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无情寄了一封信，跟他说我要前往九林寒光寻找苏泠渊。
几天过去了，无情迟迟没有回信，或许是还在路上，没有寄出去，可我也懒得再等待，事不宜迟，确实该出发了。
但我在没出发之前，在陶陶镇认识了一位老婆婆，大家都管她叫孙婆，这位孙婆是说媒的。
那日我出门原本是想要买点糍糕吃，路过一个巷口，看见有位老婆婆坐在那里，愁眉苦脸。
我走过去问她：“老婆婆，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那位老婆婆抬起头，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纸婚书：“张老爷知道吧？就我们陶陶镇最有钱的那户人家。他要娶李大爷家的女儿暮暮，那女娃是李大爷唯一的女儿，看上去才16岁多。李大爷的儿子去年上战杀敌，已经交代在那了。那张老爷都已经纳了好几个小妾了，还不满足。”
老婆婆皱着眉，眼底是化不开的愁，一边是张老爷的赏金，一边是李大爷。她确实无法做出选择，摸着那张婚书。
“那你为何不拒绝呢？”
“我怎敢拒绝？那是张老爷，谁敢惹？而且他给的钱多。”
老婆婆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突然像是想通了一样，把婚书揣回怀里，走出巷口，径直走向李大爷家。我紧跟在她后面，她并没有说什么，既没有叫我跟着也没有出言阻拦。
来到李大爷家门口，她踮起脚，往里探去，看见李大爷并不在家里，只有他的女儿暮暮在那里洗碗。
她连忙笑着走进去：“呦~洗碗呢。”
暮暮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客套的疏离：“是的，孙婆找我何事？”
“就是我这边有一个婚事，张老爷想要娶你…你看你也快到成婚的年纪了，不如早点嫁了，还可以给你爹挣点钱不是？”
暮暮低下头，紧紧攥着碗筷。
孙婆以为她想通了，连忙凑上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早嫁晚嫁都是嫁，你看你嫁给张老爷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呢，别人可求不来这种好运气。”
暮暮推开孙婆的手，站起身朝她大吼：“滚出去！我才不嫁！”
“你这女娃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
“要你管！”暮暮拿起一旁的扫帚，将孙婆赶出去，我连忙拉住孙婆：“孙婆，你没事吧？”
孙婆摆了摆手，转过身站在门外，对着暮暮就是一通骂，骂解气后才满意要离开。
孙婆意识到，我并没有继续跟着她，转过身，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快点走啊！傻站在这干嘛？你要留在这过年啊！”
“孙婆，你先离开吧，我还有事要去忙。”
她不满的瞪了我一眼，也再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我走进暮暮家的院子里，暮暮正坐在洗碗盆边哭泣，看见来人是我，正要拿起扫帚想将我赶出去。
我连忙摆手，开口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来催婚的。”
暮暮缓缓将扫帚放下：“你来找我做甚？”
“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我蹲下身子陪她一起洗碗，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不想嫁给张老爷，是因为舍不得你爹吗？”
“不全是，做小妾是成为他的私有物，我不想成为他的私有物，而且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张老爷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不知道。”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孙婆私下找了他的父亲，原先她父亲是不答应的，但在孙婆的百般纠缠之下动了摇。
他知道自己不能给女儿好的生活，而且这把老骨头或许也活不长了。嫁给张老爷，还能享荣华富贵，总比跟着他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有些震惊，我一直以为孙婆是心善之人，只是嘴有点快，没想到她居然私底下去找她爹。
我拉着暮暮去找孙婆说理，孙婆倚靠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呦~少侠又来多管闲事了？”
“为什么不能好好当面说？！非要私底下去找她父亲来打压他！你不知道这种事很卑鄙吗？！”
“我做什么卑鄙的事了？不过是做我本该就做的事情。而且他父亲也答应了，又不是我逼的。”
我说不过她，瞪了她一眼，气愤的转身离开了。
在张老爷的大婚前夕里，孙婆忽然找到我，商量着要把暮暮带出去。
我是有些不可置信的，前几天去找她，她还是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怎么忽然提出要把暮暮带出去？
我想或许是因为孙婆看着暮暮终日以泪洗面，看着她瘦小的身躯，却要嫁给一位60岁的老头，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孙婆偷偷走进暮暮的婚房，而我站在屋顶上放哨，随时准备带着暮暮逃跑。孙婆刚进屋就看见她正趴在榻上哭泣，连忙拉住她。
暮暮看见来人是孙婆，瞪着眼睛，刚想喊出口就被孙婆捂住嘴。
“闭嘴！我现在带你出去！”孙婆缓缓松开捂着暮暮的手。
“什么？”暮暮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是孙婆亲手将她关进地狱，又要伸手拉她出来。
孙婆没有过多解释，从怀里拿出张老爷赏的钱，全部塞给了暮暮。
“那个少侠正在屋檐上等着你，记得出去之后找个好人家嫁了，要好好听婆家的话，老婆子我只能帮到你这里了。”
孙婆拉着暮暮的手，想要将她从窗户那边送出去。
暮暮拉住孙婆的手，眼角泛红：“你和我们一起逃走。”
孙婆拍了拍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行，我这把老骨头肯定跟不上，你们只会给你们拖后腿。我留下来处理，你们先跑。”
我从屋檐上跳下来，拽着暮暮往外跑。暮暮一直回头看着那间屋子，屋子里那个恨到发麻又痛到刺心的人。
“来人！将孙婆拖下去！”
府内传来张老爷愤怒的大吼，我带着她越跑越远，身后城镇的灯火渐渐远去，那道怒吼声，也被夜风一点点吹散。
暮暮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清秀的小脸上全是泪水，我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所以你要替孙婆好好地活下去。”
后来我再听到暮暮的消息，说她已经嫁给了一位屠夫，日子过得勉强说得过去。
但我知道她一辈子都会牵挂着那位既害过她又救过她的孙婆。世间风雨滔滔，有些人的恩怨终究是说不清，或许因为是说不清才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