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向来不相信直觉,至少不愿意在工作中承认自己相信。
她更习惯把那些突然浮现的预感归结为尚未完成的信息处理。人的大脑会在意识尚未察觉时,对环境中的细微变化作出判断,所谓直觉,不过是结果先于推理抵达了意识层面。这种解释并不浪漫,却足够实用,尤其适合一个经常需要处理精神异常病例的向导。
但在陆沉舟离开后的那个下午,她发现自己很难为某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找到合理解释。
第七医疗站的雨一直下到傍晚。窗外的高架轨道被薄雾笼罩,远处的防御塔偶尔亮起警戒灯,将潮湿的空气映出短暂的暗红色。林见微坐在诊疗室里,面前的终端已经连续运行了三个小时,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组精神监测数据。一组来自陆沉舟,另一组则是她自己的精神感知记录。
两组数据本来不应该具有可比性。
哨兵与向导的精神活动机制不同,监测参数也存在明显差异。即使建立过短暂链接,也不意味着双方会出现相同的精神节律。可她反复调整采样频率后,仍然发现了一处令人不安的巧合:在自动上传程序启动之前,她的精神感知曾经出现过一次极短暂的相位偏移,而陆沉舟精神屏障中的第十二个节点,恰好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同步收缩。
误差小于零点零三秒。
林见微盯着那组数据,终于把电子笔放在桌上。
如果这是偶然同步,概率未免太低;如果不是,那么问题就不再只是陆沉舟的精神污染,而是她自己的精神系统可能与某种外部结构存在联系。
她并不喜欢这个结论。
更准确地说,她不喜欢在证据不足时被迫考虑一个足以推翻既有认知的解释。
她重新检查了设备时间戳、采样误差和数据处理程序,排除了几个最常见的技术原因。结果依然没有变化。那段异常同步确实存在,而且发生在她第一次接触陆沉舟精神图景的瞬间。
她想起那座空无一人的城市。
灰白色的天空,整齐得近乎刻板的建筑,以及街道尽头那栋紧闭着大门的灰色建筑。最令她不安的并不是那座城市本身,而是自己看见它时产生的熟悉感。
她明明不记得去过那里。
却仿佛知道,街道尽头的门后面藏着什么。
林见微闭上眼睛,尝试重新回忆那一瞬间闪过的画面。洁白的实验室、透明容器、刺眼的警示灯,以及一只沾着血迹的手。那些画面彼此之间没有清晰的逻辑联系,却带着异常强烈的感官细节。她甚至记得手指触碰金属台面时的冰冷,以及空气中某种近乎刺鼻的消毒剂气味。
她猛地睁开眼睛。
记忆再次中断。
不是普通的遗忘,而像意识在接近某个特定内容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
林见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随后低头看向终端。她没有继续强行回忆,而是将刚才出现的感官细节逐一记录下来。对于无法确认真实性的记忆片段,最危险的做法就是反复诱导自己回想,因为每一次重建都有可能改变原始内容。
她需要证据。
而不是一个听起来足够惊人的故事。
门外传来两声轻敲,唐宁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看见她仍然坐在终端前,忍不住皱眉。「林医生,你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现在都快六点了。再这样下去,医疗站恐怕得先给自己的医生安排健康评估。」
林见微接过水杯,笑了笑,说自己只是想把一组数据处理完。唐宁显然不相信这个解释,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把一份新的系统通知放到她桌上。通知来自中央精神医疗委员会,要求第七医疗站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陆沉舟的完整精神评估记录,并说明上午发生的异常数据中断事件。
林见微看完,眉头慢慢皱起。
按照常规程序,精神评估记录应当先由接诊医生完成审核,再根据患者授权范围进行归档。中央医疗委员会当然有权在特定情况下调阅资料,但必须说明具体依据。眼前这份通知却直接要求提交全部原始数据,甚至包括向导在治疗过程中产生的精神感知记录。
她抬头问唐宁,通知是否已经同步发送给军方医疗部门。唐宁摇头,说系统只显示中央委员会的内部指令,具体审批流程并不完整。
林见微沉默片刻,将通知标记为「待补充授权依据」。
唐宁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林医生,你今天接诊的那位陆指挥官,真的有这么麻烦吗?」
林见微想了想,认真回答:「患者本人暂时还算配合。比较麻烦的是围绕他的那些系统。」
唐宁忍不住笑了,随后又压低声音,告诉她军方下午曾经派人询问陆沉舟的后续治疗安排。林见微听完,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表现出来,只说下一次评估需要等待完整资料和新的知情同意。
唐宁离开后,诊疗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见微端起水杯,发现水已经不烫了。
她忽然想起陆沉舟临走前那句「今天的事,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军方人员面对敏感医疗信息时的惯常反应。可现在看来,他或许比自己更早知道中央监测系统存在问题。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不喜欢被人当作需要保护、却不必了解全部事实的对象。
