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体育课和柯至煊搭档过一次，方潼就时不时会被柯至煊“缠上”。
大课间，食堂里，方潼总会和柯至煊各种形式偶遇。
“一起跑操吧?”
“一起吃饭吧?”
“一起去小超市吧?”
“……”
刚开始方潼还各种不习惯，习惯在角落里生存的他接受不了如此耀眼的太阳，于是他冷漠以对，以为时间长了，对方就会像小时候的其他玩伴一样，得不到正向反馈，就主动离开，没想到柯至煊却表现出惊人的毅力，一直持续到暑假。
放假前一天，柯至煊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篮球袋，扶着自行车跟在方潼身后。
“方潼，我们一起去打篮球吧？”
“不要。”
“求你了——”
“不。”
柯至煊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抓住方潼的手臂，像求糖吃的孩子似的摇晃着方潼的胳膊，撒娇般开口:“陪我玩嘛，好不容易放假了，我看你天天一个人，多无聊啊！”
“可是我真的有事。”
方潼的表情有点困惑，看起来不像是骗人的样子。
柯至煊追问:“什么事?”
“回家带孩子，做饭。”
“啊？”
就这样，柯至煊稀里糊涂扶着车，跟着方潼回了家。
方潼带着柯至煊走了很长一段路，二人从城区走到城乡交界处，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柯至煊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竟存在这样一个地方。
马路不宽，两旁是拥挤的自建房，高矮不一，参差不齐，外墙的水泥发灰，有些小树苗甚至穿破瓦片，从屋顶窜了出来，电线杆上错综复杂，电线交接缠绕，路旁停着零星几辆小汽车，马路上，各色的电动车飞快穿行，看得柯至煊是眼花缭乱，内心震撼不已。
方潼在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喏，我家。”
方潼的家看上去是这一带最破的，墙上没有漆就罢了，楼下甚至连大门都没装，更别提装修，走进去一看，完全就是个临时落脚点，屋里采光极差，窗口用塑料布遮住，稀奇古怪的家具一看就是东拼西凑出来的，柯至煊都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作客厅，因为在角落，还有一套简易厨具，水泥墙面被油烟熏黑，灶面倒是挺干净，从远处看去还在发光。
方潼没想到，这都吓不走柯至煊，换做旁人，早在跟他来的路上就被这疑似拐卖的路线吓跑。
“孩子呢？”柯至煊四处张望。
“徐卓易——”
柯至煊毫无防备，被方潼突如其来的喊叫吓得一激灵。
没装扶手的楼梯上跑下来个小孩，柯至煊看不出孩子的性别，说是小男孩吧，但五官却像小女孩，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有着和方潼一样的白皮肤；说是小女孩吧，却留着一头刺猬似的短发。
“哥哥，你回来啦！”小孩嗓音稚嫩，甜甜开口。
是个小女孩，围着方潼又蹦又跳，转起圈圈。
“你家有点危险啊，没有扶手，家里又有孩子。”
话音刚落，柯至煊就意识到自己这话似乎有点多余，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谁又会愿意这样呢？
“对不起啊……”柯至煊语气弱弱的，耸起肩膀，讪讪看向一旁的方潼。
方潼倒是不在意，牵起徐卓易的小手，把她带到一旁的小茶几边上。
他拖过两个颜色不一样的塑料椅子，指了指傻站在一旁的柯至煊。
“乖，到这来写作业，那个哥哥会教你的。”
柯至煊懵了，自己明明是来找方潼玩的，怎么又教上孩子了？
“我不会带孩子啊！”柯至煊苦恼。
“谁让你硬要跟我回来的，本来我平时是坐公交的，看你扶着辆车，只能和你一起走了，平时回来得早，我要教她写作业，今天晚回来这么久，她肯定饿坏了，我要先去做饭了，你就帮忙看一下吧，辛苦了。”说罢，也没再管柯至煊，扭头就往灶台走。
柯至煊只能硬着头皮上，他拿着徐卓易的作业本，问道:“今天写哪呀？”
徐卓易伸出小手，一页一页翻着，用肉嘟嘟的手指朝着算数那一栏:“这！哥哥，我刚刚写了一些，你帮我检查检查吧。”
“1 6=3……”
柯至煊一个头两个大，他拿出他最友善的表情，对着徐卓易小朋友:“来，告诉哥哥，为什么一加六会等于三呢？”
徐卓易拿出小手比划起来，一只手比了个一，另一只手比了个六，歪着头，用下巴点了点伸出的三根手指:“哥哥你比我还傻呢，连这么简单的算数都不会。”
“……”
柯至煊彻底崩溃。
没一会儿，就飘过来了一阵饭菜的香味，柯至煊早就教不下去了，赶紧冲到灶台那，帮方潼把菜端到餐桌上。
“我真是佩服你，我现在很替那孩子的将来担忧。”柯至煊扶额苦笑。
“噗——”方潼笑了出来，这是柯至煊第一次看到他这么阳光的样子，一时有些呆愣。
“习惯就好。”
说罢，他又朝着茶几的方向大喊:“徐卓易，吃饭！”
小姑娘一骨碌就从地上的积木堆前爬了起来，跑到餐桌前，灵活一翻就坐到了椅子上。
“身手不错啊。”柯至煊看着她一连串精彩的表演，不住赞叹。
“没办法，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必须有点技能。”方潼一边说，一边给柯至煊递了碗大白米饭。
“谢谢。”柯至煊拉开椅子，坐在桌前。
三人落座，柯至煊看着面前简单的三菜一汤疯狂分泌唾液，他夹了一块油焖茄子到碗里，撇开了上面的葱姜蒜，放入口中。
“嗯！好好吃！”柯至煊没想到方潼的厨艺这么好，对方不过就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初二学生。
“好吃就多吃点，”方潼看他吃得开心，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不吃葱姜蒜怎么不早说?”
