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的酸楚只有自己知道，方潼在放学回家学习的同时，还得在家附近的餐馆兼职打工，没有时间做饭，他只能打包餐馆里的剩菜剩饭带回去给小姨和徐卓易，晚上还得帮小姨擦洗身体，照顾小姨。
方潼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觉得徐卓易很可怜，小小年纪妈妈就卧病在床，没有人照顾她，这么小就要被迫学会独立，可能连书都没有机会读了。于是他心里有了一个成型的想法，他想辍学，去打工。他是男孩子，可以不读书，但是徐卓易不行，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女生是一定要好好学习的，不然眼界就会被方寸之地困住。
他把想法告诉小姨，小姨在悲伤流泪的同时又痛骂了他一顿，告诉他，他的人生也很重要，不要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生活。
小姨没有因为徐卓易是她的女儿就偏心，反而告诉他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他感动的同时又陷入了深深的无力之中，道理他也懂，可是实践起来太难了，家里实在没钱，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于是他放弃了学习时间，把放学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打工里，充实起来就能忘记同学们的白眼，也把那段美好得恍若梦境中才有的友情从脑海里抹去。
他不明白柯至煊既然选择疏远他，又时不时来招惹他是何意味。
他们两不再是连体婴，几乎没有了交集，课间柯至煊也只是坐在座位上，闷头写题；但他每天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照常往他桌面上放牛奶，方潼并不想接受这样“奇怪”的好意，于是，在某一天放学，全部还了回去。
“这是干什么?”柯至煊手里被塞了几张皱巴巴的红钞票，不明所以。
“你给我的牛奶，我折成现金了，还给你。”方潼语气有些生硬，根本不敢抬头看对方。
“过年我家亲戚送了很多，根本喝不完，你不喝也是浪费了。”柯至煊气笑了，看着面前倔驴一般的方潼。
“你收着吧。”
柯至煊还没来得及说话，眨眼的功夫方潼就跑得没影了。
第二天，方潼揉着酸痛的肩膀掏出抽屉里的课本，几张红色钞票掉了出来。
不收就不收吧，总有办法还回去的，方潼想。
柯至煊这几天又像变了个人似的，缠上方潼。
“周末我去找你玩吧。”
“不用了。”
即便方潼拒绝了他，另一天，方潼还是在打工餐馆的后厨见到了他。
他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一面被撞破，他看了看柯至煊身上叫不出名字的牌子的衣服，他知道那肯定很贵，因为他在班上有名的小少爷身上也看到过同样的标志。
柯至煊干净整洁，身上还是那股好闻的茉莉花香。而他呢？满身油污，狼狈不堪，身上可能还有股饭菜的怪味。
想到这，他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腰背撞向水池里堆得山一样高的餐具，夸擦一声，盘碟碗筷应声而落。
方潼看着碎了一地的碗盘，急得快哭出来，几天又白干了。
他红着眼睛看着柯至煊，被撞破的狼狈让他口不择言:“不是要远离我吗？为什么又要来找我！”
柯至煊看着犹如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钱我来赔……”
“不用了，你现在走就是对我最大的施舍！”
方潼浑身颤抖，痛苦地抱住脑袋。
柯至煊手足无措，刚要上前，胸前就贴过来一只手，“你别过来，”意识到自己的手不太干净，他又像被烙铁烫了一般把手缩了回去，“对不起，我手脏……”
方潼声音呜咽颤抖，胸口不住起伏。
他不记得那天他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他去和老板说打碎了餐具时，老板告诉他有人帮他赔了钱。
他又欠了柯至煊一笔呢。
尽管他已经明确表明自己不想和对方再有往来，柯至煊还是会时不时在学校找他，中午的食堂、体育课的球场、放学后的操场……柯至煊变着法的接近他，方潼避之不及，只得冷漠以待。
临近中考，班上又传出些闲言碎语，说方潼给柯至煊下了**汤，把柯至煊迷得天天粘着他屁股后头跑。
某一天，王家栋找到方潼，方潼虽然和班上其他同学没有什么接触，但是对于这个人，方潼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是柯至煊众多朋友中的一个，之前和柯至煊关系还好的时候，一到体育课，他就坐在篮球场旁，看柯至煊打球。王家栋就是他最好的搭档，方潼有些羡慕他，长得又高又壮，性格也不赖，要是他能有对方这样的条件，也许，和柯至煊站在一起时就不会那么自卑吧。
趁着柯至煊不在，王家栋把方潼拉到一个小角落。
“有什么事直说。”方潼赶着最后一班车去打工，语气有些不耐。
“你拽什么拽?”王家栋瞪了他一眼，又清了清嗓子，“我之前亲眼看见你虐待小动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呢？”方潼压根不想和他多做纠缠，他把王家栋丢在一边，转身就往公交车站走。
王家栋一把拉住他，方潼作势把他的手打开，但对方手上的力又重了几分，方潼吃痛，恶狠狠地盯着他。
王家栋咬牙切齿:“你离柯至煊远一点，马上中考了，不要影响到他。”
方潼觉得好笑，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别人总是揪住他不放？
“你有没有搞清楚究竟是谁影响谁？”
公交来了，方潼甩开他，迅速上车。
中考前一天，柯至煊扶着自行车跟在方潼身后。
“中考完就是我生日，我准备办个小party，你到时候记得来呀。”
“我那天要打工。”
柯至煊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马上要走了，”柯至煊顿了顿，“我爸妈因为工作要去a市，以后我就去a市读书了，咱们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方潼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明明刚刚还想和他划清界限，下一秒听见对方这样说，整个人又一瞬间被抽空。
“好。”
方潼想起前些天印在柯至煊衣服上的那个手印，又回忆起他欠柯至煊的那些“债”，他拿出这么长时间以来打工攒的钱，坐车到市中心的商场，根据印象里柯至煊衣服上的标志，找到了那家店，根据柯至煊的喜好和身形，挑了一件短袖。
回到家，他又用礼盒精心包装了一番，装在纸袋里。
生日当天，方潼特地挑了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衣服，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突然下起大雨。
他撑着伞，把纸袋护得死死的，没有淋到一滴雨，甚至挤公交的时候，都没让它有一个褶子。
去KTV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他挑了束最好看的花。
站在KTV门外，门没关严实，两个男生的对话一字不落落进方潼耳内。
“煊哥，你还真请了那个方潼啊？”王家栋开口。
紧接着传来柯至煊的声音: “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方潼这人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怎么了?”