尤其不喜欢对方明明知道更多,却只用一句含糊的提醒结束谈话。
她重新打开陆沉舟的病历,在备注栏里写下一行字:建议下次评估时,要求患者说明既往精神污染事件的完整时间线。
写完后,她停顿片刻,又把那句话删掉,重新改成:建议在患者同意的前提下,补充与精神异常相关的任务经历。
措辞上的差别很小,却代表着完全不同的边界。
她不打算因为自己的怀疑,就忘记患者应当拥有的权利。
陆沉舟在同一天下午接到了中央医疗委员会的电话。
通话来自一名负责高级哨兵精神风险评估的官员。对方首先确认他的身体状态,随后询问上午的治疗是否出现异常,并特别提到了林见微中断自动上传程序的行为。
陆沉舟站在指挥部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北部防线,听完对方的说明后,语气平静地回答,医疗站当时出现了未经充分告知的数据传输,接诊医生采取了保护患者信息的措施。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官员提醒他,中央异常监测协议属于高级别安全程序,未经授权中断可能影响后续风险评估。陆沉舟没有争辩,只要求对方提供完整的协议依据和数据使用范围,并表示在获得这些资料之前,不会同意上传未经本人确认的深层精神链接记录。
通话结束后,许衡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最新的北部防线报告。
「中央又来催数据?」他看见陆沉舟的神情,已经猜到了几分。
陆沉舟点头,示意他先汇报军事情况。北部第三防御区的精神干扰指数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出现轻微上升,虽然尚未达到警戒阈值,却与三个月前第七侦察小队失踪前的部分环境数据存在相似之处。许衡将报告投影到墙面上,解释说技术部门暂时无法确认两者是否具有因果关系。
陆沉舟看着那条缓慢上升的曲线,神情逐渐凝重。
三个月前,他率领十二人小队进入北部封锁区时,也曾收到类似的环境监测结果。那时所有指标都处于允许范围内,任务风险评估甚至没有提出特别警告。
四十七分钟后,十一名队员失踪。
他至今无法完整回忆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种记忆缺失对他而言,比精神污染本身更加难以忍受。作为指挥官,他可以接受任务失败,也可以承担责任,却无法接受自己连失败发生的过程都无法确认。
许衡汇报完毕,见他久久没有说话,终于提起上午的治疗。「林医生那边,您还准备继续接触吗?」
陆沉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林见微坐在诊疗桌后,平静地向自己解释知情拒绝后果的样子,也想起她在自动上传程序启动后,毫不犹豫切断设备供能的动作。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调查对象。
而她表现出的精神能力,却远远超出了公开评级能够解释的范围。
「继续。」陆沉舟说。
许衡看着他,犹豫片刻才问:「以治疗名义?」
陆沉舟抬头。
许衡立刻补充说,军方最初的任务安排确实允许结合精神污染治疗开展接触性调查,但如果林见微的能力存在异常,继续采用同样方式可能增加风险。
陆沉舟没有否认。
他知道许衡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可他也清楚,自己目前的精神污染是真实存在的。上午那次短暂的精神链接,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在不强行突破屏障的情况下,准确识别出第十二个异常节点。
林见微或许能够帮助他找到答案。
而他也需要弄清楚,她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一点。
「先按治疗计划进行。」他最终回答,「调查部分不要扩大接触范围。没有新的证据之前,不采取进一步措施。」
许衡点头,正准备离开,陆沉舟却又叫住了他。
「查一下中央自动上传协议的授权记录。」
「您怀疑有人故意设置了触发条件?」
陆沉舟看着窗外,声音低沉。「我怀疑他们比我们更早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许衡的神情微微一变。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离开办公室。
陆沉舟独自站在窗前,雨水沿着玻璃缓慢滑落。远处的防御塔在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默,他看着那片熟悉的景象,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精神图景里的钟楼。
那座城市已经存在了三个月。
此前没有任何向导能够完整进入。
林见微却在第一次接触时,直接看见了它最深处的异常节点。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需要调查的特殊对象。
现在看来,事情可能远比任务书描述的复杂。
晚上九点四十分,林见微终于离开医疗站。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仍然带着潮湿的凉意。街道两侧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路灯在积水中映出细碎的光。她没有立即回家,而是绕到医疗站后面的小咖啡馆,买了一份简单的晚餐。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后,打开个人终端,准备查看当天未处理的消息。