“我哪敢，我怕你嫌我事多，直接把我赶走了。”柯至煊跟狗扒饭似的，头都没抬。
“你是客人，我怎么会赶你走，倒是你，怎么不回家，你爸妈不会着急吗？”
“他们经常出差，最近都不在家。”
方潼又给柯至煊盛了碗汤，特地撇开葱花，放在他面前:“慢慢吃，不急，来，喝口汤。”
柯至煊接过方潼手里的汤碗，喝了一小口，这一口直接让他灵魂飞升:这也太好喝了吧！
徐卓易看柯至煊两条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笑嘻嘻开口:“多亏了哥哥你，我才有排骨汤喝，你可不知道，平时方潼哥哥都舍不得给我做排骨汤嘞！”
“啊？”柯至煊被徐卓易的话呛住了，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都说了让你慢慢吃咯。”方潼佯怒，朝柯至煊撇了撇嘴。
“不好意思啊……”柯至煊挠了挠头。
烧饭一小时，吃饭五分钟，饭后，柯至煊勤快地端过盘子，帮方潼洗起来。
“明天我还来这，成吗？”柯至煊一边用洗碗布洗着锅里的碗，同时又悄悄观察一旁在水龙水下冲碗的方潼。
不知是不是水流声过大，方潼没有听到，柯至煊没有得到回答，于是他又放大音量:“明天——”
话还没说完，方潼就打断了他。
“行，只是，你真的愿意来吗？”从方潼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柯至煊就是从中体会出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当然！”手上有泡沫，柯至煊压着手腕，拍了拍胸脯，“但是我不想再教她写作业了。”
柯至煊撇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玩玩具的徐卓易，方潼笑着摇了摇头。
柯至煊是第一次来这儿，还不太记得路，夜里骑车又不安全，于是在路边打了辆计程车。
柯至煊挺惊讶的，没想到这还能打得到车，其实他心里还挺想留在这儿和方潼睡一晚，但是方潼这性子，估计让他走几小时把他送回家他都不乐意让柯至煊留宿。
柯至煊和司机商量后，把车子塞进车后座，自己坐进副驾，报了个地址就走了。
另一天，是暑假的第一天，一大早，柯至煊就骑着自行车来了方潼家。
方潼那边还在后院的水池里洗衣服，就听见客厅传来柯至煊的声音。
“方潼——”
方潼手上的泡沫都没来得及冲，一路小跑到客厅，看见柯至煊手里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叉着腰，仰起脖子，似乎又要喊一嗓子。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方潼走到灶台旁边的池子，随意冲了冲手。
柯至煊跟在他身后，待方潼洗完，转过身，就看见柯至煊咧开嘴，露出八颗雪白的牙:“嘿嘿，这是给你的。”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方潼，方潼打开一看，里头全是新鲜的水果蔬菜，还有一些肉和排骨，底下甚至还有薯片饼干之类的小零食。
“我可不好白吃白喝呀！”
说罢，柯至煊又拉着方潼的胳膊，把他带到屋外，方潼眼睛都看直了，柯至煊居然给他的山地自行车装了个后座。
“感动吧，这是我昨天回去的时候，找附近修车行的师傅加急装的，人家都准备下班了，本来不准备接活的，我加了二十块钱他才应下来呢！”柯至煊一副求夸的表情，在等了几秒后，还没收到任何想要的回馈，他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方潼。
方潼的头都快贴在胸口上了，看不见表情，但柯至煊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肩膀轻微的颤抖。
“嗯，谢谢。”方潼带了点鼻音，迅速转过身，把头又仰得高高的。
“我先去洗衣服了，刚刚洗了一半就听到你在外头大喊大叫。”
柯至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