方潼听不出柯至煊语气里的情绪。
“就那事啊，你怎么还愿意跟他玩?大家在背后连着你一起议论呢。”
“……”
不知是谁点了首歌，包厢里放起音乐，后面的话方潼没有听清。
怀里的花束被捏得变了型，他放下手中的纸袋，整理好花束，把东西留在包厢门外。他绕出KTV，走进大雨里……
虽说住对门，但柯至煊压根就没碰上过方潼，他都开始怀疑方潼是不是悄悄搬走了。
某一天在公司加完班，已经是夜里十点了，柯至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区，到了二十六楼，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住二十五楼的那个“潮男”从方潼家里走出来。
应该是那个男人，柯至煊记得他的大致身形，估摸着有183左右，比方潼要高大一些。
对方戴着顶鸭舌帽，又低着头，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穿得倒是一如既往的潮，这么冷的天还穿着条破洞裤，也不怕老了得关节炎，柯至煊心里想着。
不过，方潼那样性格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潮人朋友吗？看来自己真是缺席对方生活太多年，现在对他都称不上了解。
他思索片刻，按响了对面的门铃。
“叮咚——”
柯至煊在外头等了几分钟，怕对方没听见，又按了几声，还是没有动静，柯至煊这才想起来自己连对方联系方式都没有。
另一边的方潼都走出小区了，心脏还怦怦直跳。幸好今天戴了顶鸭舌帽，不然绝对穿帮。
已经没有去酒吧玩的心情了，方潼在小区人工湖旁的亭子里坐了半小时，吹着冷风，静了不少。
难不成自己要躲躲藏藏一辈子吗？为什么不管他整没整容都这么讨厌自己的眼睛?他恨抛下他的妈妈，恨她把这双眼睛遗传给自己；他恨他的酒鬼爸爸，每次酗酒，一看见他，就会指着他的眼睛破口大骂。
“我就不该给你取这个名字，现在好了，真跟个小女孩似的，一点男人的样子都没有。”
“遗传什么不好，偏偏遗传你便宜妈的那双狐狸眼，就知道在外面勾三搭四……”
兜兜转转，最后总会绕回他妈身上，方潼庆幸自己后来是跟着小姨生活，不然他也许会更加自卑，或者再坏一点，他早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方潼刚下电梯，就见柯至煊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按着手机。
听见动静，柯至煊抬头，眼里放光:“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门口坐着，不冷吗？”方潼一边掏钥匙一边回头和柯至煊说话。
刚入冬，柯至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大衣，里面是一套贴身西装，虽然楼梯间关了窗，但还是阴阴冷冷的。
“我忘带钥匙了，刚刚打电话给物业，那边正派人过来呢，”他朝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掌心，可怜兮兮地盯着方潼，“是有点冷。”
方潼瞧他冻得通红的鼻尖，拒绝的话没有说出口。
“进来吧。”
方潼打开家里的空调，给他倒了杯热水，又给他递了条毛毯。
柯至煊整个人又活过来了，刚刚他其实尝试过按方潼家的门铃，但是没有人回应，估计他还没下班。本来可以在楼下的车子里开暖气等着物业来，但是突然想在家门口碰碰运气。
方潼那边已经开始做饭了，缓过劲来的柯至煊走到厨房，贱兮兮地开口:“有我的那份吗？”
“不想吃拉倒。”
“吃吃吃！”
柯至煊像个小孩似的黏在方潼屁股后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方潼嫌他烦，把他赶到客厅。
一顿饭吃完，柯至煊胃里暖暖的，脑子灵光一闪。
“去我家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