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乔朝这是……吃药了?”
“安眠药,感觉量不小,人都快晕过去了。”
乔朝感觉到他的脉搏被人摸着,很难受。
耳边传来对话的声音。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残留的还是戏台高空坠落的失重感,脊背一阵发凉,眼前发黑,浑身筋骨像是还撞在百年前那片冰冷泥地里,钝痛迟迟不散。
明明上一秒,还是光绪年深秋灯火通明的戏楼,锣鼓铿锵满堂喝彩,他立于三尺高台,水袖翻飞、风拂花枝。只一瞬间,突然袭来的猛烈推力、天地忽然倾斜、惊叫四起。
乔朝猛地抖了一下,睁眼,皱着眉慢慢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无措。
视线是模糊的,太阳穴突突地疼,他喉咙干涩发苦,胃里翻涌着空洞的恶心感,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很痛苦的干呕两声。
一切都是陌生的,还有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决堤潮水,硬生生砸进脑海,可他像是被什么阻止了一样,记不清。
什么都记不清。
面前是两个少年,应该就是刚刚交谈的人,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其中一个抓着他的手。
能不能松一点啊,他手好疼的。
突然而来的残留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林早和陈日恒,他的朋友,而记忆里别的东西依旧看不懂也看不清。
乔朝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近乎疲惫的抗拒。
这具身体里残存的意志并未消散,绝望地缠着他。
他说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他想死。
或许对于身体原来的主人来说,活下去,比死更难。
可他乔朝要活啊。
好不容易换一副身体怎么能死?!
他想求原主了,想死就好好安息呗我帮你活着。
我帮你好好活着行不?
两种意志在同一具躯壳里冲撞,疼得他吱哇乱叫,浑身发颤。
陈日恒稳稳扶住他的肩,像是没听见他的呻吟一样,声音沉而稳:“撑住了,别睡,林早已经叫救护车了,马上就来。”
什么车?
他喉间一紧,刚想开口,身体却先一步麻木下去,眼神瞬间空茫。
大脑空了一瞬。
乔朝被“顶号”了。
原主的意志占据了上风,嘴唇自动张合,麻木地喊: “林早……你别管我……我不想活了……活着好累……”
乔朝能听见自己在说话。
他猛地一颤:“不……我、我不欲死。”
“什么?”
林早刚刚伸出的手骤然一顿,满脸错愕:“乔朝,你说什么?你不想死?那你吃安眠药干嘛?”
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乔朝呼吸浅促,脑中两种意念仍在剧烈拉扯。原主的意识再次冒出来,虚弱又固执,带着浓浓的疲惫:“别救我……救了也没用……不要救我,求求你……”
还没等林早安慰他不要想不开,他又怒喝自己一声。
“放肆!”
……
挺好,都不用林早帮着骂醒他了。
乔朝声音依旧虚弱,却很有骨气,掷地有声:“些许困顿便要弃生,何其糊涂!我前世历尽倾轧构陷,尚且不肯轻言生死,今日既来,便要好好活、正经唱戏,岂能如你这般窝囊自弃!”
怎么又开始自己骂自己了?
不是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陈日恒都要怀疑他吃的到底是什么药了,这od哥嗑疯了吧?以为自己穿越了?
陈日恒蹲着转头看林早,嘴角抽了抽:“他是表演系的?还是说是哪篇文言文?”
林早也很懵呀,他也被弄的语言系统瘫痪,下意识接道:“不甚明白。”
陈日恒:“……”
“你好好说话,我头疼”
陈日恒叹口气,指尖按在他脉搏上,又确认了一下,皱眉:“啧,他不是装的啊,估计意识不清醒,药物在发作,别跟他争了直接带走吧。”
话音刚落,乔朝身子又是一软,原主残念再次压上来,眼神黯淡:“真的撑不住了……让我死了算了……”
转瞬又道:“二位莫听躯壳胡言!此乃旧主残念作祟,非我本心。我一心求生,绝不肯死!”
“好好好。”陈日恒敷衍着。
乔朝努力想坐直身子,以示坚定,可刚一用力,便控制不住地往下滑。陈日恒立刻托住他的后背,将人稳稳扶住。
“你别动了哥”陈日恒真没话讲了,只能求他。
乔朝靠在他臂弯里,喘着气,他一左一言右一语,不停嚷嚷着,吵得蹲在面前的两个人都有些头疼。
林早不懂,但他看得心惊,就算是精神问题也得救啊。连忙拿起手机再看一眼:“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先别跟自己较劲了,想活就好好撑着吧!”
乔朝微微颔首,停了好一会,这一次是他自己完全占住主导,声音虽弱,却无比清晰:“劳烦二位……我晓得轻重。我要活,我定要活。”
说完,他闭上眼装死,不再给原主残念半分空隙,指尖死死攥紧,整个人透出一股宁死不屈的韧劲。
“要不不管他了?”
