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细碎的哽咽声蹭在皮肉上。我一下下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安抚，没片刻安稳，他忽然抬眼望我，嗓音裹着哭腔：“我们往后，还能再见吗？”
“会的。”
“真的？”他眼底满是忐忑，非要再确认一遍才肯安心。
“真的，我从不骗人。”
“那你一定要主动来寻本侯，就算我不登门找你，你也得奔着我来。”
我轻轻点头应下，他才又将脸埋回方才的位置，紧紧靠着我。
余下的光景少得可怜，他手臂收得愈发用力，身子却如同细沙遇风，一点点消融在空气里。他留在我怀中的余温、清浅的龙涎香气迟迟不散，我低头嗅了嗅袖口，那股淡香依旧真切。意识慢慢沉下去，我缓缓阖上了双眼。
再次睁眼时，人已然身在三清山。叶问舟同喻舟时还是孩童模样，一溜烟从我身侧跑过。
我跟在两人身后，走到后山那株老枫树下的巨石旁。两个小孩并排趴在石面上，晒着暖融融的日光闲聊。
一只浑身疙疙瘩瘩的绿皮青蛙猛地从脚边蹦过，喻舟时抬手就要去捉，当即被叶问舟伸手拦住：“别碰这蛙，身上有毒。”
喻舟时眉头拧起，满心不服气：“用得着你管？我可不是你师妹，我是神侯府的人，你少多管闲事。”
“你本就是我师妹。你我师父与师叔同出一门，三清山和神侯府本就是一家，你自然算我师妹。等将来长大，你还要嫁给我。”
喻舟时满脸茫然，眨着眼反问：“我凭什么要嫁给你？”
“师父师叔特意嘱咐我照管你，本意便是让你往后嫁我。等我们成亲拜堂，你的三餐穿戴、起居琐事，大大小小所有事，全都由我来照看。”
我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心底暗自感慨，这俩稚童小小年纪便这般亲昵，懵懂年岁里，哪里懂得情爱究竟是什么滋味。
眼前骤然坠入一片漆黑，我直直栽倒在地。
意识重新清明，我又站回那座悬着巨钟的大殿。
这一回，殿中多了一个人。
他立在大钟前，背对着我，右掌按在钟身上，像在竭力压住什么。钟声自己震了起来，低低地，一声接一声，仿佛有人正从里面往外撞。
过了几息，钟才安静。他慢慢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那道刀疤在殿内长明灯下，深得发黑。
他看着我，半晌，笑了一下：“原来是你。”
那笑很轻，可藏不住方才那一刹的乱。
先前无情同我描述过牧野弥的样貌，眼前这人分毫不差。我攥紧手中承影剑，心底虽藏着怯意，还是沉声开口发问：“你是牧野弥？”
老者不答一字，只抬手重重挥动宝杖，身后一众药人瞬间疯魔一般朝着我猛扑而来。我只能握紧长剑，咬牙迎上前去。
仅凭一人之力，终究抵不住潮水般涌来的药人，我很快便落了下风。我本不是所向披靡的猛将，做不到孤身一人横扫千军。
浑身筋骨酸胀脱力，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一名药人挺剑直刺而来，剑锋贯入胸膛。一阵剧痛席卷全身，衣襟很快浸染开一片暗色。我死死捂住心口，尚且天真地以为，凭按压便能压住伤势。
望着源源不断围上来的药人，我几乎认定自己今日要命丧此地，一道无比熟悉的喊声忽然撞进耳里。
“姐！”
我猛一回头。
宋叶彦和那白发女子就站在殿门处。我心头一紧，这真是宋叶彦？还是幻境捏出来的另一个饵？
他朝我跑过来，脚步急得发颤，身上沾着不知哪来的血。
“姐！你流血了！”
我盯着他，没动。
直到他快跑到跟前，被一名药人挥刀拦住，他才仓促拔剑。那一招，是当年师父教他的。
我眼眶一热，才终于信了。
那女子双手各持一柄长刃，身形快得连清风都追不上她的轨迹，凡是她掠过的地方，冲在前头的药人尽数倒地，再无半分生机。
宋叶彦快步上前想要搀扶我，我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尚且撑得住。
牧野弥缓缓站起身，亲自提杖朝我们冲杀过来。
殿内砖石被宝杖砸得碎屑四溅，沉重的杖风裹挟着凛冽劲风扑面而来。白发女子双刃翻飞，刃尖寒光次次直逼老者周身要害，可牧野弥仗着浑厚内力，每一记挥杖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硬碰硬撞得女子连连后撤。宋叶彦提剑从侧方袭扰，剑锋灵巧刁钻，却也只能勉强缠住对方片刻，稍不留意便会被杖风扫得踉跄后退。我胸口伤口本就深重，勉强提剑格挡，每一次兵器相撞，胸腔里都翻涌着刺骨的疼。不过数回合，我们三人身上都添了不少新伤，气力也快要耗竭。
