在等待她选择谁陪同。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预兆,甚至让他有些不悦。
不是对她。
是对自己。
林见微转向他。
“陆指挥官,转运站的安全条件怎么样?”
“已完成外围检查,内部有医疗警戒。正常情况下没有问题。”
“那就按原计划。我和谢云岚过去,顾主任负责查旧档案。”
顾怀瑾看着她,片刻后点头。
“好。”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
“有问题?”
“没有。”
他停了一瞬,将转运记录递给她。
“我会在外面。”
林见微接过文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表现出异样。
可陆沉舟收回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顾怀瑾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旧物流仓库位于北部防御区边缘。
钢架屋顶被风吹得轻轻震动,墙角堆着尚未拆封的医疗物资。几盏临时安装的白炽灯照着过道,灯光偏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味道。
韩德山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老人右腿伸得不太直,身上盖着军用毛毯,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
“医生?”
林见微走近,先向他说明来意。
“韩先生,我是第七医疗站的林见微。您昨晚转运途中出现过短暂的意识异常,我们想再做一次检查。只需要佩戴监测设备,不会进行深层精神链接。您愿意吗?”
韩德山看了看她,又看向旁边的谢云岚。
“我老伴呢?”
“她已经知道您在这里了。”林见微说,“检查结束,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会安排你们见面。”
老人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查吧。别让她等太久,她这个人,着急起来容易犯头疼。”
谢云岚站在监测台旁,低头调试设备。
“林医生,基线记录正常,可以开始。”
林见微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韩先生,您还记得昨天换车时发生了什么吗?”
韩德山想了想。
“记得一点。车上很吵,有人哭,还有小孩喊妈妈。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声音突然就远了。”
“远了?”
“嗯。”老人皱起眉,“就像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隔着很厚的墙听见外面的广播。”
“您以前在什么厂工作?”
“机械厂。”他说起这个,神情活络了一点,“我做车床的,干了三十多年。那时候厂里有个报时钟,特别响,一到整点,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林见微微微前倾。
“昨晚也听见类似的声音?”
韩德山点头。
“听见了。”
“几次?”
老人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记不清了。好像不是一下子响完的。一下,一下,慢慢地敲。”
谢云岚抬头看了一眼监测屏幕。
林见微没有继续追问次数。
“然后呢?”
韩德山沉默了很久。
“后来有人跟我说话。”
“谁?”
“不知道。”
“您记得说了什么吗?”
老人皱紧眉头,右手在毛毯上慢慢攥成拳。
“让我……记住一句话。”
林见微放缓声音。
“不着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车辆发动的声音,老人睁开眼,神情有些茫然。
“我是不是耽误你们了?”
“没有。”林见微笑了笑,“我们今天时间还算充裕。”
谢云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林见微没有回头。
“相对充裕。”
老人也笑了。
然而笑意还没完全散去,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林见微身后。
那里只有一面刷着灰白色涂料的墙。
“别关。”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林见微没有动。
“什么?”
韩德山的手指死死攥住毛毯。
“别把门关上。”
监测台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谢云岚的神情骤然一变,立即按下终止键。
“林医生,先暂停。”
林见微站起身,握住老人的手腕,确认脉搏和意识状态。
“韩先生,您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人眨了眨眼。
“能。”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医院……不对,仓库。”
“很好。今天几月几号?”
韩德山想了一会儿。
“十月……快十一月了吧。”
林见微松了口气。
“没关系,您休息一下。”
她转身时,发现谢云岚正盯着监测屏幕。
“怎么了?”
谢云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两组数据同时调出来。
“刚才出现了一段相位偏移。”
林见微走过去。
屏幕上,一条原本平稳的曲线在老人说出“别把门关上”时出现了极短的异常。持续时间不足一秒,随后迅速恢复。
另一条曲线来自林见微腕间的被动监测装置。
两条曲线的异常并不完全重合,却呈现出某种令人熟悉的相位修正模式。
林见微盯着屏幕。
“像昨天那段?”