最上面是一条来自谢云岚的留言。
【听说你今天接了个大人物?】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云岚是中央军医系统的A级向导,性格明朗,长相漂亮,社交能力出色。两人曾经在一次精神医疗学术会议上认识,之后因为专业领域有部分交集,偶尔会交换资料和临床经验。她们彼此欣赏,却算不上亲密朋友。
谢云岚与林见微几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她习惯在人群中自然地成为焦点,能够轻松与陌生人交谈,也从不掩饰自己受到异性欢迎的事实。林见微曾经在一次会议晚宴上看见三个不同部门的年轻军官先后邀请她跳舞,而她始终笑得从容,既没有刻意拒绝,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过分明确的期待。
林见微当时觉得,这种社交能力简直可以单独列为一项精神天赋。
她低头回复消息,问谢云岚是不是又从军方医疗系统听到了什么八卦。
对方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陆沉舟。第九集团军那位。】
林见微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随后重新低头,简单回复说自己确实接诊了他,但涉及患者**,不方便讨论具体情况。
谢云岚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放心,我不打听病历。我只是好奇,他居然愿意去你那里。】
林见微看着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你认识他?】
对方的回复很快。
【认识很多年了。以前一起执行过任务。】
紧接着,又是一条。
【他这个人很难劝。尤其涉及精神治疗的时候。你如果能让他乖乖配合,我一定请你吃饭。】
林见微看着屏幕,忽然想起陆沉舟上午坐在诊疗椅上,神情冷淡地表示自己不需要深层评估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了笑。
【那你可能要准备请客了。】
谢云岚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后问她是不是已经成功让陆沉舟接受检查。林见微没有继续透露细节,只说他至少愿意签署知情同意书。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
随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有意思。】
林见微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其中似乎包含某种自己尚未理解的意味。
但她没有追问。
谢云岚很快又转移了话题,抱怨最近军方医疗系统的工作量不断增加,甚至连周末都被临时会议占满。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林见微便结束了对话。
她放下终端,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
窗外的街道上,一对年轻情侣正并肩走过。女孩把手伸进男孩外套口袋里,男孩低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起来。那种毫无防备的亲密让林见微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考虑过恋爱这件事。
工作、研究、精神医疗系统不断增加的行政要求,以及六年前留下的某些无法解释的记忆空白,似乎已经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分空间。
偶尔在深夜独处时,她也会羡慕那些能够自然依靠另一个人的关系。
但羡慕并不意味着愿意将就。
她曾经以为自己拥有过那样的感情。
后来才发现,有些人在一切顺利时能够表现得十分深情,却未必愿意在真正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林见微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味道已经变得有些苦涩。
她忽然想起陆沉舟。
那个男人看起来并不像会轻易表达感情的人。
他的眼神太冷静,情绪也控制得过于严密,仿佛所有私人感受都被严格限制在某个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区域。
她并不认为这样的男人适合自己。
至少,从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来看,和一个连精神治疗都不愿配合的人建立亲密关系,恐怕需要比治疗本身更多的耐心。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笑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是一个刚刚接诊的特殊患者,自己居然已经开始替他评估亲密关系中的合作能力。
