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胸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金属夹在指尖停留了三秒钟。胸牌背面还残留着体温,他的照片下面印着"肿瘤科主任医师",再下面是九位数的工号,他能背出每一个数字,就像能背出自己经手过的每一个病人的病历编号。他把胸牌放在办公桌正中央,旁边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剩下几片蔫蔫地耷拉着,根部的土已经干裂了。
抽屉里有半瓶氟西汀,他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个月过期,想了想,没有带走,又推回了抽屉深处。办公室的东西他收拾过三遍了,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一摞论文抽印本,他发表的,别人发表的,关于肺癌、肝癌、胰腺癌,关于五年生存率、靶向药耐药性、免疫疗法的突破与局限。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每一个新收治的病人都能在他脑海里自动生成一张倒计时表,精确到月份,有时候甚至精确到周。
走廊里有人在推担架床,轮子碾过地砖缝隙的时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有人在哭,压抑的呜咽从某个病房门缝里渗出来,混在护士站的电话铃声里,混在监护仪滴滴的警报声里,混在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里。这些声音陈默听了十一年,每一天都在听,可最近几个月,他发现自己开始数这些声音了。一声,两声,三声,像有人在敲一面他看不见的鼓,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快到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辞职信放在人事处的桌上时,那个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大概想说什么客气话,被他的脸色堵回去了。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拨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汇报。
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进来。陈默盯着电梯壁上的划痕发呆,那些划痕是担架床进出时留下的,横一道竖一道,每一道都像一声来不及说出口的呼喊。他想起上个月那个十二岁的女孩,骨肉瘤,发现的时候已经多处转移了。女孩的妈妈在走廊里拦住了他,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摇头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砖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扶她起来的时候手也在抖,但是脸上什么都没有,冷得像一张白纸。
出了电梯往大门走,要穿过一段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病房。左手边第三间,那个肝癌晚期的老头今天早上走的,他在值班记录上签了字,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七分,跟家属说了三分钟的话,然后回到值班室继续看下一份病历。右手边第二间,宫颈癌术后的女人昨天刚拆线,恢复得不错,大概还能再活两年,运气好的话三年。
他数着这些数字走过走廊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主任!"
身后有人喊他,声音很急,是护士长周敏。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敏小跑着追上来,鞋跟在瓷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有个病人求诊,刚转过来的,情况很复杂,别的医生不太敢接。片子我看过了,病灶的位置太刁了,林主任说最好还是您来看。"她把病历夹递过来,蓝色的塑料封皮,边角有些磨损,里面夹着几张CT片和一沓化验单,"病人点名要找你,她说......"
"我辞职了。"陈默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您先看看这个病人再说辞不辞职的事行吗?"周敏的语气里带着恳求,"她很年轻,才二十四岁,她家里人从外地赶过来的,已经在门诊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让林副主任看吧。"
"林主任今天门诊排满了,而且这个病人......"
"谁看都一样。"陈默打断了她,"我赶时间。"
他走了。走出去三步,五步,十步。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敏的声音又追上来,比刚才高了一些:"陈默!"
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至少看一眼病历吧!"周敏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那里听到的急切,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克制才没有喊出来。
陈默背对着她站了两秒钟,然后抬起手摆了摆。他的外套口袋随着这个动作翻了出来,一串钥匙掉在地上,他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周敏还站在原地,病历夹垂在身侧,CT片从里面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边角,像是什么东西从密封的袋子里探出半张脸。
门关上了。
医院门口的阳光很刺眼。六月中旬的太阳晒在皮肤上发烫,门诊楼前面的广场上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刚长到最嫩的绿色,树下有长椅,有人坐在那里挂点滴,药瓶用胶带缠在树枝上,塑料管在风里晃来晃去。陈默加快了脚步,他想尽快穿过这片区域,尽快离开这个他待了十一年的地方。今天是星期二,他不是特别选的日子,但也不完全是随机的,六个月前的今天,他看了心理科,确诊了重度抑郁。他把诊断书锁在抽屉最下面,没有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被人撞了一下。
是一个女孩子,从侧面跑过来的,跑得很急,大概是赶时间,背包带子甩起来打在他的手臂上。陈默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步,只是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肩膀,说了一声"抱歉",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个女孩也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广场上的风一吹就散了,像是"对不起"或者"没关系",他没听清。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外套口袋翻在外面,伸手一摸,钥匙不见了。他弯腰回去找,在地砖上看见了那串钥匙,捡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跑远了,连衣裙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马尾辫在肩膀上跳来跳去,浅蓝色的帆布包上印着一朵栀子花。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没有再看第二眼。
火车站人很多。陈默的票是下午四点的,他提早到了一个小时,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或者吃泡面,或者靠在彼此的肩头打盹。他盯着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发了一会儿呆,那些滚动的车次和站名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红绿交错的色块。
他在想天葬。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是三个月前的某个凌晨。那天他在书房开死亡证明,死者是个六十七岁的退休教师,肺癌晚期,确诊到走用了八个月。老人的儿子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钢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条受伤的蛇。陈默记得自己写完"死亡原因"那一栏的时候,突然喘不上气了,胸口像压了一块铁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投在柏油路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昏黄色,像是有什么东西燃烧之后剩下的余烬。那天晚上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天葬"两个字。