谢云岚缓缓点头。
“有相似之处。”
她抬眼看向林见微。
“但我建议到此为止。”
“我还没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云岚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可以回去分析原始数据,但不能为了得到更明显的信号,继续刺激一位七十四岁的患者。”
林见微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
谢云岚似乎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再争取一下。”
“我确实想。”林见微看向病床上的老人,“但想做和应该做,毕竟不是一回事。”
谢云岚将数据封存,嘴角微微弯起。
“这句话我很赞同。”
两人走出观察区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仓库外的风比上午更冷,林见微站在台阶上,将外套领口拢紧。谢云岚收起终端,忽然问:“你昨天是不是也想过主动寻找那段保护性信号?”
林见微偏头看她。
“这么明显?”
“你的问题问得太具体了。”
“看来我需要提高一下掩饰水平。”
谢云岚笑了笑,随即认真起来。
“林医生,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你的精神场正在发生变化,这时候贸然增加刺激,可能会让我们失去判断因果的机会。”
林见微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防御灯。
“我明白。”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谢云岚忽然说:“陆沉舟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见微转过头。
“哪样?”
“愿意让别人靠近他的核心精神屏障。”谢云岚把终端收进外套口袋,“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承担的风险,所以很少把别人卷进来。”
林见微沉默片刻,淡淡笑道:“也可能是病情需要。”
“也许。”
谢云岚没有反驳。
风吹乱了她耳边的发丝,她抬手拢到耳后,神情平静得看不出更多情绪。
“今晚我们几个老同事约了吃饭,他以前很少参加这种聚会。”
林见微看着她。
“是吗?”
“嗯。”谢云岚笑了一下,“昨天答应了,今天还不知道会不会临时变卦。”
林见微将视线转向远处的军车。
“军方工作忙,临时调整很正常。”
谢云岚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确实。”
两人没有再谈这个话题。
可林见微走下台阶时,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记住了那句“昨天答应了”。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比起复杂的精神场数据,人类情绪显然更加不讲道理。
韩德山与妻子见面时,已经接近傍晚。
周老太太被工作人员带进观察区,远远看见丈夫躺在床上,脚步便慢了下来。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埋怨,可真正走到床边时,却只伸出手,在老人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老韩。”
韩德山抬起头,愣了片刻。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周老太太眼圈一下子红了,“你一晚上不回来,我还不能来找你?”
韩德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这不是坐错车了吗?”
“你就会找借口。”
她嘴上埋怨,手却已经替他把滑下来的毛毯重新盖好。
韩德山伸出手,慢慢握住她的手指。
“别生气了。”
“谁跟你生气。”
周老太太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回去以后,药还是我给你收着。你自己老忘。”
“行,都听你的。”
林见微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走廊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在两位老人身上,映出一层柔和的暖色。韩德山握着妻子的手,正在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下午吃了什么,周老太太一边听,一边纠正他记错的细节。
林见微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六年前。
那时她和顾怀瑾也曾讨论过未来。
不是多么宏大的未来,只是某个周末去哪里吃饭,假期要不要出门旅行,谁负责给阳台上的植物浇水。
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些对话发生时的具体场景,却还记得自己当时曾经相信,只要两个人足够相爱,生活便会沿着一条可以预见的道路慢慢向前。
后来她才知道,人生并不总会给人选择道路的机会。
有时甚至连道路何时改变,都不会告诉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却已经从那种稳定而克制的步伐里猜出了来人。
“人找到了。”陆沉舟站在她身旁,望着病房里的老人,“算是今天的一个好消息。”
“嗯。”
林见微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陆沉舟忽然说:“秦峥的母亲,每个月都会给我发一次消息。”
林见微转头看他。
“问有没有找到人?”
“问他是不是还活着。”
陆沉舟的目光没有离开病房。
“她很少问任务细节,也不问责任。只问这一件事。”
“你怎么回答?”
“告诉她调查还在继续。”
“她接受吗?”
