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撑着最后一口气，搀着宋叶彦踏进汴京城门。连日赶路耗干了我们仅剩的力气，眼前神侯府的匾额还没看真切，天旋地转袭来，我和弟弟一同栽倒在青石板上，意识沉进黑暗。
再次睁眼时，鼻尖裹着草药的苦气。我躺在床榻上，稍稍一动，肩背伤口便扯着疼。大夫坐在床边，指尖搭在我的腕脉，片刻后收回手，低声说我只是皮肉伤，好好休养便可。
我偏头望向隔扇另一边。赖伯伯守在宋叶彦榻前，神色凝重，银针捏在手里，正为他诊治。无情几人都围在那边，目光全落在弟弟身上。
我的床前只留了两个人。慕阑珊坐在凳上，见我睁眼，身子微微前倾。喻舟时立在一旁，抬眼望过来。
“你醒了。”慕阑珊声音放轻，“方才你们倒在神侯府门前，众人都慌了。”
我喉间干涩，看向他们：“舟时，你回来了？师兄呢？”
喻舟时颔首：“嗯，我回来的那一天，你刚好倒在神侯府门口，师兄在彦儿那。”
慕阑珊淡淡一笑：“我与舟时今日才算得一见。”
舟时：“幸会。”
我看着他们，心里沉甸甸的，视线不自觉飘向隔壁毫无动静的宋叶彦。
“别多想。”慕阑珊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赖伯伯经验足，会尽力。你刚醒，身子虚。”
我点头，一路从平稻村跋涉归来，劫难还没有到头。
几日服药休养，身上伤痛消了大半。神侯府内日日悬心，我寻了午后出门走走，想借街上的风压一压心底的焦灼。
无情将一套崭新的衣服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是套玄色劲装，缀着青蓝绳结与羽饰，衣摆绣着芦草月雁，英落飒爽。
“他还真是了解我的眼光，这身衣服正合适。”
长街人来人往。转过街角，我看见了方承意。
目光对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定，等我先走近。
“沈暮。”他唤了一声，语气淡淡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了。”
“好多了，出来走走。”
“既是出来走动，”他侧了侧身，“顺道去侯府坐坐。”
我攥紧袖口，压下心头忐忑：“侯爷，我有件事，想求你。”
“求”字一出口，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接。
我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弟弟中了蛊毒，如今已成了半个蛊人。赖伯伯在治，可前路渺茫。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想请侯爷出手相助。”
方承意没有马上答。他垂着眼，指尖不紧不慢地敲着腰间的玉牌，半晌，才淡淡开口。
“可以。”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不过——”
我心头一紧。
“先前那片金叶子，你还没还。”
我一怔，随即低下头：“嗯，继续欠着。往后我一定还你。”
“怎么还？”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一时语塞。我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一样能拿来抵它的东西。
方承意看着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见：
“那便算了。”
他直起身，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本侯没记过这笔账。”
风扫过树梢，我没再说话。
他侧身半步，与我并肩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街上人声嘈杂，我们一路无话。
踏入侯府，院门一合，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在了身后。
“前厅坐。”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指尖离我衣袖还有一寸，没碰上来。
桌子上摆放着我爱吃的糍糕和樱桃煎，此等廉价食物竟也会摆放在明昭侯的桌上。
我坐下，把平稻村的事，一五一十同他说了。说到宋叶彦中蛊，他也没插话，只靠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下叩着扶手。
等我说完，日头已经偏西。我起身告辞，谢过他肯出手，转身往外走。
出了侯府大门，我沿着长街往神侯府走。
侯府门内，方承意没急着回内院。他站在原处，看着我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角，才侧过头。
“宋尧。”
“属下在。”
“去查。”他声音不高，“半蛊之人，还有没有别的治法。”
宋尧应声退下。
他没有立刻走。就站在原地，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
宋叶彦的症状依旧不见好转，就连师姐都亲自下山来看望他。
我等着，等他出手。
半个月后，明昭侯府送来数个描金锦盒，盒中塞满四处搜罗的偏方与滋补药材，最底层单独垫着软绒，安放一只冰纹小瓷瓶。
赖伯伯拿起那瓶药，看了半晌，忽然吃了一惊。
“这是凝魂千蕊膏！这药能救彦儿！”
听见这话，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屋内紧绷的气氛，也稍稍缓和下来。
众人跟着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就知道方承意一定有法子。”
“别高兴得太早。”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方才松下来的一口气卡在喉间，心再度悬起。屋中刚散开的暖意，瞬间沉得凝重。
“这药无法彻底根除宋叶彦体内的蛊虫。半蛊人最凶险之处，便是蛊毒日夜啃噬神魂，慢慢吞掉人的神智，最后沦为只懂杀戮的蛊傀。
这药膏，只能收拢溃散神魂，缚住蛊毒蔓延的势头，稳住他的神智，不让蛊虫夺舍人身。”
赖伯伯长叹一声：“药材极难采摘，一年所得寥寥无几，这一小瓶仅够支撑三月。只能稳住病情，治标难治本，只是为寻找彻底解蛊的法子，争取一点时间。”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戴着面具、手握双刃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无视旁人目光，径直走到宋叶彦的床榻前，俯下身，不知在做些什么。
喻舟时想要上前阻拦，被我伸手拦下。
“静儿……这……”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上前打扰。
女子转过身，声音平静：“三个月。”
“小友何出此言？”赖伯伯显然并不相信。
“敢问小友大名？”
“花将离。”
她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径直离开。
花将离走后，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慕阑珊双手抱胸，皱着眉头吐槽道：“口出狂言。”
午后，宋叶彦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终于变回了普通人的样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清澈。
我们知道这个药只能撑三个月，因此，格外的珍惜，每次服药都要按最少的量。
黄昏，我坐在神侯府的屋檐上，用手帕擦拭着承影剑。低头瞧见彦儿在和金剑银剑打闹，我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宽慰。
宋叶彦抬起头给我打招呼，像从前那样，总是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谁都那么纯真热情。
我正想着，忽然一双手捂住我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真是幼稚，我摸了摸那双滑嫩的手，心中隐约能猜到是谁，脱口而出：“喻舟时。”
“错！而且大错特错！！！！”
“慕阑珊。”
她这才松开手，坐到我身边，有些生气地说：“你连我都猜不出来！”
我无奈的笑了笑：“我错了，你的手太轻，我没认出来。”
“哼！原来我在你眼里根本就不重要！”
“？”
她的性子怎么还跟孩童一般，爱闹小别扭啊。
“行行行，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罪，明天我陪你去吃冰糖糕，我请客。”
“这还差不多！”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今天的夕阳好美呀。好想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时候，和你一起坐在屋檐上，看着夕阳。”
我并没有将她推开，就这么坐着。
直至山头最后一点余晖消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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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叶未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