林见微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晚餐上。
她没有发现,自己在离开咖啡馆时,仍然下意识看了一眼终端,确认陆沉舟的下一次预约是否已经安排。
凌晨一点十七分,林见微被敲门声惊醒。
她原本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始终有一条漫长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的气味。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模糊的圆形标志。
她站在门前,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却又觉得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三下。
缓慢,清晰,间隔完全一致。
林见微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昏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严,远处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细长的光带。她躺在床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耳边似乎仍然残留着梦里的敲门声。
她没有立即起身。
作为一名长期接触精神异常病例的医生,她很清楚,人在刚刚醒来时可能出现短暂的梦境残留,尤其在睡眠不足和精神负荷较高的情况下。听见并不存在的声音,并不必然意味着外部精神干扰。
她闭上眼睛,缓慢调整呼吸。
几秒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三下。
这一次,声音来自卧室外的走廊。
林见微睁开眼睛。
她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终端。
01:17。
时间显示没有异常。
她没有立即下床,而是先调出家中的安全监控。走廊摄像头显示,门外没有任何人。住宅楼的公共区域也没有异常活动记录。
林见微盯着屏幕,心里逐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如果只是梦境残留,为什么声音会如此清晰?
她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卧室门口,停顿片刻后,缓缓打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灯光正常,空气安静,墙上的装饰画仍然挂在原来的位置。
她站在门口,仔细观察了几秒,随后走向客厅。
就在经过玄关镜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比现实中的动作慢了一瞬。
那种差异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归结为视觉错觉。至少在她的感知里,当自己停下脚步时,镜中的身影似乎仍然向前移动了极短的一段距离,随后才重新与她保持一致。
她缓缓转过头。
镜中的女人也转过头。
一切恢复正常。
林见微站在镜前,久久没有动。
她抬起右手。
镜中的女人同步抬起右手。
她又向左侧移动一步,镜像依然完全一致。
没有异常。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延迟,实在太过清晰。
她伸手触碰镜面,冰冷的玻璃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她没有继续进行毫无意义的重复测试,而是转身回到书房,打开个人精神监测设备。
结果显示,她的精神活动总体稳定,但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出现过一次极短暂的异常波动。
持续时间三点七秒。
林见微盯着那组数据,忽然想起陆沉舟精神屏障中的第十二个节点。
同样的周期性收缩。
同样难以解释的精神活动。
她迅速调出白天保存的记录,将两组数据进行比对。
结果令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两者并不完全相同,但在异常发生的最初零点四秒内,存在高度相似的相位结构。
这意味着,自己刚才经历的异常,可能与陆沉舟的精神污染存在某种联系。
她没有立即得出结论。
但她终于意识到,上午那次精神链接可能留下了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后续影响。
同一时间,陆沉舟站在第九集团军指挥部的地下训练室里。
训练室的灯光已经调暗,只有精神监测屏幕仍然亮着。他刚刚结束一轮自主稳定训练,腕部装置显示精神屏障总体正常,但深层异常节点的活动频率比白天略有增加。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01:17。
他已经连续三个月在这个时间附近出现短暂的精神波动。
最初只是极轻微的感知异常,后来逐渐发展为难以解释的记忆片段。偶尔,他会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或者看见某条并不存在的街道。
但今晚不同。
他听见了敲门声。
三下。
声音来自精神图景最深处的那栋灰色建筑。