“每次都说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
林见微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她看着他侧脸上清晰的轮廓,想起精神图景里那座荒废的钟城,想起他站在十二个节点之间时,背影里那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她原本想说点什么。
可那些关于责任、希望和等待的安慰,到了嘴边,又显得过于轻巧。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已经死亡。”
陆沉舟转过头。
“我知道。”
“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还活着。”
“我也知道。”
林见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抱歉。我这个人有职业病,总喜欢把最不讨喜的部分也说出来。”
陆沉舟望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不讨厌。”
她怔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解释,只伸出手,从她肩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银杏叶。
那片叶子已经半黄,边缘卷曲,细细的叶柄夹在他指间。
林见微看着他的手,忽然发现两人站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衣领间淡淡的冷杉气息,混着室外风里的潮湿味道。
陆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距离。
片刻后,他将叶子放在窗台上,退开了半步。
林见微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故意说道:“陆指挥官,你们的战场反应训练,连落叶都不放过?”
“习惯。”
“看来很难改。”
“也不一定。”
他的声音很低。
林见微抬头。
陆沉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移开。
走廊另一头传来护士呼叫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安静。
林见微先收回视线。
“我该回医疗站了。”
“我送你。”
“不用了。”她笑了笑,“你的安全程序今天已经执行得足够充分。”
陆沉舟没有坚持。
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今晚不是有聚餐吗?”
陆沉舟微微一怔。
“谢云岚告诉你的?”
“随口提了一句。”
“嗯。”
林见微点点头,语气自然。
“那祝你们聚餐愉快。”
她转身离开。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谢云岚的消息停留在屏幕上。
【七点半,老地方。大家都到了,就差你。】
陆沉舟看了一眼终端,谢云岚的消息仍停留在屏幕上。他回复今晚有紧急任务,无法过去。片刻后,对方回了一句“知道了,注意休息”,没有追问。
夜里七点多,第七医疗站的走廊已经安静下来。
林见微从电梯出来,远远看见办公室门口坐着一个人。
沈若兰。
她穿着深色外套,膝上放着一只旧式文件包,见林见微走近,便缓缓站起身。
“林医生。”
林见微停下脚步。
“沈主任,您怎么来了?”
“有些东西,我想亲自交给你。”
沈若兰的声音有些疲惫。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桌边一盏暖黄色台灯亮着。林见微倒了两杯水,放下一杯在沈若兰面前,随后坐到对面。
沈若兰从文件包里取出一枚旧式加密存储器。
金属外壳边缘磨损严重,接口处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
林见微看了一眼。
“零号?”
沈若兰点头。
“六年前的原始记录,一部分。”
“为什么现在给我?”
沈若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拿起水杯,却没有喝,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昨天我看了你的精神场记录。”她终于开口,“那段零点八四秒的异常反馈,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次失败。”
林见微没有催促。
“当年我们做过十二组人工精神载体试验。”沈若兰望着桌上的存储器,“有些受试者在连接断开后仍然保留可检测的信号,有些则出现记忆串扰,还有一些……我们甚至无法判断记录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你们怎么判断意识转移成功?”
沈若兰抬起眼睛。
“通过记忆一致性、行为反应和持续信号。”
林见微沉默片刻。
“那只能证明某些信息被保留了。”
沈若兰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是。”
“不能证明原来的意识还在。”
“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掠过,在墙上留下一道短暂的亮痕。
林见微望着她。
“六年前,我是不是也问过这个问题?”
沈若兰慢慢点头。
“你不止问过。”
她从文件包里取出一张复印件,推到林见微面前。
纸上是一份暂停试验的申请,申请理由写得很长,最下面的签名却清晰得刺眼。
林见微。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过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纸张。
“后来呢?”
沈若兰垂下眼睛。
“申请没有通过。”
“为什么?”
“项目组认为你对风险的判断过于保守。”
林见微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听不出多少愉快。
“听起来很熟悉。”
沈若兰没有接话。
林见微将申请书放回桌上。
“那些受试者后来怎么样了?”
“我没有完整名单。”
“你知道多少?”
沈若兰抬头看她,神情里第一次显出明显的挣扎。
“我知道有些人没有回来。”
林见微的手指停住。
“没有回来,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的身体还活着,但精神反应已经无法确认是否属于原来的主体。”沈若兰声音很低,“还有一些,在试验结束后被转移到其他机构。我不知道最终去了哪里。”
林见微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沈主任,”她终于开口,“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原谅你吗?”