“……不太行吧”
陈日恒表情一直不怎么好看,本来想带着男朋友来个没人的天台卿卿我我一下,结果莫名其妙撞见失足少年轻生算什么事。
陈日恒半扶半抱着乔朝,慢慢将人扶起。
乔朝身子虚软,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身上,每挪一步都轻轻发颤。林早走在另一侧,虚扶着他手肘,一路护着,防止他歪倒。
三人顺着天台楼梯往下走,原主残念偶尔还会冒头,让他脑中一瞬空茫,脚步随着停下。可下一刻又被他强行拽回神,继续往下挪。
为了保持清醒的意志,他突然开始小声唱戏:“人潇洒,性温存,若有意,似无情。”
在深夜无人的楼梯道,一个微弱的男声唱着戏,陈日恒额角突了一下,差点把他扔出去。
“你特么能不能闭嘴。”
“不能”乔朝直接答道,答得干脆。这是他第一次和原主同一思维。
他死性不改继续唱着“不知他家何处,不知他何姓名。倒叫我坐立难安,睡不宁~”唱完他还叹了一句,好似在惋惜戏里的人物遭遇。
陈日恒忍住趁这人不清醒没什么战斗力的情况下把人打一顿就走的想法,猛地站定,又继续往前走。
乔朝嘴里还是念念有词。
林早一路都在留意他神色,见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半点血色无存,轻声道:“要是撑不住就慢点儿,救护车已经在校门口了。”
乔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不妨事……我尚可支撑。” 刚说完又喃喃吐出一句:“头晕……好想睡……”
“马上上车就可以睡了,别怕”林早温言安慰,他已经习惯了。
“不能慢”陈日恒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脉搏很弱,扛不住,再呆一会就完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我背你。”
乔朝点点头,连忙接受“感恩感恩”
刚趴在人背上,他就晕过去了。
……
迷迷糊糊中,有个人在叫他。
“同学,你还好吗?还能醒来吗?”
他猛呛了一下忽然睁开眼,但就像没睁开一样,还是漆黑一片。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同学,你听得见吗?”
乔朝一惊,他发现他已经能听懂别人讲话了,而且对他自己有了新的认知。
他这叫……穿越。
“我在这,可以听见!”
他感觉很奇怪,所以说,他现在不仅能听得懂讲话,还可以灵活地运用白话文。
这些东西太奇幻,就像他本来就知道这些东西一样,不需要思考,没有任何痕迹,就这样莫名出现了。
他应道:“我在,你是谁啊?”
对面的人好像沉默了,好半晌才说:“同学,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面。”
噢噢,我去不早说。
那人又道:“我叫乔朝,你是谁呀?”
乔朝哈哈一笑,这不巧了么,我也是乔朝!
“我们同名同姓同一张脸生前同龄而且同月同日生简直灵魂契合、执念共振”乔朝一口气说完。
“……那很巧了”
乔朝叹了口气“不然我怎么会穿到你身上嘛。”
“那我这算是死了还是没死呀?”
“不知道,大概没死吧。”
“可是我回不去我的身体了”
“没事,这不我在么”
没事在哪?原主乔朝无语地想。
但他又很抱歉地说:“对不起,别人都是去享福,你可能要替我受苦了。”
乔朝又是一惊,他想不到能苦成什么样才能让一个人自杀,他前世可谓做过奴隶当过狗,什么都干过就是没有想过自杀。
他有一个很惊骇的想法,他问:“你不会杀人放火了以后要在牢里待一辈子所以畏罪自杀吧?”
原主乔朝:“???”
“没有……”他很无语“我没钱没能力没社会地位,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小说男主因为我真的欠债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
又是一阵沉默。
乔朝讪讪笑道:“哈哈,要素还挺齐全……”
皖江学院,大一黄梅戏表演系学生,乔朝,十九岁。
这具身体的一生,短短十九年,却熬尽了所有人间苦寒。
父亲欠债,母亲患病,全家生计死死捆在这个少年单薄的肩上。助学金堪堪糊口,课余所有时间都用来打工奔波,可杯水车薪,永远填不满家里的窟窿。
催款短信、深夜电话、母亲带着愧疚的哀求、亲戚凉薄的指责,日复一日压着他。
而校园于他,亦从无半分暖意。
原主性子安静怯懦,不善言辞,不懂合群,不懂逢迎。在热闹鲜活、抱团成群的艺术系里,孤僻便是原罪。
可最后,现实告诉他:热爱不值一文。
抵不过天价医药费,抵不过三餐拮据,抵不过看不到尽头的困顿与卑微。
他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同系的颜白,高中就认识;另一个便是文学系的林早,他们上同一节英语课,而那天背他下楼的男生是林早的男朋友陈日恒。
乔朝了解完,怔了好久,但他还是道:“乔朝,我想替你活下去。”
“没必要了……”
“可是我想活下去,”乔朝话语里没什么情绪,停顿好久后,再道“可我不想死,其实按你们这的说法,我是清朝的戏子,身份低贱,我从小到大为了活什么都干过,后来被人陷害摔死了,进入你身体是上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可不可以……让我替你活一次?”他咽了咽口水“我替你完成你的梦想,好不好?”
他语气真挚,又正好戳到了原主乔朝的心事。原主乔朝向来是心软的,他道:“好吧,我让你待着,但既然活着了,你就要照顾好我的家人……我太累了,你先替我撑着吧,我撑不住了……”
乔朝笑了“好,我保证。”
眼前突然一黑,再一睁眼,消毒水味直冲鼻子。
他在病房里,床头左边坐着的是他的辅导员。
辅导员轻声问:“乔朝,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朝摇摇头。
辅导员叹了口气,“乔朝,你知道你这次多危险吗?洗胃、抢救,要不是林早他们……医生说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你知道吗?”
他没有指责,也没有逼问,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有后怕,还有点无奈:
“我已经联系你家长了,但没联系上。学校这边我都帮你请假办妥了,你什么都不用想,先把身体养好。”
“你先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他刚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像忍耐着什么情绪:“朝朝,像你这样的孩子,会让自己的生活好起来的,什么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