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初秋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冷，洒在滨城老城区的街道上。
陆凝香准时下楼。她今天没有穿昨天那件惹眼的裙子，而是挑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未施粉黛。这在此世的审美看来清新素雅，但在她心底，已是极为“不成体统”的装束了。她捏紧了手里那个装着户口本和身份证的素色锦缎小布包，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顾云深已经在后座了。他今天穿了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见她上车，他瞥了一眼，目光在她清丽沉静的侧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证件带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带了。”陆凝香点头，将小包放在膝上。
“这是你的那份协议附件。”顾云深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公事公办，“里面有一张黑卡，和君澜府的门禁卡及钥匙。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里面的额度，足够你完成学业和初期的社交。”
陆凝香打开纸袋，里面除了一张质感极佳的黑色银行卡，还有一把沉甸甸的金属钥匙。她没有露出普通女孩那种受宠若惊或两眼放光的表情，而是用指尖摩挲着那把钥匙，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顾先生，此世的律法，我昨夜已在电脑上查阅过了。这‘结婚证’，一旦盖上钢印，便如古代的婚书，具有绝对的律法效力。若中途毁约，即便我们有私下的契书在先，怕也少不了一番麻烦的扯皮。”
车子驶过一个红绿灯，顾云深踩下刹车，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且玩味：“你昨夜熬夜，就是在查这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陆凝香一本正经地从那个锦缎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线装小册子，上面是她用娟秀小楷密密麻麻默写的《婚姻法》要点。
她翻开册子，严肃地念道：“这上面列了关于财产分割、过错方认定等核心条款。我们虽是假夫妻，但真领证，顾先生若是在婚内有什么……嗯，作风问题，或者白月光寻上门来，这违约金，怕是不止昨天协议上写的一千万。”
顾云深看着那本线装小册子，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他纵横商场多年，见过无数精算师和谈判专家，但把婚姻法当成古代律例一样默写研究，并在领证路上拿出来跟未婚夫“普法”的女人，他绝对是头一回见。
他忽然倾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车厢里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低笑了一声：“陆小姐，我顾云深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况且，有你这么个‘精算师’盯着，我哪有闲钱去犯作风问题？”
陆凝香耳根微热，面上却依然强撑着镇定，将小册子塞回包里，故作淡定：“那便最好。丑话总要说在前头。”
车子很快停在民政局门口。
流程走得极快。工作人员递过两张表格让他们签字，陆凝香握着那支现代的黑色签字笔，指尖有些微凉，有一种恍若隔世的荒谬感。
前世在侍郎府，她算计了十几年，只求能嫁个普通人家做个正妻，哪怕对方是个穷秀才，也好过在这深宅大院里被嫡母磋磨致死。可现在，她竟然和一个认识不到五天的男人，在几张纸上签了字，就成了受现代律法保护的“夫妻”。
造化弄人，莫过于是。
到了宣誓环节，工作人员微笑着说：“请两位跟我念：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
顾云深声音低沉平稳，字正腔圆。轮到陆凝香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双手交叠准备行万福礼，嘴里竟然脱口而出：“天地为证，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工作人员愣住了，顾云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低声提醒：“念现代版。”
陆凝香猛然回过神，想起昨晚在册子上看到的现代版誓词。她面颊一阵发烫，看着工作人员见鬼一样的表情，连忙清了清嗓子，跟着念完了那些她并不完全理解、但必须遵守的现代誓言。
两个红本本盖上钢印，递到他们手里。
走出民政局，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陆凝香翻开红本，看着上面并排的照片。照片里的顾云深面容冷峻，她则带着一丝拘谨却端庄的微笑。
从今天起，她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合法的、强大的“庇护所”。
“上车吧。”顾云深拉开车门，“去君澜府。那是以后你名义上的住处。平时你可以住你自己的家，但如果有顾家人或者重要场合需要，你必须住那里。”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中心那片顶级的豪宅区。这里闹中取静，绿树掩映，安保森严。
当陆凝香跟着顾云深乘坐专属电梯，刷卡推开顶楼复式的大门时，即便是见惯了侍郎府亭台楼阁、奇珍异宝的她，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巨大的落地窗如同透明的幕墙，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云端。挑高的客厅，极简而昂贵的进口家具，冷硬的大理石地面，每一处都彰显着现代资本的极致力量。
这里奢华到了极点，却也冷清到了极点，像一个精美的、没有烟火气的样板间。
“这里有智能家居系统，说明书在书房桌上。”顾云深站在玄关，并没有进去。他看了她一眼，“衣帽间里有助理按你尺码准备的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我的住处不在这里，平时没有特殊情况，我不会来。如果有事，直接发信息给我。”
他交代完，转身便准备离开，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觉得麻烦。
“顾先生。”陆凝香忽然叫住他。
顾云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陆凝香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身形纤细，背脊却挺得笔直。她迎上他深不可测的目光，缓缓开口：“这三年，我会演好我的戏，替顾先生挡下那些明枪暗箭。但我也希望顾先生记得，我虽是一枚棋子，但棋子一旦有了自己的思想，就不甘心只做棋子了。”
顾云深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与欣赏交织的光芒。他微微勾起唇角，声音低沉：“我拭目以待。”
门被关上，偌大的豪宅里，只剩下陆凝香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去研究那些昂贵的家具，而是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钢铁森林，看着细小的车流像血脉一样在城市中涌动。
她将那个鲜红的结婚证缓缓放进布包里，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对新生活的惶恐，只剩下如猎手般清醒的锋芒。
前世被困在侍郎府的四角天空下，她只能仰望飞鸟。
这一世，她既然站上了这云端之上，就绝不容许自己再跌落泥潭。
这三年，她要借顾家的势，用这无尽的钱权作舟，在这个时代，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落子，无悔。