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排练厅那场独处之后,两人之间悄然多了一份无声的默契。
没有刻意纠缠,没有频繁打扰,依旧是戏台为媒、相逢随缘的克制模样。
只是予梨再确定演出场次,总会习惯性多留一张票,安安静静放在戏院前台。
不期待、不执念,只是心底默许了他那句承诺。
而覃叙,从未辜负。
无论工作多忙,无论天色好坏,只要她登台,他总能准时出现在台下固定位置。
安静落座,认真看戏,散场礼貌道别,分寸稳妥,温柔克制。
外人只当他是固定听戏的资深观众,无人察觉这份次次不落的奔赴,早已逾矩寻常交情。
京城秋意渐深,北风渐起,天气一日日转凉。
十一月中旬,剧团年度汇报展演如期而至。
这是予梨本年度规模最大、最正式的一场登台,业内前辈、媒体观众齐聚,整场演出盛大规整,备受瞩目。
演出当日,戏楼后台格外喧闹,道具灯光轮番调试,人声络绎不绝。
予梨换上正式戏服,端坐镜前上妆,心绪沉稳从容。
临开场前,工作人员悄悄进来轻声告知:“预留的位置,客人已经到了。”
予梨描笔的手轻轻一顿。
心底没有汹涌欢喜,只有一片踏实安稳。
她早已习惯他的奔赴,习惯这场跨越城区的偏爱。
锣鼓启声,灯光亮起。
她缓步登台,水袖起落,眉目风华,唱腔稳得无可挑剔。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细碎错落,满堂赞誉。
可她习惯性的,余光轻轻掠过那个熟悉的位置。
覃叙端坐其中,身姿端正,周遭人声喧嚣,他却自成安静一隅,目光始终落在台上,沉静专注,从不动移。
他看的从来不是戏,是她数年如一日的坚持,是她年少独撑的风华,是她不为人知的隐忍与热爱。
整场大戏落幕,全场起立鼓掌,掌声久久不散。
后台瞬间被人群挤满,采访、祝贺、道谢接踵而至。予梨从容应对,进退有度,早已褪去初登舞台的青涩局促。
待所有喧闹散尽,夜色已然深沉。
初冬晚风凛冽,戏楼门口行人稀疏,路灯暖光洒落街巷。
覃叙依旧守在老位置,靠着路灯杆安静等她。
夜色褪去了他所有外界的凌厉压迫,只剩干净温柔的少年轮廓。
予梨裹着薄外套走出,看见他,脚步自然放缓。
“今天很好。”他开口,依旧简单真诚,无浮夸辞藻,“比每一次都稳。”
予梨轻声道谢:“谢谢你一直来看。”
“值得。”
两个字,轻落风里,却稳稳熨暖人心。
路灯光影温柔,将两人身影拉得悠长。
覃叙望着她眼底未褪的舞台光泽,沉默片刻,轻声许下岁岁奔赴的诺言:“以后你的每一场年度演出,我都来。”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短暂新鲜。
是往后岁岁年年,风雨无阻。
予梨心头微颤,抬眼望他。
少年眉目清正,坦荡认真,眼底真诚毫无保留。
她忽然不敢深想。
她太清楚两人的天差地别。
他的前路被门第、规矩、仕途稳稳划定,一生规整严肃、步步合规。
她的人生扎根戏台风月,凭技艺立身,单薄无根,浮名无势。
短暂契合是侥幸,长久相伴是奢念。
她轻轻抿唇,声音清淡克制:“你不用次次都来的。”
覃叙听懂了她骨子里的懂事、清醒与疏离。
她从不贪心,从不逾矩,哪怕被偏爱,也时刻自我收敛。
他望着她,语气清淡却笃定:“我自愿的。”
无人逼迫,无人嘱托,是他心甘情愿的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奔赴。
不远处路口,黑色轿车静静停靠。
柳祁坐在车内,将路灯下安静伫立的两人尽收眼底,眼底清明透彻。
他见过覃叙的冷漠克制、权衡果决,唯独在予梨这里,耐心温柔、次次主动、无限破例。
可温柔越真,现实越残酷。
覃家的规矩、北城的圈层、世俗的评判,从来不会因为一场年少心动而让步。
晚风渐凉,树梢轻响。
予梨终究没有再推开,没有再推脱。
她轻轻应了一句:“好。”
暂且不问前路,不贪永远。
只留住此刻秋冬晚风里,最干净纯粹、不问利弊的少年偏爱。
彼时的他们,都以为岁岁赴约便能抵岁月漫长。
却无人知晓,
所有温柔铺垫,
都是为多年后那场凛冬陌路,攒够彻骨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