我听见了，可腿不听使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连承影剑都重得像要脱手。
就在牧野弥的宝杖扫向宋叶彦的刹那，我脑子里突然烧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不是内力，也不是招式。
像是很久以前，我也见过这样的场面。也有人在喊我。也有人要倒在我面前。
身体先于意识扑了出去。
那一瞬，我的剑比风快。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把承影剑什么时候抬起来的。
长剑破空的锐响响彻大殿，我借着浑身迸发的劲力，剑招又快又狠，招招锁着他周身破绽。牧野弥宝杖挥舞得密不透风，杖身与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石鸣响，震得殿顶尘土簌簌掉落。我借着神力身法飘忽不定，避开沉重杖击的同时，剑锋不断在他衣衫上割出伤口。他终究抵不住这股骤然爆发的力量，宝杖脱手飞出，踉跄着连连后退，重重摔落在地。
牧野弥拖着重伤靠坐在台阶边，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输得不算冤。”
他抬头看我：“我原以为，凭幻境能把你磨成一张薄纸。没想到，逼得太狠，反而把你里头那点东西叫醒了。”
“什么东西？”
“你问我？”他笑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我也想知道。”
宋叶彦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语气又惊又喜：“姐，你也太厉害了！你难不成是天上的神仙？”
我轻轻摇头，心底同样茫然：“我并非神仙，这股神力从何而来，我自己也说不清，大抵是我不肯认输的执念撑出来的。牧野弥，你同我讲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牧野弥缓缓开口：“给你下蛊毒的人唤作白霜花，炼制这蛊的源头，是苏泠渊。你的故土本在北宋与西夏的边境，你的祖辈世代驻守边关，护一方安稳。当年那场惨案，朝堂之中脱不了干系，只是眼下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时辰不多，我要用最后残存的灵力，送你离开这里。”
我转头的瞬间，宋叶彦与那神秘女子已然不见踪影。整座大殿剧烈晃动，我再次被抛入无边无际的虚空，这片虚无一点点碎裂崩塌，眼前一黑，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开双眼，我竟躺在阎王殿冰冷的地砖上，我愣怔着出声：“难不成，我真的死了？”
端坐公堂高位的阎王看见我，慌忙快步从座椅上奔下来，躬身行礼：“三太子爷，您怎么突然到访地府了？”
我满脑子糊涂：“三太子爷？我根本不认得这个名号，我分明已经死了才对。”
阎王神色骤然一紧，但又恢复神色，拢了拢衣袖：“三太子爷，您不该多问。”
我继续追问他，可他不再看我，让身旁的判官送我回阳间。
眼前光景再次旋转扭曲，我又一次沉沉昏睡过去。
等我彻底清醒，身下是客栈柔软的床铺，窗外日光偏斜，已然是午后时分。幻境里见过的神秘女子，还有我的弟弟宋叶彦，正静静立在床边望着我。
“姐，你总算醒了！你怎么了？已经晕到很久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你的消息，看见你就一直躺在这，去找大夫，大夫说你没事。”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问道：“这位姑娘是？你怎么私自下山了。”
“师父终于应允我下山历练了。这位是我下山之后结交的第一位挚友，名叫花将离，是行事利落的杀手，模样身手都酷极了。”
花将离微微颔首示意，宋叶彦连忙对着她介绍我：“这是我亲姐姐，宋林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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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虚境寻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