沈若兰脸色微微一白。
“不是。”
“那就好。”
林见微将存储器拿起来,放在掌心。
“因为我现在还没有资格替六年前那些人原谅任何人。”
沈若兰低下头。
过了片刻,她又从文件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第二次精神封存建议。”她说,“我没有签。”
林见微看了一眼。
“为什么?”
沈若兰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六年前你最后一次走进会议室时,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
沈若兰抬起头。
“如果我们连一个人的意识是否还存在都无法证明,凭什么替她决定,她应该忘记什么?”
林见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低头看着那份申请书。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也是一个她已经不记得的自己,曾经试图留下的证据。
沈若兰缓缓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
林见微抬头。
“六年前的零号计划,并不是从零开始的。”
“什么意思?”
“中央研究院当年接手的,只是一部分旧资料。最早的记录,比你想象中早得多。”
林见微握着存储器的手指慢慢收紧。
“早多少?”
沈若兰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间年代久远的实验室。墙面泛黄,设备陈旧,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站在一台大型监测装置旁。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日期。
林见微盯着那行数字。
那是她出生前的年份。
“这张照片和零号计划有什么关系?”
“我还不能确定。”沈若兰说,“但它出现在最早一批技术资料的附件里。那批资料后来被单独封存,没有纳入六年前的正式研究档案。”
林见微低头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她并不认识照片里的任何人。
可那些陈旧的监测设备,却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
同一时间,第九集团军指挥部。
陆沉舟站在作战屏幕前,许衡将一份刚刚解密的工程图投射到墙上。
十二个同步节点呈环状排列,中央是一条复杂的控制线路。在线路最深处,还有一个尚未完成的接口模块。
【第十三接口】
陆沉舟走近屏幕。
那组结构与他在精神图景中看见的钟楼地下空间,几乎完全一致。
“资料来源?”
“中央调查组刚刚开放的旧档案。”许衡说,“但只给了这一页。其他部分仍然锁着。”
陆沉舟抬手放大图纸。
模块旁有一行很小的技术说明。
【异常反馈源识别及接入接口】
他盯着那行字,神情渐渐沉下来。
许衡继续说道:“还有一条命令。”
“说。”
“中央要求我们在零号主体恢复程序结束前,确认林见微的位置,并做好安全控制准备。”
陆沉舟没有说话。
许衡看了他一眼。
“指挥官?”
“命令是谁签的?”
“中央联合调查组。”
“具体执行条件?”
“没有写明。”
陆沉舟抬起眼睛。
“让他们补齐。”
许衡微微一怔。
“可是——”
“涉及医疗人员的人身限制,必须有明确风险依据和合法程序。”陆沉舟的声音平稳,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条件,就没有执行方案。”
许衡沉默两秒,点头。
“明白。”
他正准备离开,终端却忽然响起提示音。
“等等。”
许衡低头查看,脸色慢慢变了。
“北部旧网络又出现响应。”
“哪个节点?”
“第十一节点。”
陆沉舟转身看向屏幕。
原本灰暗的节点图上,第十一处光点正在缓慢闪烁。
几秒后,一条新的状态信息出现在最下方。
【第十三接口:待接入】
【异常反馈源:未确认】
【同步请求:已发送】
陆沉舟盯着最后一行字。
“发送给谁?”
许衡迅速调出通信日志。
屏幕上只有一串无法解析的旧式识别码。
他皱起眉,正准备继续追查,忽然发现指挥官腕间的精神监测装置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临川第七医疗站的办公室里,林见微掌心的旧式存储器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
她低头看去。
那枚已经多年没有使用的金属装置,正缓缓亮起一盏暗红色的指示灯。
而照片背面,原本被胶水封住的一角,也因为她刚才的触碰微微翘起。
下面露出半行手写的字。
笔迹陌生。
却让她在看清的一瞬间,莫名感到心脏骤然一紧。
【受试妊娠个体:单胎记录。】
【胎儿神经活动监测:存在未解释的第二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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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十三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