色拉寺附近的天葬台,秃鹫在天空中盘旋,死者被肢解后喂给它们,肉身归还天地,一切归于空无。他觉得那是一种干净的走法,不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不让人围在旁边哭,把自己完完整整地还回去,血肉、骨骼、指甲、头发,什么都不剩。他给自己拟了一封告别信,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开头是"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然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写给谁呢?父母不在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结婚,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四十年的日子像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医学术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检票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背包跟着人流往前走。票是硬座,要坐二十多个小时,他倒不觉得累,只是觉得时间需要一点一点地熬过去,像水从指缝里慢慢漏光。
上车找到座位坐下,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子靠在男孩子肩膀上吃薯片,咯吱咯吱地嚼,时不时把一片塞进男孩子嘴里。陈默戴上耳机,没有放音乐,只是把声音隔绝在外面。窗外的城市在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厂房,厂房变成农田,绿色越来越多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铺开去,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泼了一盆颜料。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黑暗,但那种黑暗不压人,反而像被子一样裹着他,让他觉得安心。
他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对面那对情侣还在聊天,声音细碎地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看见一片湖,蓝得不真实,水面上浮着几朵云的白影子,像是有人把天空剪了一块贴在玻璃外面。
斜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一个女孩,白裙子,马尾辫,浅蓝色帆布包,正在低头画什么东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但陈默不知道为什么能听见。
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觉得眼熟。可每天见那么多张脸,病人、家属、同事、实习生,他本来就不太记得住人脸,能在记忆里留下印子的,往往都是那些哭到变形的、疼到扭曲的、绝望到连表情都没有了的。像这样一张安安静静低头画画的侧脸,他应该没有见过。
可他总觉得哪里见过。
"你好!"
那个女孩突然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车窗外的暮光透进来,在瞳孔里碎成细细的金粉。
"你会画画?"陈默问,他其实不想说话,但出于习惯还是接了一句。
"不会,瞎画呢。"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画的是窗外的云,线条很随意,疏疏朗朗的几笔,居然有几分灵动,"打发时间嘛。这趟车要坐二十多个小时吧?"
"嗯。"
"你去拉萨?"她歪着头看他。
"是。"
"去旅游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算是。"
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太巧了,我也是。"她把速写本翻到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面,"你看,我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列了一张清单,写了满满两页。"
她把本子递过来,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第一条是"坐火车去拉萨",后面画了一个小方框,里面打了勾。第二条"看一次日出",空着。第三条"在雪山下露营",空着。第四条"学一首藏语歌",空着。后面还有很多,密密麻麻从纸的上面排到下面,最后一条写着"做一件毫无意义但让自己开心的事",没有勾,也没有具体内容。
"遗愿清单?"陈默看着这四个字,觉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对呀!"她笑得眼角弯弯的,"不过别紧张啊,我不是快死了。就是想趁年轻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了,万一哪天有什么意外呢,对不对?"
她说"不是快死了"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把这句话说完。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对了,我叫林栀。"她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朝他伸出右手,"栀子的栀。"
"陈默。"
"沉默的默?"
"嗯。"
"好酷。"她握了握他的手就松开了,手心很暖,干燥的,"特别配你。"
"配我?"
"你看上去就不太爱说话的样子。"她说完又笑了一下,"但你人挺好的。"
陈默不知道她从哪得出这个结论,他们认识才十分钟。但他没反驳,只是重新靠回座椅上,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火,一个小点一个小点的,像谁在漆黑的天幕上烫了几个窟窿。
那天晚上林栀跟他讲了很多事。讲她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编辑,天天看稿子看到眼花,讲她养了一只猫叫汤圆,出门前托室友照顾了,讲她最喜欢的作家是三毛,小时候看《撒哈拉的故事》就想去流浪。她讲话的时候手势很多,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
"一个人出来不害怕吗?"陈默问。
"怕什么?"
"高原反应啊,迷路啊,遇到坏人啊。"
"怕啊。"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胸前,"但是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老了。你看我列了这些事,每完成一件,就觉得今天没有白活。就算明天死了,至少我坐过火车去过拉萨了对不对?"
她说"明天死了"的时候,陈默的心缩了一下。他自己也天天在盘算死亡,可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嘴里听到这个词,总觉得哪里不对,轻得不像话。
"你不会死的。"他说。职业性的,当医生当久了,这句话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林栀看着他,眼睛里有层薄薄的东西,像是水汽又像是光。"谢谢你。"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把头转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夜里车厢的灯暗下来,大部分乘客都睡了。林栀也睡着了,头靠着窗户,呼吸均匀,马尾辫散了一些,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陈默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又换了个姿势睡过去了。
陈默没有睡。他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好,眼袋浮肿,法令纹很深,眉头睡着的时候也微微蹙着。他转过头看了看林栀,她裹着他的外套缩在座位上,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呼吸很轻很浅。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又看到了那封只写了一句话的告别信。光标在第二行一闪一闪的,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今天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女孩,她列了一张遗愿清单,说要趁活着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很像以前的我自己。"
打完了又删掉了。重新锁上屏幕。
窗外又掠过一点灯火,可能是高原小镇,可能是牧民的帐篷,很快就被黑暗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