陆沉舟闭上眼睛,尝试重新确认异常来源。那座城市再次浮现在意识深处,街道空旷,钟楼静止,十二个节点仍然维持着微弱的活动。
他站在街道中央,望着远处紧闭的大门。
门后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属于某个他非常熟悉的人。
「指挥官。」
陆沉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向前迈了一步。
声音再次响起。
「别让她进来。」
陆沉舟猛地睁开眼睛。
训练室里恢复了安静。
他低头看向监测屏幕,发现精神异常已经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次短暂的感知错觉。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三个月前,第七侦察小队失踪的最后时刻,他似乎也曾听见过同样的警告。
只是那段记忆始终无法完整恢复。
陆沉舟站在原地,沉默片刻,随后打开通讯器,要求许衡调出三个月前任务中所有能够确认的音频记录。
许衡显然还没有休息,接到命令后立即开始处理。几分钟后,他传来一段经过多次修复的残缺音频。
陆沉舟戴上耳机。
背景里是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某种沉闷的机械震动。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短暂出现。
「指挥官,别开——」
音频戛然而止。
陆沉舟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听见的声音为什么会如此熟悉。那种低沉的音色、略微急促的语调,以及最后一个字被截断时的停顿,都与三个月前的任务记录惊人地相似。
那是秦峥。
他失踪的副队长。
第二天清晨,林见微没有按照原计划直接前往医疗站。
她先去了临川医学档案中心。
那里保存着部分六年前的精神医疗研究资料,包括已经停止运行的项目记录和历史伦理审查文件。林见微原本只是想查找与异常精神同步有关的早期研究,却在检索自己的姓名时,意外发现一条权限异常的记录。
记录显示,六年前,她曾经参与一项代号为「零号」的研究计划。
项目名称没有公开。
研究内容被完全封存。
唯一能够读取的,是一份已经失效的内部举报登记。
【举报时间:六年前十月二十八日】
【举报人:林见微】
【举报事项:未经充分知情同意开展高风险精神意识分离实验】
【处理状态:已结案】
林见微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提交过这份举报。
更不记得参与过任何名为零号的实验。
她重新核对身份编号,确认记录中的姓名、年龄和职业信息都与自己一致。举报文件的电子签名也通过了初步验证,至少从现有系统记录来看,那确实是六年前的她亲自提交的材料。
但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林见微缓缓坐回椅子上。
档案中心的空调吹出微凉的风,周围有人低声交谈,打印设备偶尔发出轻微的机械声。一切都十分正常,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过去的人生被人悄悄挖去了一块。
她想起昨晚镜子里那个短暂延迟的身影。
想起陆沉舟精神图景中的灰色建筑。
也想起那只沾着血迹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异常。
六年前,她可能已经站在过同一扇门前。
而且,她曾经试图阻止某件事情发生。
林见微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举报记录,准备申请查看原始文件。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该档案涉及特殊精神安全事件,需获得中央精神医疗委员会授权。】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感觉。
六年前,她亲自提交的举报。
六年后,她却没有资格查看。
林见微沉默片刻,关闭了授权申请界面。
她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打开个人终端,开始记录自己能够确认的全部事实。
第一,六年前存在一项代号为零号的精神意识分离研究。
第二,她曾经以举报人的身份参与其中。
第三,她目前没有相关记忆。
第四,陆沉舟的精神污染与她的精神活动存在异常同步。
第五,中央医疗委员会似乎对这种同步早有准备。
写到最后一条时,她停顿片刻,最终在后面加上两个字。
【待证】
她不喜欢阴谋论。
但更不喜欢有人把证据藏起来,再要求她相信一切正常。
林见微合上终端,起身离开档案中心。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却仍然阴沉。
临川的雨季还没有真正到来。
可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改变。
而这一次,她不准备等别人告诉自己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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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季来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